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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晟漫不经心的喝着那粗涩带苦的劣茶,好似大口饮下的是琼浆玉液,而不是口外几钱银子一大块的大路货。
“奉指挥使纪大人紧急秘令,卑职风雨兼程,跟随商队赶来,听凭沈大人您驱使。”
那唤作老罗的客商斩钉截铁的答道,说起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他面带冷肃之色,连腰板也挺直凛然起来,眼中神光也转为犀利。
“这一次的任务非同小可。”
广晟放下茶杯,唇边带着捉摸不透的笑意,微渺烛光下更显得眉目如画,宛如池中盛开的睡莲艳色,“我们要在京营之中——杀官谋反。”
老罗也算是刀头舔血的老江湖了,听到这一句顿时吓得寒毛直竖,整个人险些从凳子上摔下。
他的脸猛然抽搐一下,脸上的皱纹显得深而狰狞,但随即收敛住了——眼中的精光爆燃之后归为平静,“锦衣卫军令如山,卑职这条性命就交给沈大人您了。”
广晟的目光锐利,好似要看透他内心最深的角落:这老罗袖中之手虽有轻颤,语调却充满着一往无前的平静决然——锦衣卫的秘谍果然名不虚传!
“既然如此,我们的目的和计划就是这样……”
广晟当下压低了嗓音,几乎只是以唇形告知详细情形——驿馆之中龙蛇混杂,谨慎小心乃为上策。
虽然有心理准备,听完广晟的计划,老罗脊背上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湿透,他不禁换了惊畏交加的目光,看向这位年轻异常的临时上司——这么狠辣又新奇的主意他都想得出来!
这小子将来必成气候!
想到这,他不禁把头压得更低,恭敬答道:“卑职一定做到,若是失败,甘愿受军法处置。”
“若是失败,世上就没你这个人了,哪还谈得上什么军法?”
广晟轻描淡写的笑道,老罗只觉得眼前一花,自己腰间的佩刀已经被劈手夺过,只见他信手一挥,自己的半片衣角已经翩然落地。
“真是好刀。”
广晟的笑意甜美畅快,绝世端秀的容颜,看在老罗眼里却宛如修罗恶煞,他吓了一跳,把背心最深处的一些小心思都收起,恭恭敬敬的跪下行礼道:“卑职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完成大人的吩咐!”
*****
驿馆另一边的偏僻院落里,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和如出一辙的暗语,让小古和高老板都惊得呆住了!
室内一片死寂,紧绷诡谲的气氛却是一触即发!
仿佛感应到这份不安,桌上烛焰啪的一声绽开灯花,室内短暂一亮后更显阴森,窗外的树木摇曳声混合着风声,宛如鬼声呢喃,让人不寒而栗!
见无声应答,那低沉的男音又重复了一遍暗号。
面对这莫测局面,小古一咬银牙,顿时有了决断——是福是祸,总要见个真章!她断然走过去开门,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少年的顽皮俊颜!
“这位姐姐你好,你这里收皮货吗?”
小古站在门前打量着他——黑暗夜色中,他浸沐于屋檐树影的阴影之下,浑身裹在雪白锦裘之中,额前一道缡珠抹额,闪着紫晶迷离的光泽,头上的小髻亦是以明珠为坠——这是从哪个达官贵人家跑来的小公子?
小古神色不变,嗓音平平道:“我也是来卖皮货的,这位才是老板。”
“哦?”
那小小少年笑得古灵精怪,滴溜溜一双桃花眼将来必定是要迷死无数闺中少女,“可是我家大哥吩咐,要找的就是你这位女老板,十二娘实在是太谦了!”
小古目光一凝,长袖轻轻一振,冰冷银刃已经滑到她掌心,她不动声色的笑了——虽然面庞平淡无奇,那一瞬冷幽灿然的眼眸,便胜却世间任何繁华。
“还没请教小兄弟,你家大哥是?”
嗓音甜美而低沉,正在酝酿着不寻常的杀机,那小少年却似浑然不觉,仍是笑吟吟道:“我这位大哥并非亲生,是结拜来的,我一心仰慕他才干品行……”
这倒霉孩子似乎是个话痨,完全没意识到危险,只是站在门口说个不停,只见他拍了拍脑子,抱怨道:“看我这记性,大哥让我带给你一封书信,你看完就明白了。”
以火漆徽记封口的信笺,小古接过一阅,松了口气的同时,眉心皱得更深。
她默然侧身让那小少年进入,关紧了门,这才开口道:“你是大哥的手下?”
“这戒指印下的专门徽记,十二娘你应该看得很清楚。”
小少年仍是笑嘻嘻的,说出的话却能让人勃然大怒,“大哥怕你冲动乱来,所以才派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小古冷然一笑,下一瞬,却把手里的信纸放到灯焰间,一阵青烟升腾,火舌吞噬卷动之下,只剩下一些焦黑的灰烬。
“你居然敢烧了信!”
小少年尖声嚷道,终于气得双目圆睁。
小古轻笑声回荡在这空旷房里,魅惑而自信,“很可惜,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回去吧,我用不着你。”
黑暗中,她的双目熠熠,带着不容错认的决然怒意:这件事已经由她揽下,大哥竟然横插一脚,这是什么意思!
那小少年涨红了脸,直瞪着她片刻,突然嗤笑出声,那顽劣惫懒的神情让小古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只听他慢悠悠道:“赶我走?只怕你没这个资格。”
他对上小古的眸子,显摆似的扬起头,“我亲生兄长就是新上任的千户大人,我们一家刚刚搬来,正要跟你们这些老住户多亲近亲近。”
第三十六章 千户()
(更新时把老九王霖写作他爹王度了,笔误已改。我觉得我真是老年痴呆了)
新上任的千户!
小古面若寒霜,毫无表情,袖中银刀攥得更深,黑嗔嗔的双眼看向他,室内的气氛变得更为肃杀。
半晌,才听她笑道:“大哥的人脉和势力竟然已经延伸到这里,连千户大人都能参与我们的计划,真是让人佩服。”
笑意未及眼底,她美眸一转,起身作势要走。
那少年一惊,连忙拦住她,“我兄长跟这事没关系!”
“我明白,是你顶着他的头衔,一心要助我们这些反贼办事。”
小古的嗓音不大,少年听了却是一阵心惊:他素来争强好胜,此次不忿这女人的高傲,这才脱口说出,好叫她知道自己也是有倚仗的,没想到,她居然这么说——兄长是个只知兵略的忠臣良将,若是被人查获跟这些反贼有染,只怕立时就要有抄家灭门之祸!
小古冷冷的看他脸色发白,这才笑吟吟道:“既然你这么有自信,这次的大事就交由你负责了——务必要把那二十八位罪臣女眷平安救出才是。”
说完她又要离开,那少年已经慌了神:在结义大哥跟前打了包票夸下海口,没想到这个凶女人真的撂开了手。
“我只是来协助你而已,你别想偷懒!”
他皱了皱鼻子,粉雕玉琢的脸上浮现恼怒与不知所措。
“既然是协助,就该知道自己的分寸,我不需要你协助的时候,你就该安静消失!”
小古冷然一笑,看也不看他的脸色,转身推门而去,只留下一句,“若真要你帮忙,我会找你的,除此之外,不许你轻举妄动!”
行走如风,余音袅袅,只剩下一个钟灵毓秀的小少少年,看着她的背影发楞。
“呃,这位少爷,夜深了,小人也该就寝了……不知您还有什么事吗?”
黄老板的催促,只惹来那少年恶狠狠的一瞪。
****
三更将过,小古趁着夜色深阑回到小院住处,在树下静立了一会刚要进房门,却听院门吱呀了一声!
她警惕的握紧了袖中的银刀!
一片黑暗中,有人的脚步声朝内而来,微渺的灯光荧荧照来,
出现在眼前的是广晟那华美端秀的面庞。
“怎么还没睡?”
他诧异地问。
“少爷你怎么出门去了?”
她也很是惊讶,暗暗的吓出一身冷汗来——前院那边毫无动静,还以为他已经睡死,险些被他撞破自己的行踪。
“睡不着。”
“出去逛逛!”
两人异口同声的答道,随即对视一眼,笑了出声。
广晟的手里提着油灯,微弱的光线下,她的眼笑得微微眯起,好似月牙一般,偏偏又闪着狡黠顽皮的光芒——
“少爷是半夜出门会佳人了吗?”
回答她的又是一暴栗,“随意编排主人的不是,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
小古捂着头瞪着他,气得腮帮都胖鼓鼓,扭过头小声嘟囔道:“明明人家小姐都追到家里来了……”
“你这丫头真是牙尖嘴厉!”
广晟不由的失笑,却并未真正生气,他不愿多说自己半夜出门的原由,话锋一转问道:“在这里住得习惯吗?”
小古用力的点头,随即又摇头,“吃得饱穿得暖……就是没什么活干,有些手痒。”
广晟大笑,朦胧灯光下他的面庞显得俊美而迷离,“又惦记你那劈柴的斧头了?”
她理直气壮的说道:“那是我吃饭的家伙,离了它我不习惯!”
广晟故意逗她,“那天你拿着斧头砍的英姿还真不赖,赶得上戏文里的穆桂英了!”
小古的唇角微微抽搐,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她皮笑肉不笑道:“彼此彼此,我也听说少爷您的丰功伟绩了——听说您拿着刀追砍上司三条街,称霸整个军营啊!
两个人跟斗鸡似的看着对方,突然同时笑出了声。
小古突然有些扭捏,“少爷,您一个人离乡背井的漂在外头,是不是很难?是不是有人欺负您?”
“如果有呢,你怎么办?拿斧子砍他?”
广晟又要逗她,不知怎的,却被这寒夜中一点温暖的灯光照得昏了头,目光和口气都变柔了,他叹了口气,习惯性的揉了揉她的乱发,轻声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外头太冷,你回房继续睡个回笼觉吧。”
他转身要走,突然听到身后少女轻轻的呼唤——
“少爷……”
他回过头,黑暗中,少女瘦弱的身姿好似要随风飞去,只有那一双宝光熠熠的眼望着他,灵动而深邃——
“少爷,我、我也不是白吃饭的,有时也能助您一臂之力——若是有用到我的地方,赴汤蹈火我也愿意!”
她轻声的,语无伦次的说道。
不知怎的,广晟的眼眶湿润了。
他低咳了一声,想要说些什么,少女的身影却好似受了惊似的,一溜烟的跑进了房。
“这丫头……“
他无奈的叹道,唇角却带着自身也没发觉的宠溺和温柔。
*****
日子过得飞快,小古她们来了也快有一个月了,平时她的差事不重,白日跟着秦妈妈照看一下内宅事务,晚间帮初兰下厨做个三菜一汤,整个一天就这么混过去了。
她平时上街经常听到各种消息,再加上她不露痕迹的打探,对京营的消息倒是掌握了不少。
京营分为三大营四十八卫,三大营分别为五军、三千、神机,平时,五军营习营阵主攻,三千营主巡哨奔袭,神机营掌火器奇兵,彼此之间各有竞争——永乐皇帝还是燕王的时候就长年与蒙古人交战,战时甚至有督导诸王之权,可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