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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的夜色中,大碗儿还是认出了这个家伙,大声喝道:“欒四?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土匪头目一见有人被认了出来,大吼了一声:“还不动手,灭他家满门!”一边挥刀向两个老人砍去,随即扑向了兄弟二人。
院子里的厮杀比以前更加酷烈。刀剑声中,不时有人惨叫,不时有人倒地,不时有人毙命。大碗儿、二碗儿虽然骁勇,无奈土匪来的人多,倒下一个,就会有另一个扑上来。兄弟俩终于倒在了土匪的刀剑之下。大猛也被土匪头子砍中要害,满怀悲愤地倒在了地上
一霎时,院子里一点声响都没有,有的只是浓烈的血腥的气味!
等到三碗儿回家的时候,哪里还有家!
洗劫一空之后,房屋被付之一炬,院子里躺满了亲人的尸体:一家老小十余人,没留下一个活口!
三碗儿心胆俱裂,仰天长哭:“老天爷,我杨家做错了什么,遭来了这样的灭门之灾!”
杨家人做事循规蹈矩,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人的错事!
三碗儿思来想去,要么就是自己没有把那白狐的尸身送到白云寺去,可是那件事实在令人作难啊。
他想到,这场横祸完全缘起于那只白毛狐狸,倘若不是因为它,怎么会招来那伙强人?
三碗儿后悔起来:当初就不该听哥哥的话,如果不去揭开那口扣在地上的铁锅,怎么会发现那下面的白毛狐狸,怎么会用它换回了三百两银子倘若听从那狐仙的话,把他的尸身送到白云寺去,或许就没有了这场惨祸。
可是这又有什么过错?听他的口气,一旦活转过来,就要找那女子问罪,一个羸弱的女子哪里是他的对手?这事即便是发生在眼前,依然令人进退两难。
真该后悔的是这次不该带着妻子回娘家,若是自己和哥哥们在一起,多了一个人手,就多了一份力量,就能彼此照应,兴许就能击退这帮强人
掩埋了亲人的尸体,三碗儿带着王氏到盐渎去。盐渎北郊,那里是杨家聚族而居的地方。
三碗儿的高祖原来就住在盐渎。他专做将南方孵出的小鸭挑到北面去卖的生意,一连几年都在同一户人家投宿。人家看中小伙子勤劳诚实,就把家里的姑娘许配于他,并让他在附近卜了一处地方居住下来。
这里,杨家已经生活了六代。起初几代都是单传,到了三碗儿这一代有了兄弟三人,两位哥哥都有了几个子女,人丁开始兴旺起来。
如今这里成了废墟一片,已经无可留恋。
夫妻二人栉风沐雨,一路乞讨着来到盐渎北郊,找寻到本族族长,细说了前来投奔的原委。族长翻开杨氏谱牒,细细一查,自己的曾祖和三碗的高祖还是嫡亲兄弟,推算起来自己是三碗的族叔,就安慰他夫妻一番,安排他们落下脚来。
第180章 乘兴归来灭门祸 凄苦徙去一脉【4】()
在新洋河的堤上,三碗儿搭了一个草棚栖身。
搬迁至盐渎近二十年的时间里,王氏一直信水不至。想来还是在前来盐渎途中,在一空旷无人的地方遇到了倾盆大雨,王氏适逢一月一次的不便在身,自此有了这个毛病。
这一年夏插时,两口子替人家栽秧,回来得很晚,把晾在外面的衣裤忘了收回来。当天夜里电闪雷鸣,王氏一惊醒来,透过窗户看到晒衣服的绳上缠着一条六七尺长的暗红色蟒蛇。
王氏吓得不知所措,拉了三碗儿一把道:“你看外面的绳子,那上面是什么呀?”
三碗儿揉着眼朝外望了望,摇了摇头道:“没看到什么呀。”
第二天衣服继续留在绳上晒。等到换上了这次洗的内衣,王氏感到身子有一种怪怪的感觉,以后就怀上了孩子。
三碗儿以为是吃了讨来的偏方产生了效用。
妻子怀上了孩子,三碗儿走路都带劲。两口子盘算着,如今多吃一点苦头,就能够多挣一点家业,好让孩子长大了少受一点辛苦。
想到了孩子,三碗儿无比兴奋,对王氏道:“宝宝生下来名字就叫子江。”
王氏道:“你能拿准了就是个男娃吗,如果生个丫头叫什么?”
三碗儿摸了摸头,笑了笑没有回答。
如果日子就这么太太平平地过下去也就好了。不料三碗儿得了一场病,开始时以为拖拖就可以抗过去,后来实在顶不住了才请郎中,吃了许多汤药,丝毫不见效用。一直拖到七月里,郎中对王氏道:“大嫂哇,我不能欺骗你呀,你家大哥已是无药可救啦!”
王氏哀求郎中道:“好先生,无论如何都要救救我们家三碗儿呀!”
郎中叹了一口气道:“唉,生死由命,回天无力。回天无力啊!”
王氏坐在丈夫身边,泣涕涟洏。
三碗儿昏沉沉地躺在铺上,他拉着王氏的手,往事一幕幕地在眼前闪过:
——王大伯家里,王大伯家的闺女含情脉脉地朝自己瞄了几眼,自己完全被她迷住了,老是想找个由头独溜,再到老王家去。就鸡蛋里头挑骨头,横来竖去地同哥哥们找别扭这王家的闺女依偎在自己怀里,终于成了自己妻子。
——大猛“呼哧呼哧”闪电般地一路狂奔而来,自己赶忙放下扛着的猎叉,张开臂膀迎上前去。大猛一下撞入自己怀中,将两只前爪搭在自己的双肩上,不停地在脸上吻着、蹭着,紧紧地搂抱着,迟迟不肯松开。
——兄弟三人一起外出打猎,一路上相互斗嘴,嘻嘻哈哈,吵吵闹闹。一次,让大猛站在远处,兄弟三人在不同的位置同时发出召唤的信号。大猛稍微犹豫一下,最后飞也似的跑到了自己身旁。气得老大拎起大猛的耳朵走了三步才放下它来。
三碗儿脸上出现了甜蜜的笑容。
笑容久久地停驻在三碗儿的脸上。
王氏一见不妙,急呼道:“三碗儿!三碗儿——”
可是三碗儿哪里理睬?他已经永远地离她而去了。
第181章 乘兴归来灭门祸 凄苦徙去一脉【5】()
王氏哭得昏天黑地,死去活来。为了替丈夫治病,家中能值几个钱的东西全都变卖光了。看看躺在破席上的三碗儿,无法替他送葬,真想自己也一死了之。
正在她欲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时候,来了一位白眉白须的老人。
老人对王氏说:“不要哭了,快点准备给你丈夫送葬吧。”
王氏哪里止得住悲伤:“老人家,我连一个铜钱都拿不出了,如何为丈夫送葬?”
老人就把如何送葬的方法详细地说了一遍,等到王氏擦干了眼泪道谢时,老人已不见了。
王氏挣扎着爬起身子,到河边割了一捆芦苇——这芦苇七老八嫩,就是说七月里割起来撕成篾子做只篮子,编个畚箕什么的还可以,要是到了八月里反倒不太行了——编了两张芦席把三碗儿裹了。接着,她一步一叩首地找到了族长,请他派几个男子汉帮助自己,在第二天日落之前将三碗儿葬了。
族长见她一个怀有身孕的孤弱女子,披头散发,眼泪汪汪,实在可怜,安慰了数句:“人死了是没法子活转过来的,千万要节哀。你且回家,明天一定会有人到你家去的。”
第二天,几个本家爷们约莫在申酉相交的时分到了王氏家里,把芦席裹着的尸体抬起来准备出发。
王氏叮嘱众人道:“就把死鬼送到西河岗上,到了那里,抛下死鬼什么都别管,转过身子就跑,不能回过头去看。”
众人答应道:“你放心,我们一定照着你说的做好。”
几个本家爷们把芦席裹着的尸体抬送到家西边一里多远的河岗上,朝那里一撂,随即转过身来往回跑。
往回还没跑多远,后面紫闪击地,雷声炸响,暴雨倾盆,送葬的人都吓得胆战心惊,哪敢回头去看?
送葬的人们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转过身一望,已是雨过天晴,太阳即将下山,一道彩虹贯南北,满天红霞映河岗,直把一座高高大大的新坟衬得清清楚楚。
众人都惊骇不已。
过年以后,到了二月里,眼看就到了临盆的日子,身边没一个人照应,王氏暗暗祷告道:“三碗呀,如今为妻只一个人了,你在那边一定要保佑我们母子平安哪!”
惊蛰过后,春寒料峭。这天午时,忽然轰隆隆地响起了雷声,瓢泼似的暴雨从天上倾泻而下。王氏肚子一阵接一阵地疼痛起来。这时三碗儿还健在该有多好,他该早就把接生婆请到了家里——人在难中想亲人,可自己身边连个壮胆的人都没有!
王氏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与绝望。
一阵更剧烈的疼痛袭来,只见一片红光一闪,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当头顶一个炸雷打了下来。只听王氏扯裂了心肺般地大叫一声,肚皮上应声裂开一道口子,腹中的孩子自动脱胎而出。王氏本来高度紧张,孩子“哇哇”的哭声使她忘记了一切,赶紧搂过孩子。这才感到自己轻松得如同常人,仔细一查,身上并未流下一滴血来,裂口也已经愈合起来
三碗儿的孩子——杨子江,就这样来到了人世间。
第182章 抛珠引祸大势去 插锹斩龙逆天行【1】()
王氏生下儿子,身上挤不出一滴奶,瓮里摸不到一粒米,只得抱着子江讨饭去。
乡邻们可怜她,到了那家门前,多半不让白跑。虽说没有什么好东西,粥饭一定让她吃饱。
族长听说了这事,把族中几位主事的人找来,道:“三碗儿死得很苦,可他的下葬却非同凡响,这是他的后代子孙要出贵啊!人们说‘门前系了高头马,不是亲来也是亲;门前戗了讨饭棍,骨肉至亲不上门’,这样的事情,我们杨家可不能做!如今三碗儿的孀妻和孩子每日难熬,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不及时帮衬一把,将来孩子显贵了,只恐怕真的是连骨肉至亲都不相认了。如今,我们就是这孤儿寡母最紧要的亲人。一人得道,连鸡犬都能够升到天上。三碗儿的孩子将来有了出息,那时候即使我们已经老去,可是整个杨家的子孙都会沾光的呀。”
几位主事人道:三碗儿家的事情我们也听说了一些。你老人家经历的事情多,见识也广,说的话极有道理。事情该怎么做,全都听从您老人家的吩咐就是。
族长道:“我们也不必去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每年接济她母子几两银子,直至子江成丁之后。这些钱也不必我们凑份子,就在杨家祭田的收益里支出,各位以为如何?”
参加议事的人纷纷答道:“这样很好。”
在杨氏族人的资助下,王氏带着孩子过上了安定的日子。等子江到了该上学的年龄,又在族长的安排下进了族中的塾馆读书。这才使得吴登瀛在塾馆面前有了遇到杨子江的机会。
正是这一次相遇,吴登瀛窥破了天机,一心要把视如掌上明珠的女儿许与杨子江。
王氏因私塾里的先生一贯器重儿子,眼下衙门里的老爷都要将女儿许配于他,想起了自己平时含辛茹苦无人能及,不管这孩子今后如何,如今总算没有愧对九泉之下的丈夫,一时间情不能已,脱口叫出了三碗儿的名字。
然而正是这么一声叫唤,使得吴登瀛的面容犹如阳光灿烂的天空陡然间布满了乌云,阴沉得有点怕人。
论理,“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