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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秘书搁下电话之后,抬头看坐在面前的李副局长,“这样说可以吗?”
“还能怎么样?让他狗急跳墙?”李副局长面色疲惫,整个人再不复往日儒雅风采,一日老了十年那样,说完站起身来,“我要回去安排安排,你呢?”
蔡秘书没有回答,立在原地喉结上下,整张脸上的表情都是紧缩在一起的,掰都掰不开的沉重。
蔡秘书的话并没有给邓家宁吃下任何定心丸,当天晚上他回到家里,从床下把所有的钱都取出来,神经质地数了一遍又一遍,红色的百元大钞在面前凌乱地铺开,永远都数不确切,最后纸面上单调重复的数字飞舞起来,死死地将他缠住,他惨叫着惊醒,发现自己竟在钞票当中睡着了,一场噩梦。
他在床上呆坐了许久,抬头看时间,居然仍是夜里,九点都没到。
这一天怎会如此漫长。
他将那些钱都收拾起来,找了一个皮包将它们都放进去,皮包太小放不下,他又去找了两个黑色的马甲袋,提着出门,家边的大卖场开到十点,这时仍是灯火通明,他走到储物箱边上,将皮包和马甲袋都塞了进去,箱子太小,他用力合上,一边穿着制服的保安走过来,他又是一身冷汗。
“先生,再开一个好了。”保安提醒他。
“哦,好,我再开一个。”他擦汗,又摸出一块钱来,打开了另一个箱子。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在超市里走了一圈,停止营业的时间快到了,推着推车的人们在收银台前三两排队,老人喃喃计算着自己买了多少东西,年轻夫妻与情侣低笑交谈,还有带着孩子的,赶在结账前抓起收银台前放着的小包糖果逗孩子一笑。
他两手空空如也地看着他们,觉得面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陌生而遥远的,自己站在一个虚空的地方,脚下崩塌陷落,整个人没一点凭靠。
他在第二天早晨照常去上班,局里每张面孔都是熟悉的,可每张面孔又都是陌生的,藏着他看不到的冷笑。
他惴惴不安地过了整个上午,打电话找李副局长与蔡秘书,却被告知他们都已经去市里开会。
他放下电话,瘫在椅子上,心里想,完了,他们一定是接受调查去了,接下来就要轮到他。
下午他再无法在办公室里坐下去,找了个理由就出去了,回到家边的那个超市,在自己放钱的储物柜前走了数遍,最后走进超市买了一只超大的旅行箱,将钱都放了进去,拖着就走。
他要走,与其留在这里坐以待毙,还不如给自己找一条出路。
他拖着旅行箱走了两步,又在街上顿住脚步。
如果他走了,沈智怎么办?难道就让她跟那个男人一起风流快活?
那天之后,他再没有见过沈智,他找过她,但她拒绝与他再见,还在电话里说过,如果再这样下去,那么她就会起诉到法院去,请法院判决离婚。
他想要让全世界知道她做了些什么,想要冲到她的公司去,让她身败名裂,但每当这念头涌起,那天沈智坐在钞票中的情景就会不期然的浮现。
她在威胁他,她说她要起诉到法院去,她会告发他收了这么多的钱,邓家宁不止一次查过与法律有关的书,知道按照手头这个数目,自己会得到什么样的刑罚,那是他无法想象的结局,他每次想到这里就开始不寒而栗,这恐惧甚至让他不敢再去找她。但是现在,一切已经变得无法收拾了,他要走了,他不能把她留给那个男人享用,他要带她一起走。
但是沈智会跟他走吗?他仰起头,阳光刺目,手里却握紧了拳头。
会的,她会跟他走!只要有安安,不怕她不跟着他!
沈智接到陌生的电话,那边自称是检察院的工作人员,说邓家宁今天离开环保局之后就失去联络,问她可知道他的去向。
沈智听到检察院这三个字就明白过来,邓家宁终究是出事了,她为他悲哀,他终究是曾与她同床共枕的男人,她从没想过他会走到这一步。
“我已经与他分居很久了。”沈智说实话。
“据我们猜测,邓家宁很可能是想带着赃款潜逃,他没有跟你谈起过这样的打算吗?”
“我刚才说了,我们已经分居很久,我早已向他正式提出离婚,他知道我不会跟他去任何地方,除非……”沈智说到这里,突然声音阻塞,句子停顿。
“除非什么?”对方立刻追问。
沈智为自己所猜测的可能惊喘,“除非他带走孩子!”
邓家宁从托儿所里接出安安,老师认识他,但看他拖着硕大的行李箱又有些疑惑,“安安爸爸,你要带她去旅行?”
“啊,是啊,带她出去玩。”他含糊应了一声,安安不太配合,被他牵着走到门口便不愿再走了,嘴里只说要妈妈。
邓家宁无奈,只好将她一手抱起来,才走出托儿所大门就听到有刹车声,一辆标着检察院字样的车就停在正门口,数个身穿制服的人推开车门走下来,将他的去路堵住。
“邓先生,请你跟我们回去继续配合调查。”
他眼前一阵白光闪过,突然什么都看不清了,抱着孩子的手也情不自禁地一松,有惊叫声,然后安安被人从边上一把接住。
他转过头,阳光刺眼,是沈智,在孩子的哭声中收紧手臂,一连后退了数步。
“沈智,我只是想你跟我走。”他茫然地向她伸出手去。
她又退了一步,死死抱着孩子,几乎要把安安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那几个检察院的工作人员随即上来,将他拉进车里。
车门被合上,副驾驶座上的人对沈智说了句:“先安顿好孩子吧,接下来我们还有事需要你的配合。”
邓家宁从坐上车后便低头沉默,再没有看沈智一眼,她抱着女儿呆立原地,直到车子在视线中完全消失,安安仍在哭,口齿不清地重复,“爸爸没了,爸爸没了。”
沈智看着女儿,快要虚脱的身子里就有了些力气,只抱紧她说了句:“不要紧,安安还有妈妈。”
尾声
田舒一审那天,关宁与关博文都没有出庭,倒是沈智去了,看着被告席上的自己的好友,想着这段婚姻给她带来的幸与不幸,沈智情不自禁地湿了眼角。
那两个绑架犯都被判了重刑。李兆文为田舒请了最好的律师,法医又为她开具了精神紊乱证明,田舒最终没有被判入狱,只是需要被法院监控两年,庭审结束之后沈智起身走到李兆文面前,他对她苦笑,说放心吧,他会照顾好田舒,让她过得好。
沈智摇头,“不,你不能,总有一天田舒会明白,能让她过得好的只有她自己。”
邓家宁的父母再一次从外地赶到上海,在沈智面前痛哭流涕,沈智反倒很冷静,说她已经问过法院了,那笔赃款是一定要追缴的,这其中有一部分被邓家宁用来还了房贷,她打算把房子卖了给他还上,如果还不够,她会拿出自己的所有积蓄。
一审判决很快就出来了,李副局长受贿罪名成立,判处有期徒刑11年,剥夺政治权利2年,没收财产并追缴其违法所得,蔡秘书也被判了8年,邓家宁被抓捕到案之后积极自首犯罪情节,并且将全部赃款上缴,量刑较轻,判了两年,缓刑两年。
沈智再一次向邓家宁提出离婚,他同意了,手续办得很顺利,沈母再没有一句阻挠,到了这时候,她只恨当初自己没有早让女儿离这个婚。
沈智找了份新的工作,准确的说,是新工作找到了她。
对方人事与她联系时沈智几乎不敢相信他们开出的条件,外资公司,福利薪酬全属上佳,只是工作地点在北京,她也不介意,反觉得好——她早想放开上海的一切,让自己能够重新开始。
倒是沈母不舍得,还说留她一个老的带着安安在上海,想有个照应都难。
沈智摇头,“谁说安安要留下,我带着她走。”
沈母吃惊,“这你怎么带?”
“公司给租好了房子,薪水也不错,还有日托,怎么不能带?”沈智又想到关宁,说话时微微笑。
离开上海的前两天,沈智意外又遇见了王梓琳。
是晚上,滨江的哈根达斯,沈智与关宁带着孩子在里面吃冰激凌。晚餐是关宁请的,聚会兼送行。
江景最盛之处,入夜灯火璀璨,更是人流如织,哈根达斯里座无虚席,旁桌的人刚离开小姐就引着下一位客人过来,单身女客,只一个人,坐下后与沈智正正打了个照面,两人都是目光一动。
关宁看她们对视彼此,像是有话要说,就把两个孩子带出去看江景了,沈智阻止不及,被单独留下与王梓琳面对着面。
王梓琳留长了头发,脑后一个清爽的发髻,穿着也变了,总之一眼看过去,成熟许多。
或许她已经与唐毅结婚了,沈智这样想着,心上便情不自禁地一阵痛,细密针扎下去的感觉,拍抚哪里都解不得。
倒是王梓琳先开口,“好久不见。”
沈智只得答回去,“是啊,好久不见。”
王梓琳又说话,大方地,“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与唐毅的事情。”
沈智作出一个笑脸来,“恭喜。”
“恭喜我们分手?”
沈智意外至极,张开嘴看着她不出声。
王梓琳笑一笑,“他连公司的职位都不要了,我父亲的挽留也不放在眼里,什么都还给我们,一个人走了,爸爸怪我没能留住他,沈智,你说,是因为我吗?”
唐毅走了?沈智发呆,为什么?因为她吗?但她已经狠狠拒绝了他——在她最凄惨最落魄的时候,她都没有接受他。
他拥有那么多,说不要就不要了?还有,他就这样走了,一个字都没有对她说,一个电话一声告别都没有,他去了哪里?
关宁带着两个孩子回来时,王梓琳已经走了,沈智独自坐着,失魂落魄,关宁拍她的肩膀,沈智惊起,张大眼睛看她。
关宁就笑,“怎么?中邪了?”
她没有中邪,她只是突然疯狂地想念一个人。
沈智一行人离开不久,小姐又引了人进来,坐下后不急着点东西,四周看了一下,又拨电话。
“我已经到了,你在哪里?”
电话是王梓琳接的,这时的她正一个人立在江边,“我去过了,现在走了。”
“我并没有迟啊,时间还没到。”沈信看手表,皱着眉,眼里却有些懊恼,“耳坠子……你还要不要?”
那头长久没有回答,正在他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她的声音响起来了,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很轻,但是入耳清晰无比。
她说:“要。”
沈智飞北京,安安已经可以稳当地独立行走,拖着与她差不多高矮的小旅行箱,惹来无数人的回头。
沈信开车将她们送到虹桥机场,沈母也去了,搂着外孙女千万个不舍,沈信倒是看上去心情不错,还在旁劝劝。
“妈,你看看上海到北京一天多少班飞机,一个多小时,比去趟浦东国际机场还快,姐和安安随时都能回来,你想去看她们也行,不就一张飞机票?”
“说得倒容易。”沈母白一眼儿子,“可我还想天天见着我家的心肝宝贝儿安安呢。”
“有视频啊,我给你装一个,让你二十四小时都能实时监控。”沈信立刻回答。
沈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