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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王令-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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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姑娘。」老者不理会龙步云,步入牢内和蔼地道:「抱歉让你受苦了,我马上差人送你回家。」
  回家?这奇异的两字总算赢回她缈远的注意力,缓缓落回现实。
  她还有家可回吗?她的家,那人人闻之胆颤心惊的阎王门已然消失於大火之间,灰飞烟灭。
  「你爹娘很担心你。」可怜的姑娘,都吓傻了,老者瞳间闪过一抹心疼。「阎王门无法再伤你丝毫,恶梦都过去了。」
  怜我不发一语,也不明白眼前的老者究竟在说什麽。
  「老师,您不能单凭他人的三言两语就释放罪犯。」龙步云再度提出反对。
  虽然江青峰是一手提拔他入衙门当差的贵人,也是三年前自官场退下的巡按,但随随便便听从一名陌生男子的言词就要领出她,也太荒唐了!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县令竟然未询问他的意见,先行准了江青峰的翻案。
  「我是那种耳根子软的昏庸老头吗?」江青峰不满地睇睨龙步云,「记得我曾向你提过的贤侄?」
  「您是说原先您想招为女婿的那名公子?」
  江青峰抚著鬓,眼中满是遗憾及惋惜,「就是他到我府上来为君姑娘洗冤,否则恐怕又是冤狱一桩。唉,原以为他若对凤儿有情,我既可得良婿也能获帮手,可惜他成了亲……」
  龙步云环胸沉思,「即使如此,凭什麽由他——」
  「步云,证据历历在日,不信你可以去查!人我今天是一定要带走。」江青峰神色一敛,将话挑明。
  龙步云阻止不住,只能道:「好,我会去查那个白云合的底细!」
  始终面无表情的怜我眸间染上一抹愕然。
  是二爷!
  第九章自牢中获释,怜我让江青峰以八人大轿送回汴京一处繁华楼宇,在赭红大门前数十来位的陌生人带著满脸的欣喜及泪意迎她下轿,未曾谋面的众人冲著她又是唤女儿又是嚷妹妹的,怪异的场景几乎要令她产生错觉。
  但她相当清楚,她没有家,她没有家人。这一切仅是白云合为了替她脱身而伪饰的身分。
  送走了官差,君府连忙门紧门扉,严密防守,不许任何人窥探一二。
  穿越重重檐廊,君家人将她领到内堂。
  「喜雀,快请二爷。双儿拿些伤药过来,我帮姑娘略微治疗。」一名看来精明干练的美妇人迅速确实地指挥著众人。
  「二爷在这?」怜我怔冲地问。
  「前些日子才到,他说近日官府应该会放人。饿不饿,我让丫头们煮些熟食?」
  美妇人摸摸怜我苍白的面颊,也深知她在牢笼内过得怎生日子。
  「不用。」怜我靠著傲然意志强撑著早已疲惫不堪的身子。
  「不成,你会撑不下去。」美妇人面对她的拒绝,仍自做主张地差人送些食物上来。
  「你们和二爷是什麽关系?为何愿冒如此滔天大罪欺骗官差,收留我这阎王门的人?」怜我眼眸中仍是不信任的防备。
  美妇人灿灿一笑,「我不认得什麽阎王门,我只知道二爷要咱们保住的人,就算要牺牲全君家的人,我们肝脑涂地也会为他保住。」
  「华姊,你这话说得可真重。」白云合纵然似玉击的笑声先飘进厅堂,尔後白袂翩翩闪入众人眼底。
  「二爷,我这可是实话实说,你对咱们的恩情早已不是做牛做马这等琐细之事所能偿还。」
  「别老挂在嘴上,这让我倍感压力。」白云合笑笑地摇头。实际上君府是由一群全然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聚合壮大,唯一牵系彼此之处,就是他们全都为白云合手中挽回来的性命。
  「我可是心口合一。」美妇人一福身,退下。
  白云合缓缓来到怜我面前,轻轻抚摸她的青丝。「你回来了。」剑眉微蹙,观著她伤痕累累、摇摇欲坠的身躯,她原本就属清瘦,这些日子的折腾使她更形憔悴。
  「二爷……」她双手攀附在白云合臂膀,十指紧揪著洁白衣衫,仿佛透过此举才能证实不是梦境。「所有的魑魅、武判官、牛头马面和阎罗都……」她苦痛地合上黑睫,酸楚的眼却再也流不出任何湿濡的泪液。
  「我知道,所有的事我都知道了。」白云合轻声安抚,万万料不到在他离开阎王门的日子中会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动。
  「您能救他们吧?您一定能救他们的——」那些身陷牢狱、那些受尽折磨的魑魅,下落不明的武判官和阎罗……
  白云合摇摇头,清浅地叹口气,「我无能为力。就算当时官差剿门时我在场,也不见得能扭转颓势。」
  能救出她,是因为官府无从探查她的真实身分,只需略施手段便能瞒过官差,所以他动用了人脉手腕,将怜我的身分伪造为君家商坊的掌上明珠,并在江青峰面前略施小计,简简单单便救出怜我。
  但入狱的魑魅几乎全与龙步云正面交过手,想为他们伪造身分是绝不可能。
  怜我松开手劲,颓然坐回椅上,茫然道:「这是报应吗?阎王门总是啜饮著猎物的恐惧、哀号及无力反抗,所以上天让我们尝尝灭门的同等苦涩滋味,这种任人宰割却无从抵抗的挫折……」
  「这一切不是你的错。」白云合半蹲下身,与她平视,望进那双失神迷惘的黑眸,从其间看出她的悔恨。
  怜我平摊双掌,「不是我的错吗?他在我手上消失,二爷……我原本可以抓牢他、可以不放手的,我可以的……但是我松了手,眼睁睁看著他滑落离开……
  我应该跟著他一块跳下黄泉谷……」
  怎麽不是她的错?她放开了他的手呀!
  「你若随他跳下谷底又如何?想陪著他死?」
  怜我抬起眼,眸中神色证实著白云合的猜想。
  「我不怕死。」她幽幽说道,像诉说誓言般毫无迟疑。那日原本她也将随阎罗跃下黄泉,却让蜂拥而至的官差压制住,束於牢狱。
  她不怕死的,即使那是她无法探知的陌生迷雾阴森鬼狱……
  直到肩胛传来无法漠视的剧痛才使她缓缓回神,对上寒冷双瞳。
  白云合俊美的脸庞上一片冰霜,墨石般的眸间燃著清晰的怒意,一字一句自齿缝中迸出:「为什麽你可以如此毫不在意生死,如此轻贱自己幸存的生命?你知不知道有人想求生却无力回天,无论流尽多少泪水,想求再多几载的生命都是奢望!?」
  他的眉问是怜我未曾见过的疲困皱蹙,她不明白二爷的反应及态度,但震慑於他的反常。
  「二爷,您……发生了什麽事吗?」她问。
  那双冰雪寒瞳间写满了恼恨及不甘,白云合不是个轻易让情绪掌控的人,甚至不轻易让别人探查出他心底所思所想,但现在的他似乎围里在某种挣脱不开的枷锁。
  白云合别过头,不发一语。
  两人静默无语,直到美妇人捧著热汤及伤药进屋。
  许久,白云合又回复先前的温文尔雅。
  「好好活下去,」切都还没结束。」白云合不著痕迹地幽叹,「炎官逃过官府的追捕,现下身在何方也不得而知,或许有几个魑魅跟著;大哥的下落我已经让人去寻找;牢狱里的其他人也只能等时机成熟再行劫狱。而你,别成为负担就行了。」
  怜我想从他脸上读出额外的心绪,却远远被隔离在高耸的心墙之外。
  是红豆与二爷发生了什麽事吗?能让二爷露出此种疲态,除了红豆,不做第二人想。
  「我明白。」
  得到她的保证,白云合朝美妇人道:「华姊,她就麻烦你多费心。过些日子我会再来看她。」
  「您放心。」美妇人拍胸脯豪迈应诺。
  白云合临走前所投给她的眼神,让她不由自主心生疑惑。在白影跨出门槛之前,她探问:「二爷,红豆人呢?」她以为红豆应该与二爷形影不离。
  他没有回头,身子略微停顿,背对的面容是完全无法摸清的神色。
  「她在等我回去,也或许……在哭。」
  ※  ※  ※阎罗——不曾眼见的惊恐镶挂在那张神似於他的女子脸孔,她的嗓音激烈回荡在幽幽谷间,直到痛楚袭上他的背脊及四肢百骸、直到他尝到迸出喉间的血腥味、直到他失去意识之前,那道嗓音始终伴随著他不曾远离。
  好冷……
  滴溅在脸颊上的冷意,是泪?
  阎罗睁开眼,从梦境中清醒。他依旧动弹不得地躺在草席木床上。
  小娘子正持著湿寒布巾擦拭他额前汗水。
  十数日来,他的伤口复原的速度远比银发男子料猜得更快速,他甚至能感觉到因「破百会」剧毒所丧失的内力正点点滴滴回归於他。
  「你作恶梦了?」小娘子见著绿眸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屋梁,出声打扰阎罗。
  「没有。」那不是场恶梦,至少之於他而言。
  「可是你一直在梦呓,好像很著急想唤住什麽人似的。」
  阎罗偏过头,「我讲了些什麽?」
  小娘子敲敲脑袋,著实拼凑不出他梦中破碎的字眼,「听不太清楚,是个很模糊的人名,但对你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人吧?」能让人在梦里反覆思量、念念不忘,足见他口中的名所占的分量。
  很模糊的名字……怜我。
  应该是她,也绝对只会是她。
  「是个姑娘?」小娘子笑问。
  「为什麽这样猜?」阎罗反问。他曾以为自己与小娘子这般聒噪似雀的女子话不投机,但连日来他说过的话远比他一生来得多上数倍。
  「因为你的眼睛在笑呀。」小娘子指指他碧绿翠眸。
  她好喜欢这种深邃又乾净的颜色,像两块上好的宝玉。头一次见到时还略带惊恐害怕,现下反倒相当欣羡这独特的瞳色。
  「看,就是现在这种眼神,好淡好淡,可是你在笑。我不清楚那姑娘人在哪里,可是她要是知道你坠崖一定会很担心,所以你要快快好起来,快快回到她身边。」小娘子像对待稚龄孩童般梳抚著他的黑发。
  阎罗哭笑不得。这对夫妻真是极端相反,银发男子待他如仇,小娘子却温柔得像个亲人。
  看来……这貌似无知的小娘子有著难以想像的细心洞察力。
  「她不会担心,也许她还会庆幸……」庆幸终於脱离他的掌控,庆幸终於恢复自由之身。
  「若她喜欢你就绝对不会这样想。」小娘子嘟著嘴,「如果今天坠崖的是我相公,我一定跪在崖边,每天哭。」
  「你就不能想点实际的方法吗?哭有什麽用?弱者才会用哭来逃避。」阎罗毫不客气批评她的蹩脚方式,并以鼻间哼气来加重他的不屑。
  「但他知道我会等他呀,他知道我会哭著等他,他会心疼,就会快快回来安慰我。说不定那名姑娘也在崖上哭著盼你。」
  「她不会,她与你是全然不同性格的女子。」阎罗目光移到小娘子脸上,那是一张爱笑的脸蛋,对人性的全然信任;而怜我,傲然又不屈,坚韧的勇气是她最醒目的特质,两个迥异的女子怎可能会有同样的举止?
  「可是你希望她等著你,不是吗?」小娘子撑著颊,一语点破他不说出口的思绪。「你别急,我相公说你身上的伤再过两日就能回复七成,很快就能回到她身边。」
  「她也不会像你想得如此乐观豁达。」阎罗的口吻像轻叹,「甚至埋怨我对她不好吧。」他自嘲一笑。
  「好与不好如何定义?一个冷漠近乎无情的人,只有在面对你时才露出一个浅似烟茫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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