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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江边,雇舟东去。船夫道:“小人这船只到重庆,便要回转。”孟丽君暗忖到了重庆再换船,亦无不可,便允了。
一路上荣兰不住催促船夫,紧赶慢赶,每超过一条船,就不住向里面张望,却始终不见蓉娘母女。晚上停靠了码头,船夫就歇在船上,二人乃是女儿身,自不便留在船上和船夫一道,便上岸去投栈。几日之间,银子花得如流水一般。见沿江一路上都有通缉自己的榜文,岸上不时有士兵走过搜查,好在自己二人易容改装了,无人怀疑,却越发担心起蓉娘母女的安危了,沿途打听,总无消息。荣兰只得安慰道:“就算表小姐从不出门、不通世事,姑太太总是懂的,不会有事的。天下这么大,长江这么长,到哪里寻她们去?倒不如索性去了京城,到了亲戚家,自然会见到她们。更何况她们身上有银子,也不会象公子这般受尽委屈。”孟丽君一时也无他法,又担心打听勤了,徒引人注目,反倒不好。
十几日后到了重庆,船夫得了船钱,便原路返回了。孟丽君一看包袱里就只剩了不到十两银子,雇船也走不了多远,倒不如先行安顿下来,想办法赚些钱再走。
于是投了一家客栈,本打算要间中房或者下房,也好省些银子,可才一进门,迎面便是一股恶臭,房间里空气污浊、家具破旧,墙角桌面上竟然生了好些霉菌,实在无法忍受。她本是大家小姐,寻常客栈里就算是上好的房间,在她眼里也不过如此,更何况这些破烂房间。心道:“所谓‘开源节流’,自然‘开源’为主‘节流’为辅。我们现在已然足够节省了,若再省下去,只怕于身子不好。我既已打算去赚钱,以我之才,岂有赚不到钱之理?些许小钱,还是不必省了。”依旧换回一间上房。
休息片刻,暗忖:“若说赚钱,自然以行医最好。”吩咐荣兰买来文房四宝,又扯了一段玄青色布料,做成一面小旗子,提笔书上大大的一个“医”字,下面再书四个小字:“天下无疾”。令小二拿去挂在客栈门口,自己提了药囊,在客栈正堂一张桌子前坐下,也不出声招徕,打开药囊,取出一本医书,自顾自看了起来。
小二瞅了她半晌,心中好奇,上前问道:“客官敢情是懂医术,要招人来看病么?”孟丽君抬头看他一眼,说道:“正是。难道你这客栈不许么?”小二连忙道:“不是,不是。客官付了银子来住小店,要张桌子打甚么紧。再说若有人来,也显得小店热闹,生意兴隆。只是……”孟丽君道:“你要说甚么只管说。”小二道:“本地有家大药铺,远近闻名,名唤‘荣安堂’,里面请了三位坐堂大夫,医术都非常高明,大伙儿有病都去那里瞧大夫,只怕……只怕……”言下之意显然是说“只怕没人会来找你医病”。
孟丽君微微一笑,说道:“是么?只怕他们也有医不好的病罢?”小二听她口气极大,竟似压根儿不将“荣安堂”的大夫放在眼里,瞧她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她的医术会胜过那些行了三、四十年医的大夫。摇一摇头,便待走开,却听孟丽君说道:“等等。”问道:“你所说那‘荣安堂’,大夫瞧一次病要多少银子?”小二想了想,答道:“寻常小病是五钱银子,重病另算,少说也要一两银子,这还不包括抓药的钱。”孟丽君道:“劳你驾到门口,若有人问起,你便说我只治疑难重症,不医寻常小病,一概只收五钱银子。若是家境实在贫困的,还可以免了诊费。”荣兰取出一块碎银,放在小二手里。她们出来这十几日,对世情冷暖已有体会,也知道了这以往不屑的“阿堵物”在世人心目中的魅力。
小二接过银子,欢欢喜喜地去了门口,卖力宣扬,引来不少看热闹的人,见孟丽君才只十来岁年纪,又是一脸焦黄的病态,都暗自摇头,哪里肯信她医术高明?有人还出言嘲讽。整个下午,竟无一人进来求医。孟丽君也不在意,一页一页翻看医书。等到天色将晚,收拾药囊回到房间。
第一部 第十二章
发表时间:2005…03…30
次日上午,依旧坐在桌前读医书,一个多时辰过去,依旧无人前来。孟丽君仍然不愠不躁,怡然自得。
晌午之后,客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中间夹着撕心裂肺的哭声,小二出去片刻,回来道:“隔壁徐寡妇的女儿投了水,人救了回来,却已经没气了。徐寡妇辛辛苦苦十八年,眼看着苦日子熬到头,女儿就要嫁给城南周大户做偏房,聘礼前两日都抬来了,这下子要人财两空了。”一面说一面摇头。孟丽君听见这话,站起身子,出门来到隔壁,荣兰紧紧跟随。
徐家院子里这时已围了一圈路人,叹息声不断。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扑在地上年轻女子身上,号啕大哭,连道:“桃儿,娘对不住你……”年轻女子身上全湿,脸上青紫,腹部胀大。孟丽君分开围观众人,在那女子身体前蹲下,伸手去探她鼻息,果然已无入气。
中年妇人认得她是隔壁客栈里昨日新挂牌诊病的大夫,见她举动,心中不由生出一线希望,止了哭泣,呆呆地望着她。孟丽君说了声“得罪”,翻开地上女子的眼皮观看,又飞快把过两手脉搏,说道:“还有救。”这三个字不啻从天而降的仙音纶语,妇人嘴唇哆嗦,不知说甚么才好,跪在地上磕一个头。孟丽君也来不及理会她,取出随身银针,在年轻女子颈上两处和人中上各插一针,片刻,那女子嘴唇微微一动,围观众人一片哗然。
孟丽君忆起自己的“男子”身份,不便动手,向那妇人道:“你用手挤她腹部,将水挤出。”妇人依言而行,却不得法,生怕耽搁了女儿的性命,急道:“请恩公放手施为,不必顾忌。”孟丽君徐徐挤压,一松一放,那女子口里吐出水来,慢慢睁开眼睛。妇人喜极而泣,搂着女儿不放。
孟丽君双手沾了那女子衣上水珠,“易姿丹”的功效渐失,手上肌肤转白,好在众人目光都在那对母女身上,无人留意,将双手拢在袖中,说道:“你给她换件衣衫,熬碗姜汤驱寒。等会到我客栈中来,我给你开副方子。”妇人千恩万谢,感激无伦。众人齐口称赞孟丽君医术,当真妙手回春,竟将一个气息全无之人救得活转,纷纷赶回家,要自己的亲戚朋友前来诊病。当场也有一两人患有宿疾,见她如此医术,得了宝一般,拥着她回到客栈,便掏出银子请求诊治。
孟丽君道:“诸位稍等片刻,容我回屋换件衣衫。”回房换过衣衫,取出“易姿丹”——因这丸药重要无比,她一直随身携带。打开小瓶,倒出丸药时,才蓦地一惊,发觉所剩不到十粒。这药是郦明珠当年采集数十种珍贵药材调制焙炼而成,一共只炼了五十粒,传到孟丽君手中,还有四十来粒,这段日子用得频繁,一不留意便不剩多少了。这些药材当日府中都有,可那时怎会想起调配这个,到现在要用时,手头却没有药材。其中有几味药材甚是罕见,也不知这里买不买得到?
一时来不及细思,不敢浪费丸药,只剖了小半粒,化水敷在手上。匆匆出来,这时客栈大堂里已挤满了人,适才一事传得飞快,人人都知重庆城里来了一位年纪轻轻的神医,专治疑难重症,只收五钱银子诊费。
小二帮忙,将病人按先来后到的次序排好,一个一个地上前医治。孟丽君望闻问切,或用银针,或开方子,忙了两个时辰。荣兰看天色已晚,见孟丽君也微有疲意,便扯扯她衣袖,高声道:“今日到此为止,余下各位请明日再来。”有人等了一个下午,不由出声抱怨。孟丽君心念一动,一人发一张纸条,上面按顺序写了号码,说道:“明日以条为凭,在下优先治疗诸位。”众人满意而去。
用过一顿颇为丰盛的晚饭,回到房里。荣兰细数一个下午赚的银两,共有九两五钱,其中还有两人,因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孟丽君没有收他们的诊费。笑道:“公子真行,只半日便赚了这许多银子。”孟丽君道:“等攒齐一百两银子,咱们便雇船东去。”
过了一会,小二敲门道:“郦大夫,徐寡妇来道谢了。”荣兰打开门,徐寡妇走进来,福了一礼,口里说道:“恩公大恩大德,未亡人永世感激。”孟丽君将写好的一张方子递给她,说道:“你女儿可好些了?依方服药十日,便当无碍了。”徐寡妇谢道:“待小女起得床了,定要过来给恩公磕头。”孟丽君摇头道:“我们在此地恐怕留不了十日。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医家有割股之心,那也算不得甚么。只是我有几句话,盼你能听。”徐寡妇忙道:“恩公有话尽管吩咐。”
孟丽君环望一周,见无旁人,才道:“我今日将你女儿救活,倘若你还执意要将她许给那周大户做偏房,只怕我救得一次救不得第二次。我观你言行谈吐,也并非贪财蛮不讲理之人,其中莫非有甚么隐衷?我决无意打探,只劝一句话,若你女儿已有了心上人,所谓‘强扭的瓜不甜’,你倒是情愿放手,还是情愿要一具尸体?”徐寡妇全身一震,眼前这年轻人句句话语说到心底,对发生的事情仿佛比自己还清楚一般,细思半晌,终于说道:“恩公说的是,小妇人委实糊涂。先夫当年虽为寒门,却也是读书之人,那人的父亲与先夫乃是仇人,先夫便是气他不过才一病死了的,不想……不想他们终是冤孽……”孟丽君道:“那也是多年前的事了,再说父辈的仇恨,便一定要连及下一代么?”顿一顿,又道:“那方子里有安胎的药,要你女儿好生静养。”
徐寡妇谢道:“有劳恩公费心了。”取出一锭银子,足有十两,说道:“救命之恩,无以回报,请恩公收下些许银两,以表小妇人寸心。”双手捧着走过去,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孟丽君摇头道:“你将银子拿回去。我治病只收五钱银子诊费,对任何人都是一样,你付我五钱银子,拿剩下的钱去买些补品,替你女儿补一补身子。”徐寡妇还待多言,给她清清冷冷的目光一扫,便咽了回去,不敢违拗,只得收回大锭银子,另掏出五钱银子,送到荣兰手上,再福了一礼,便告辞离去。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便有人慕名前来求医。孟丽君见拥挤在客栈大堂颇有不便,于是另租了一间上房,专作看病之用。见有手持昨日所发纸条号码的,便优先诊治,一个上午医了十数人,用过午饭,略作休息,继续医治。
轮到一个三十来岁衣着破烂的男子,还不等孟丽君开口,便道:“我家中贫苦,不知郦神医大慈大悲,能否免了诊费?”孟丽君淡淡地道:“若你家中委实贫苦,自然可免诊费。你先说说有何病症。”那人一喜,说道:“我左边腹部时常疼痛,每年春天尤其疼得厉害,用手按时似乎有个肿块。求了好些大夫,都说没见过这等怪症。”孟丽君抬头细看他面上气色,又令他伸出舌头看了舌苔,分别把过左右手脉,问道:“一日之中,何时最为疼痛?”那人微一犹豫,答道:“下午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