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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竟得太师亲口允诺,实是意外之喜,自己入主兵部的胜算便更多了两成。
太师拉她坐下,说道:“老夫虽曾读过兵书,到底于兵法谋略所知不多。你方才说到朝廷一味重文轻武,以致种下种种祸患,老夫当年揽理朝政多年,一直抑武兴文,于这场叛乱,实在难辞其咎。”孟丽君劝道:“太师切莫过分苛责。重文轻武,乃是我朝一贯策略,太师不过依循旧略罢了。何况当年太师揽政之时,朝政清明、上下同心,李贼知道事无可成,便决不会反。倘若近十年来太师还一直主政,想来终那李贼一生,也只能屯于两广而已。”
太师微叹口气,道:“当年皇上年幼,老夫身为先帝重托的顾命大臣,不得不暂揽朝政、辅佐君王。皇上成年之后,自当归还朝政,否则便是王莽、曹操一流的奸臣了,青史骂名、遗臭万年,那是一定的了。”孟丽君听他不避嫌疑说了这两句话,对自己已是信任无比了,暗道:“太师要做周公,只可惜皇上却非成王。”这句话只在心底一转,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
太师转过话题,向她询问前方事宜。孟丽君于这场叛乱前后所知甚详,更颇有独到见解,当下将所知慢慢说来。细细分析了叛军由攻转守、后又由守转和的战略变化,提出了对于叛军舍两广根本所在而定都昆明的疑窦,又叙说了对朝中有人暗使奸计、希冀双方两败俱伤的猜测。提到原贵州巡抚彭如泽并无军功、却被朝廷擢升为兵部尚书时,微一犹豫,终究没有说出心中怀疑,只说他可能本就是国丈心腹,借此机会提升要职。
说了一会,孟丽君故意提到原兵部侍郎皇甫敬,夸赞其骁勇善战,只说可惜了这样一员猛将,自呼延老将军殁后,原指望他能领起军中重任,却不知怎地遭了罢黜,否则他日与叛军再战,倒是一员将帅之才。
太师道:“那时老夫奉了圣旨南巡,不在京中,此事也是后来听人所说。据闻皇甫敬与那原云南提督孟士元……”孟丽君听他提到爹爹,越发凝神细听,“……乃是八拜之交、手足兄弟,当日彭如泽上表朝廷,指证孟士元叛国投敌,皇甫敬于金殿之上为他百般辩解。他原是武将,言辞不懂机变,被国丈撩拨几句,话便说得重了,当时就触怒了皇上,但念在正是用人之际,只将他申饬一通,便即作罢。后来皇上下旨操拿孟府家眷,消息走露,钦差不曾拿到孟府家人,却捉到皇甫敬的一员家将,便定了他个泄漏机密、私纵要犯的罪名,革去官职,永世不得录用。”叹一口气,又道:“老夫十几年前曾见过那孟士元一面,他相貌儒雅英俊、正气凛然,倒不象是叛国投敌之人。但有道是:‘人不可貌相’,却也难说得很。至于皇甫敬,确是一员虎将,当日老夫若在京里,自要保他一保的,现下却是无法了。”
孟丽君知道这时不是分辨的时机,默然无语。她自入仕一个月来,谨小慎微,从不与兵部中人交往,免得引人疑心,是以一直不知皇甫敬被罢免的前因后果。至于林瑞海,已由袁容口中得知,早在两年前叛乱初起之时,就被国丈寻了个错处,贬至极西之地的伊犁府为文书小吏,赴任途中便一病死了。孟丽君听了,想起从前与这位“大胡子伯伯”相处的时光,更想起他对自己的款款期许,心中极为悲痛,同时也不由担心皇甫伯父一家是否遭了毒手。这时听了太师言语,得知皇甫敬只被革去官职,性命并无妨碍,这才放下悬了许久的一颗心。
太师忽道:“倒有一事忘了说。你知雪儿是我认的义女,她曾说与那皇甫敬乃是远房亲戚,当年本就是要投奔他家的。这个想来她还未告诉你罢?她求老夫代为周旋,要想方设法见那皇甫敬一面,转告她亲娘殁去的噩耗。”孟丽君听他提起这话,当是有了皇甫敬的下落,精神一振,故意说道:“原来如此。那皇甫敬若在京城,见一面自然容易,倘若不在京里,可也颇为麻烦。”
太师道:“不错,那皇甫敬早已不在京城。他原籍云南昆明,如今自然不能回去。老夫得知他夫人乃是山东泰安人氏,便猜测他们或许去了泰安,遣人去查,果然如此。如今已带了信去,不日便当有消息传回。”
当下再谈了一阵子兵法谋略,已到深夜时分。孟丽君送太师出来,一面回转自己房里,一面思忖:“雪妹当初编了远房亲戚这话,原是为了与我重逢。如今我们既已重逢,见不见皇甫伯父,于她早无干系,于我却十分重要。爹爹出征前留书嘱我投奔皇甫伯父,如今我入了仕途,不可回头,自然不能向他们揭露身份,但好歹见上一见,也算依了爹爹的嘱咐。”
第二部 第十一章
发表时间:2005…08…11
城北,国丈府内。
夜空之中,一只白鸽远远飞来,扑腾几下翅膀,倏然穿过窗台,稳稳地落在窗前的铁架上。
房中之人是个四十几许的中年文士,听得响动,转头瞧见白鸽,脸上一喜。快步走去,解下鸽爪上系着的铁管,从里面取出一只纸卷,打开飞速读了一遍,略一思忖,拿了纸笺走出房来,穿廊过院,径直来到国丈的起居之所。
站在帘前,停下脚步,向门口丫鬟道:“我有要事禀告侯爷,烦劳通报一声。”那丫鬟脸上显出为难之色,道:“老爷已经歇下了……陆师爷……婢子实不敢惊搅……。”
陆师爷知国丈性情喜怒无常,府里下人个个战战兢兢、唯恐稍有触怒,温言道:“你只管去报,绝无妨碍。侯爷那日吩咐,若有从湖广传来的飞鸽秘讯,一刻也不可耽搁。”丫鬟听了这话,又素知陆师爷是老爷心腹,再不犹豫,进去通禀。
过得一会,出来打起帘子,道:“陆师爷请。”陆师爷走进去,见堂内无人,正疑惑间,听得国丈的声音从房里传来:“元凯,你进来。”应道:“是。”垂手走进卧房。一瞥眼间,见国丈披了件薄衣倚坐床上,身旁一人秀发如云、媚眼如丝,正是他新纳的如君七夫人,甚得宠爱。但见她双颊晕红,一段雪白的香肩露在锦被外面,引人遐思无限。定了定神,垂下头不敢再看,将手中纸笺恭恭敬敬地递上,道:“侯爷,这是方才接到钟影传来的秘讯。”
刘捷看过之后,默然半晌,方道:“你怎么看?”陆元凯小心道:“侯爷见那新科状元郦君玉容貌肖似……一个故人,偏巧姓郦,年纪也相当,便起了疑心,令钟影兼程赶往湖广,去查他来历。如今已知他原籍云南昆明,莫非当真与……与侯爷那故人有些干系?这纸条上写得明白,其义父康信仁原名郦明玥,是郦有道的儿子,当年跳崖未死,遂改名换姓,那便是她……她的兄长了。属下这话虽然匪夷所思,可朝廷张榜天下,缉拿那女子,至今已一年有余,却丝毫不见影踪,属下禁不住胡思乱想起来:莫非那郦君玉乃女扮男装,正是侯爷一直要找的那个女子,她逃出昆明之后,便径去湖广投奔娘舅?”
刘捷哂然道:“果是胡说八道,这话若传扬出去,连带我也跟你一道丢人,你当真糊涂得紧。你且自己说说,能有几成把握一切如你所言?”陆元凯讪道:“实在半成也没有,所以属下才道是匪夷所思。倘若旁人跟我说这话,属下也是不信的。但……属下着实想不出还有别的解释,如说是巧合,却未免太过凑巧得令人不得不生疑了。”
刘捷盯着手上的纸笺,缓缓说道:“不,还有一种解释。我思来想去,定然如此。”陆元凯一惊,道:“侯爷的意思是?”刘捷一字一字道:“郦君玉名为康信仁螟蛉义子,实则是他的亲生儿子。”
陆元凯身子一颤,脑中豁然开朗,喃喃道:“不错,不错!我怎地没想到?若非如此,认作螟蛉却怎不教他改姓,自是因为康信仁本就姓郦的缘故。这样一来,她……那人与郦君玉便是姑侄,相貌自然相似。”越想越觉定是如此。心中暗觉惭愧,自己身为侯爷帐下首席谋士,却想不到这其中显而易见的道理,竟然疑心新科状元乃是女子,当真颜面扫地。揖道:“侯爷高见,属下自愧不如。”
刘捷道:“罢了。这几日郦君玉可有甚么异常动静?”陆元凯道:“只是和几个文人轮番请客做东,饮酒论诗、风花雪月,并不见异动。皇上依旧三天两头召他进宫,听宫里内线禀报,不过是吟诗赏画而已,从来不谈国事。”刘捷“嗯”了一声,道:“这郦君玉倒是个识时务的,知道与我作对绝讨不了好。如此甚好,皇帝身旁正缺了这么一个陪他玩乐的可心人,我前后送过十几个,都是不到二十天他就生了厌、打发走了。既然郦君玉合了他的心意,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说到这里,忽然闭嘴不语,过得一会,转口吩咐道:“这纸条上说,康信仁已经动身来京,你替我传令钟影,紧紧跟住他,看他一路可有异动。”陆元凯应道:“是。”刘捷挥手道:“下去罢。”陆元凯慢慢退下。
刘捷呆呆坐着,盯着手上纸笺上那熟悉的名字,想着心目中那个一直以来有如天神一般的人儿,不禁怔怔地出神。身旁那七夫人听了半晌一句也听不懂的话语,早有些不耐烦了,这时见来人退出,仗着素日宠爱,靠过身去,在他耳旁昵声道:“老爷。”刘捷一惊,立时回过神来,瞧她一眼,突然伸手抓住她肩头,沉声道:“闭上嘴,别说话!”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凝望着她。
七夫人从未见过他如此热切的眼神,却丝毫不与自己对视,只在自己双眉之间扫来扫去,似爱慕、似怜惜、如企盼,如懊悔,又夹了一丝哀伤欲绝的神情。一双眸子中闪动着燃尽一切的决绝,仿佛天下万物再无所容……七夫人一颗心突突直跳,好似揭穿了甚么不能偷窥的秘密,一时惊恐无伦,不由失声叫道:“老爷!”
刘捷全身一震,眼光蓦地下移,忽然奋力将她推开,七夫人猝不提防,登时从床上摔下。刘捷勃然怒道:“贱人!还不快滚!”七夫人忍痛爬起,又惊又骇,顾不得身上不着寸缕,便欲退出房去。刘捷喝道:“站住!今日之事,若有一言半语泄漏出去,你娘家满门的性命可都小心了!滚罢!”七夫人泪光莹然,仓惶而出。
刘捷长吸一口气,按捺下胸中躁怒,慢慢站起,开了橱柜,取出一只紫檀木匣,打开匣子,颤抖着手指捧出一卷画轴,在眼前慢慢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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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康信仁夫妇自接到吴道庵捎带回的家书,得知义子郦君玉三元及第、入赘太师府,要接自己夫妇进京相见,不由又惊又喜。立时着手准备行程,将家中及店铺里的一应杂事打点清楚,交由管家康全暂为料理,带了七、八个家人使女,一路车马劳顿,这日赶到京城,已是五月初三。
孟丽君早得了消息,亲自候在太师府门前,将义父义母迎接入府。父子二人半年不见,着实想念得紧。康信仁见义子的相貌越发俊雅倜傥,且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声气夺人,别有一番雍颐华贵的气度,心中欢喜,携着她手进了太师府。
苏映雪吩咐绛香过来,将义母孙氏先行请到弄箫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