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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冬至了,你一直坐着,手放在毛毯里不拿出来,很不方便的。”
“我在家,不用这么好的手套。你留着吧。”
“就是买给你的呀。”
“要么,你给你妈妈吧。”外婆把两只手套整整齐齐叠在一起,塞进我的手。
“不要嘛。”
妈妈端着一盆西红柿炒鸡蛋进来了。看到我们这样,非常奇怪。我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抢先说明了。妈妈很高兴。她也说:“妈妈你就戴上吧,天气也冷了。”
“又不是逢年过节的。”外婆这么说着,用手仔细地抚着棕色的软羊毛。
我们开始吃饭,爸爸有事不回来了。饭桌上,我们三个很亲热,好像真的过年一样。外婆的话,比平日里要多。
“小云,你今年多大啦?”外婆问我。
“二十岁。”
“哦。还早呢。”
“什么还早?”
“以后找个好人家,让外婆开心开心。”
妈妈在一旁笑了:“她大学还有两年半呢,妈妈你也太着急了吧。”
“以前的女孩子到了二十岁都做妈妈了!是女孩子最好的年纪啊。”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啦。二十岁是早婚,违法的!”妈妈给外婆盛了一碗紫菜汤。
“有什么不一样?晓桐那个时候,也是二十岁,她就跑来对我说,妈妈,我要结婚。”
我瞪大眼睛,看着外婆,等她接着说。
“我也说,你结婚太早啦。其实呢,是不放心。她爸爸是坚决反对,我也没有办法。后来她就哭,我看着、听着,那个难过啊,真是一点儿忙都帮不上。我也想她早点儿有个好人家,可是那个人,不行啊。”
“妈妈,你多吃点,少说话啊,汤都凉了。”
外婆没有喝汤,而是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晓桐以后会怎么样呢,想来想去都还是操心。只怕我看不到她成家了。”外婆索性放下了筷子,她的眼睛湿了。老人的哭泣,不是晶莹的,甚至没有前兆。
“妈,你这是怎么了,吃饭吧。”妈妈抽了张纸巾,外婆接在手里,没有立刻去擦眼泪。
我心头一紧。脱口而出:“其实,其实手套是小姨在电话里让我买的。”
外婆的眼泪终于缓慢地流下来了。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眼底的惊喜。我拿过纸巾,给外婆抹眼泪。
这顿晚餐,给我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隔了很多年,每当想起外婆,我都记得柔软的纸巾触碰到满布皱纹的脸颊,是那样的不协调,可是纸巾的中央,被一滴眼泪浸湿了,慢慢地化开。
*第三章二十一岁
我们每一个人占据一座城市,每一个人都带着那个城市所有的气味。我说,“爱上你的人,真惨。”他说,“爱上我的人,幸福。她们不用负责。她们可以自由。”我说,“不能和爱着的人在一起,怎么会幸福?”他说,“绝望和想象。那才是真的幸福。在一起,那只是妥协。在妥协里梦想。”
《二十一岁》第三章1(1)
小姨给我的第一封E…mail。
“小云好。
我找到了‘网吧’,非常小,只有两台电脑。其实是一直认识的画院朋友自己的工作室,我说好了,借来一用。这个事情只能自己做,没有办法再让阿贵代劳了。因此我到城里转了好久。我发现城市变了,变得太多了。也许我应该多出来走走了,满街的人们都不知道被什么驱使着,每一个都很忙碌,还多了很多游客,很时髦的,可是以前这里不是一个旅游景点的。世界每天都在变。
阿贵给别人打家具,赚了一点钱。他在翻修我们的房子。我之所以着急回来,因为他需要人帮忙。现在,房子坚固多了。房顶铺厚了,地面铺平了,浇了水泥,连门口的篱笆都换新的了。他准备着明年春天在我们的园子里种更多的花卉和蔬菜。他也说现在的生意比以前好做了。他忙忙碌碌的,人也精明起来了。
我想麻烦你一件事情。能不能帮我找一些网站的资料,你知道我需要什么。下一次的信里,多告诉我一些。
现在我才意识到,真正的隐居,并不是守着一间房子。我们都需要一些途径,到达我们原本不能到达的地方,到达我们一直想到达的地方。面对着一个电脑,似乎才能真正的隐居。我和这样的沟通方式,似乎没有隔阂,你说,这多么奇怪。
我看了你的信了。人和人就是在网里的,在某一个结点上,你们会纠缠,然而,马上,又会分开。不要多有委屈的感觉。其实这样的结局不错。沈越不是一个坏男孩,我觉得。你们可以做朋友。你有这样的本领,而他,也会愿意。尝试一下吧,微妙是所有感情里最动人心弦的。在你这样的年纪,多愁善感是理所应当的。享受吧。”
我当即开始搜索寻找好的艺术网站,并且我也需要向人请教关于图片上传的问题。我打开ICQ,首先想到的人,就是我的网友中唯一一个中国人Serein。
他果然在线。这天是我主动找他的。
——你好。
——嘿!
——请教一下。
——别客气。
——图片是怎么弄到网上去的?
他真是一个热心的人,哗哗哗连发了满满的五个信息,让我明白了:我需要一台扫描仪,我需要什么软件,接着怎么上传。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无异于阅读天书。我问了很多很白痴的问题,他都没有厌烦。
——似乎明白了。谢谢你。
——甘心做你的启蒙人。*S*
——这是什么?
——是一个Smile的符号。你也可以(,也可以抛一个媚眼;)
——*S*
——;)
——嘿,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干什么的?
——最近我在读圣经。
——基督徒?
——不是。
——研究?
——差不多。
——?
——你英语好吗?
——应该没有你好吧。我看过你用英语聊天。
——(我问你一个问题。随便你怎么回答。
——好。
——为什么“港口haven”、“天堂heaven”和“有have”那么相像?
——有标准答案吗?
——当然没有。
——我想想。
——要第一反应。
——好吧。天堂是永恒的港湾,这几个字母的组合也许就是安定的感觉。
——想听我的想法吗?
——sure。
——为了区别。原本可能都是一个发音,在没有文字的时候,天堂、港湾是一样的,而一旦有所“拥有”,就是天堂的本义。
——嗯。同意。
——shakehands。
——(
——明天再问你一个。
——你常常这样胡思乱想吗?
——是的。这是我生活的乐趣。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不重要。很多人在网上撒谎,我不想撒谎,宁愿说“无可奉告”。
——(
——我要下了。你每天都上到很晚吗?
——不是。我在找一些资料。
——什么资料?可以帮忙吗?
——一些艺术网站,比如画画的,手工艺的,摄影的。
——等着。
三分钟后,他发来的信息里,包含着整整十多个链接地址。我实在太高兴了。我一个人对着屏幕笑起来,自言自语,把嘴里说的敲打到键盘上。
——实在太感谢了。
——举手之劳!够了吗?
——我得慢慢看一遍。(
——好的,如果还要找什么,去这个聊天室,可以发动全体人员帮你找资料。
他打上了一个网址,是一个个人主页里的聊天室。名叫“Non…Empty…Space非空间”。
——:)))))
——五个下巴!哈!那是我和一些朋友的据点。有些人在国外,我们的晚上刚好是他们的白天,所以终日有人在,你说是Serein介绍去的,他们就都会帮你的。我有事先下了。
——好的。你明天在吗?
——每天都在。
——(那么明天见。
——CU!
CU是seeyou的简写。再见。
《二十一岁》第三章1(2)
那果然是一个热情的聊天室。人们彼此相识,当然,我是说在网上相识。那时的网络世界里,见面还是一个比较郑重的事情,不像现在,似乎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了,经历过太多的“见光死”和太多“网恋”。那时,真是非常单纯而认真。
那是我进入的第一个中文聊天室。英语是第二语言,只有一些在国外、没有中文系统的人才使用。我一直认为聊天挺浪费时间的,但是那次,我发现了聊天室最好的用处,就是征集意见。一个问题出去,不到两分钟,各式各样的意见、答案都出现在屏幕上。
于是,那一个夜晚,我不仅收集了将近100条网址,还结识了几个熟悉Serein的网友。我们互相交换了ICQ号码,我的中国网友就从那一个晚上开始翻倍增加。一直到半夜两点,我才开始安静下来,给小姨回信。
《二十一岁》第三章2(1)
我给小姨的第二封E…mail。
“亲爱的晓桐。
今天是冬至。今天接到了你的电话。今天我代替你给外婆买了一副羊毛手套,她非常高兴。今天我几乎没有去想关于沈越或者张庭的事情。我的脑子里都是家人、朋友,还有那不断翻新的网页。你看,这不是很轻松吗?(
多愁善感的日子,可能在上网的时候就得到暂停了。好像,把手一放到键盘上,就开启了另一道门。
就先写到这里,已经快三点了。明天我再告诉你关于图片上传的事情。”
第二天下课得很早。那天是圣诞节。我没有想到要出去玩儿,只想在网上度过。圣诞节,无非是每一个舞厅、每一个酒吧里的圣诞歌曲、烛光、圣诞老人,除了这些时效性的装饰,还能有什么别的刺激呢?
我去了“非空间”。在那里用的ID是“栗色空气”。
有一个人叫“没头脑”,有一个叫“不高兴”。当我进去的时候,他们都朝我打招呼,他们和Serein都是一年多的网友了。“没头脑”和“不高兴”是在美国的一对恋人。都是从上海过去的。“没头脑”告诉我,Serein有他自己的网页,但是如果我想去看,必须得到Serein本人的同意。我说,好吧,那我就在这里等着他。
我们三个在一起聊,最后他们开玩笑,把两个名字合并成为一个ID,一起说话,于是我和“没头脑和不高兴”说到了半夜,说美国的舞厅见闻,说上海女孩子最新潮的打扮,说读书和考试的趣闻……我觉得自己还挺能聊的,自己都觉得有点平淡的生活居然还是有很多内容的。到了差不多半夜一点,他们说要去吃中午饭了,留下我一个人浏览网页。“没头脑”问我:“你还等他吗?他一般不那么晚上线。”
我说,“既然等了,那么就再坚持一会儿。反正一点儿也不困。”
但是这一等,竟然等到了凌晨二点半。我从这个网站的链接跳到另一个网站,那天的运气似乎特别好,每一个网站都非常好玩。我听到ICQ上发出敲门声音的时候,正好在极其兴奋的时候。Serein终于来了。我迫不及待地上前呼喊他。
他没有给我笑脸。他甚至没有怎么说话。我的兴奋在一点点消失。面对一个丝毫不了解的对手,我的情绪根本无从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