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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丽君搂着苏映雪的纤腰,进了卧房,扶她坐下,说道:“雪妹,如今比不得在家,一举一动都须小心在意。你我虚凤假凰,扮做一对假夫妻,可不能给外人瞧了出来。我久扮男子,言语行动并无破绽,你也要沉着冷静些才好。”苏映雪偎依在她身侧,低声道:“我如何不知这其中干系?只是方才醒转之际,寻你不着,方寸大乱,一时顾不得这许多。君姐,从今往后,我便安安心心做你的娘子。”
孟丽君嘴唇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记得不论人前人后,你都要唤我‘相公’或是‘官人’,亲热些就叫‘郦郎’,我便称你做‘娘子’、‘夫人’,叫‘雪妹’也可。只是‘君姐’这两个字,今后再也别提。”苏映雪点头道:“我记住啦。”孟丽君又道:“在太师面前,旁人跟前,你我可要装得恩爱些。”苏映雪笑道:“咱们此刻这般模样,可不是恩爱得很么?”孟丽君大喜,道:“就是这样。是了,我来为你穿衣梳洗。你唤门外绛香姐姐打水来。”
苏映雪俏脸一沉,嗔道:“好啊,新婚第一天,就探听到人家丫鬟的名字,还这么情致缠绵的叫甚么姐姐妹妹,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我啊?”语音甚是严厉,眼睛眨了几下,嘴角边却满是笑意。孟丽君一楞,不明她意,但听她这几句话声音甚大,显是说给外人听的,也大声说道:“叫她姐姐,这是礼貌啊。娘子若不喜欢,我不叫就是了。”
这几句话传了出去,门外绛香正自发呆,听闻之下羞得满脸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滚,心道:“姑爷不过生得俊秀些,哼,他俊不俊,干我甚么事?他要叫我姐姐,我劝也劝了,嘴生在他身上,我有甚么法子?”转念想起小姐素日待自己的好处,委屈立时平了,想道:“是了,谁教姑爷生得这般丰神俊朗,品貌出众?小姐配着这样的人物,心中自是欢喜得很,怕他移情别恋,管得严厉些,也是应该的。唉,其实,也只有小姐这样的美貌佳人,才配得上姑爷这样的英俊相公。我们这些人,身份固然低微,姿色又是平常,及不上小姐十成里的一成,见到姑爷更自惭形秽,哪里用得着小姐担忧呢?”
这边卧房里,孟丽君笑道:“娘子,是我不好,小生这厢给你陪罪了。”说着站起揖了一礼,苏映雪“噗哧”一笑,转怒为喜。其实,她又哪里发怒了呢。孟丽君道:“娘子还是快些梳洗才好,我的那个小僮儿,马上就要过来了,你是愿不愿让她见到你这副模样呢?”苏映雪跳了起来,叫道:“兰……兰……她要来啦!你现下才告诉我,瞧我怎生……哎呀,绛香,绛香,快打水来!”绛香在门外低低的应了一声。
苏映雪披上外衣,坐在铜镜前,孟丽君看着她,心中欢喜,暗想:“雪妹如今可比从前性子开朗许多。”说道:“我来为你梳妆。”用犀角木梳轻轻梳理她柔亮的秀发。铜镜之中现出两张光彩照人的面庞,一张秀美中满是妩媚,另一张俊逸之中英气勃勃,当真光芒四射、明丽不可方物。
绛香端上一盆温水,见到两人这般恩爱,又是高兴又是伤心,不敢多留,退了出去。
孟丽君低声道:“雪妹,有件事情,你且替我想想,这样做好是不好。”将昨日冒名郦如兰的缘由和今日朝廷放榜天下之事说了,又说了自己的顾虑。苏映雪听罢,微一沉吟,说道:“记得爹爹入闱前的一日夜里,我去书房送消夜,不巧爹爹正在会客,便站在帘幕后面等了一会,听见爹爹和一位梅翰林在议论春闱会试。听他们说话,这春闱会试的第一关,由副主考文大人以及一众考官协同审定。这位文大人是国丈的心腹,他对我爹爹颇为忌惮,凡事不敢当面违拗,背地里却总是阳奉阴违的。第二关,便由我爹爹独自鉴夺。爹爹为防那文大人暗地搞鬼,每次都要在第一批删下的文章中随意挑出几份,看看有无被他私自扣下的好文章。听说三年前的会试中,就查出了一份,是国丈公报私仇、暗地嘱咐文大人扣下的。爹爹禀奏皇上,岂料国丈狡猾得很,推得干干净净,文大人另找了人替罪,那人罪责不轻,文大人却只罚了一年俸禄。不过这么一闹,那文大人今年可再不敢耍甚么花招了。这第三关,就是皇上自己了。爹爹言道,当今皇上自小便聪明得紧,诗词文章、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就是可惜为人太过花心,又不把心思放在朝政上,才弄得奸佞横行、朝纲不整。爹爹说,皇上眼光是有的,能力也是有的,倘若他振作起来,定然是一个有道君王,断不会输于前朝的圣主明君……”说到这里,听见孟丽君轻轻“哼”了一声,知她心里对皇上不满,忙回转话题,道:“有些话我也听不明白,这些都是爹爹的原话,我不过依样学给你听罢了。我所知的就是这些了,君……你……你瞧着办吧,你的主意总比我高明些。”孟丽君手握木梳,沉吟不语。
苏映雪从她手里夺过犀角木梳,笑道:“我自己来吧,呆会兰……她进来了,见我衣不整、头不梳,还不笑话死我啦?她现下改名作甚么,还是叫做容清吗?一年不见,不知她长高了没有?”一面飞速梳洗完毕,挽了一个高高的发髻,云鬓如雾,更显得娇美婀娜。这是新媳妇的发式,数日前已由下人教会。
第二部 第七章
发表时间:2005…08…11
孟丽君略一思忖,心中已有计较,她主意早定,听过苏映雪这番话,不过多了几成把握。走过去握住苏映雪一只素手,打量她一番,笑道:“妹妹越发美丽动人了,当真我见尤怜。”苏映雪啐她一口,嗔道:“好没正经。”
话音刚落,门外芙蓉的声音道:“姑爷的僮儿到了。”荣兰的声音在外头唤道:“公子,公子!”她这一夜提心吊胆,虽见天都亮了太师府仍然未有声张,想是公子已将那太师小姐稳住,但不见面细细问个究竟,终究不放心。可任她再胆大心切,却也不敢贸然闯进卧房。
苏映雪顽皮心起,轻声道:“我要吓吓兰儿,你可别阻拦。”孟丽君微微一笑,道:“别太过了。”苏映雪道:“我知道。”高声道:“芙蓉,你进来。”芙蓉应道:“是。”走了进来,垂手侍立。
苏映雪问道:“爹爹早朝去了没?”芙蓉回道:“老爷五更天就上朝去了。他吩咐不让唤醒小姐和姑爷,说下朝立刻回来。”苏映雪道:“知道了,你和绛香都回房歇着去吧。把那小厮带到厢房,将一干人等都撤了,只留两个在前门伺候着,没我的话不让进来。我有话要问那小厮。”芙蓉应声而出。
荣兰在门外听得惊疑不定,待芙蓉出来,悄悄问道:“姐姐,我家公子不在里面么?”芙蓉尚未回答,已听里面小姐的声音叱道:“好大胆的小厮,在我房外,也有这许多话说?绛香、芙蓉,你们两个听了,不许和这小厮说上一句话。”声音娇媚,悦耳动听,可语气竟异常严厉。绛香和芙蓉对望一眼,均想:“小姐素日脾性何等的好,今日怎地无缘无故这等严厉?她和姑爷既然恩爱,爱屋及乌,又为何对他的书僮如此不客气?”满腹疑问,却不敢多言,应了声“是”,领着荣兰到了厢房。
荣兰心中更是纳闷,她一路上已听芙蓉把她们小姐夸得盖世无双,又是美貌又是温柔,待下人也好,是太师的心肝宝贝,却从不恃宠而骄。眼下未见着面,只听她言语,哪有半分好处,又刁蛮,又无礼,完全是个宠坏了的千金小姐模样,又是失望又是担心,心想倘若这小姐知书达理、深明大义,公子言辞求肯,或许还能打动她恻隐之心。现下既是这副德行,只怕就难办了。电光火石间,脑中一念流转,心道:“太师府到得此刻尚无动静,那太师小姐若未答允我家公子,是说不过的。莫非她已经答允,只是得了个女儿妆的夫婿,未免心中着恼,要寻个人来发泄一通,又恐泄露天机,便将我寻来,打骂一顿,发发怒气,亦是情理中事。否则,芙蓉这么说也罢了,昨日府中下人众口一词,都说他们小姐好得很,那都是假的么?也罢,只要她答允不泄露公子的身份,别说打我骂我,就是杀了我,也没甚么。”想到这里,又暗暗欢喜不已。
她胡思乱想间,忽听得里间有人道:“你进来罢。”正是那太师小姐的声音,原来卧房和厢房是连通的,中间隔了一间偏房。荣兰不敢违抗,低头走了进去,微微抬头一瞥,见一个婀娜窈窕的身影立于窗下,背对自己,想必就是那太师小姐了。她一瞥之下,不由呆住,心想:“这背影好生眼熟,细细想来,她的话语也甚耳熟,莫非是我熟识之人?但她是京城里的千金小姐,我不过是昆明城中一个小丫头,这如何可能?”思量之间,竟忘了叩见。
苏映雪怒喝道:“大胆小厮,见了本小姐,不叩拜行礼,一双眼睛贼忒溜溜的,好生放肆!”荣兰大奇,心想:“你不曾回转身子,怎知我盯着你看?哼,你当自己生得如何好看呢,我瞧固然及不上我家公子,就连映雪姐也及……哎呀,难道……难道……”想到苏映雪,登时眼睛一亮,“她……她的声音和背影,不是像极了映雪姐么?但这……怎么可能呢,她……她究竟是谁?”心中几分困惑、几分紧张,又带着无限期盼,只盼着她略略回转头来,让自己看个究竟。不由呐呐道:“你……你……”
苏映雪心中一惊:“难道她便已瞧出了么?”忽然间一阵难以抑制的冲动袭上心头,只想转过身子好好瞧瞧她。十余年来,姐妹三人生活在一起,从未稍有分离。现下蓦地一年没见了,她……她可还是原来那个天真伶俐的小丫头?逗弄之心烟消云散,慢慢回转身子,两颗泪珠滴落衣襟。
荣兰喜极而呼:“映雪姐,映雪姐!当真是你么?”扑入她怀中,已然泪流满面。苏映雪低泣道:“兰儿,你长高了,也越发俊秀了。”两人相拥而泣,忽然一双温暖的手臂将两人一齐搂人怀中,抬头见处,正是孟丽君。她缓缓的道:“天可怜见,终于让咱们三人重聚于此。”荣兰欢然道:“今后咱们三个便永远在一处,再也不分开啦。”苏映雪道:“正是,咱们再也不分开了。”孟丽君“嗯”了一声,心知此事极难,但转念一想,事如不成,左右是个死,三人总能死在一处,那也是永不分开,说道:“对,咱们永远在一处,再也不分开。”一时之间,各人心中俱是欢喜,反倒甚么话语也说不出了。
半晌,听得“咕”的一声,原来荣兰担心了一整夜,甚么东西也吃不下,肚子已饿得咕咕直叫。苏映雪问明情况,道:“我去门外叫人传饭。”荣兰道:“我不要吃,我现下一肚子疑问。你怎么成了太师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