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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口有人被撞倒了!”路上有人在喊。
随即就有人朝街口的方向跑去,黑色的身影在灯光的照耀下,影影绰绰的,镀上一层白色的光的外衣。有人却依然四平八稳地走在人行道上,也许是撞人的事故发生的太频繁了,他们已经懒得搭理。
我是闲人一个,况且现在的我不知道自己已经身在何处,又要到哪里去,我努力压抑刚才梦境带来的恐惧,晃晃荡荡地跟着几个好事之人向街头走去。
红红绿绿的灯光下,横卧着一个人,确切的说,是一个男人,这一点是从他头顶上不足五公分的短发判断出来的。
他侧着身子,两条大腿压在一起,到膝盖的位置两个小腿肚就分开了,一前一后,像一个被人扔弃的布娃娃躺在大街上。他的头发是白的,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像小时候见到的芦苇草,在风中轻轻摇曳。臃肿的身子底下一滩黑色的液体慢慢地往外蔓延,让我不由得又想起刚才的梦境,我突然很想知道他的下巴颏是不是还存在着。
“120,120,请你们赶紧过来,我撞人了!我撞人了!淌了一地的血!”一个头发散乱、身穿飘曳连衣裙看上去气质不凡的女子迎着风,抱着鲜红的手机,惊慌失措,甚至有些神经质似的,一边喊,一边从男子的左侧跑到右侧,又从右侧跑到左侧。
我有些茫然地看看围了一圈的人,看看撞了人的那辆车,红的发亮的车体,大红的颜色在各色的灯光下,忽而红的眨眼,忽而暗淡如墨。
周围的人三五成群,像等待下水的鸭子,摆着各样的身姿,有的抱着臂膀,有的拖着下巴,有的把胳膊肘压在同伴的肩膀上,他们低声耳语,嘁嘁喳喳。
我一个人站在他们当中,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我的左边是一个满身酒气的外地人,正用一种奇怪的语音,发出啧啧的声音。我的右边是一对如胶似漆的恋人,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男孩还时不时关心备至地帮女孩擦擦嘴角。我孤零零地站在当中。
我想离开这里,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像傻了一样,呆立着。
看着地上的血慢慢地在第一道白色的斑马线上停止涌动,我以为它不会再流淌了,就把视线转移开了,看见街对面高高的楼体上红红绿绿的一片,上面闪烁着“量贩式”三个大字,这三个字是那么的明亮、耀眼,闪着五彩的光芒,像一个个调皮的精灵时刻都会蹦到行人的衣服里。
我瞅着这三个字愣了一会神,让我想起混搭在丑女身上的各种颜色以及司马南斗家的天空,它们都是那么的色彩斑斓、热闹缤纷。
当我把视线又转移回来,发现伤者身体里淌出的血竟然出乎意料地超出第一道斑马线了,长长的灰白色的斑马线就被黑色的血给隔断了,像是长长的河流上架起一座桥。
“呜哇,呜哇……”杂乱的街面上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闪着耀眼的五彩灯,救护车疾驰而来,从车上跳下来几个身穿斑马线衣服的人来,其中两个人手中抬着担架走到伤者身边,又有两人上来,一个拎着他的腿,一个抬着他的头,像是抬起并不是很沉重的麻袋。
就在他们往担架上放的那一霎那,我的心突然停止了跳动,熟悉的身体轮廓在暗淡的灯光下刺痛了我的眼睛,等我反应过来,担架在白大褂的簇拥下开始移动。
我使劲地眨着眼睛,想再看一眼担架上的人,可是,一个宽宽的白大褂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好像已经粘在马路上的人群中冲了出来,等在他们进入救护车的那一刻,我撞开了挡着我的白大褂,看清了躺在担架上的人。
“爸爸!”我哭喊着扑上去,这时,救护车彩色的灯亮起来,“呜哇,呜哇……”
“爸爸!”我声嘶力竭地喊,含着泪水的眼睛里映着红红绿绿的一片,“量贩式”三个大字在眼睛里闪亮跳跃,像无数颗红的、绿的星星,又像是一个硕大的光的怪兽,在一片朦胧的光影里,我仿佛看到丑女邪恶的笑容,而她那根根丑陋而尖利的长指甲像闪着寒光的冰刀缓缓地向我手心斜刺而来。
周围的人群突然就沸腾起来。
“哦,这个女的是他女儿……”
“被撞的人是她爸爸……”
黑色的血在我的脚下慢慢的凝固,再也不流淌了。一直在鲜血面前麻木的人们脸上、语气中终于有了丝波澜。我流着满脸的泪水,像只无头苍蝇伤痛欲绝地穿梭在这些脸上刚刚有了些生机的人群中。
等我来到医院,肇事的那个女人告诉我,爸爸已经进了手术室。
“求求你,别起诉我,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女人漂亮年轻的脸颊上泪水鼻涕糊了一脸,冲刷着脸上的妆,带来一股淡淡的玫瑰清香。
我呆呆地看着她,看她不住的翕动嘴巴,神经质般一遍遍重复相同的话。
她肯定很有钱吧,耳朵上闪着钻石光芒的耳环,脖子里戴的金光闪闪的项链,我不知道是不是价值不菲,但她肯定很有钱,因为听她的话她的钱多的足可以买来爸爸的命。
我突然想起刚刚梦一样的情景,阴间的心一定也很贵吧,那个自称是我爸爸的男子能赔得起那个大龅牙的心吗?
无论在阳间还是阴间,难道只要有钱就可以买来一切?包括人的生命、人的内心?
“求你一定不要起诉我!”女人在我的面前哆嗦着,重复着这句说了上千遍上万遍的话。
“那你为什么不小心点开车?”
“我……我以为这个绿灯会过去的,可是……我真的没有想到很快就变成红灯了,而我使劲刹车也来不及了。”女人两只手使劲地搅在一起,像是在拧一条湿漉漉的毛巾。
“你闯红灯了?”我觉得自己要暴跳起来了。
“我没有闯红灯!我……我只是没有刹住车!”女人通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红灯笼似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
“你就是闯红灯了!你闯红灯才撞了我爸爸的!”我用食指指着她,愤怒地喊。
“不!不!我真的没有想到,我真的没有想到我会刹不住车!我刹车一般都很灵的!我的车是宝马,宝马怎么能刹车不灵呢?”女人突然就慌乱地摇头,然后捂着脸,泪水顺着指甲缝流了下来。
走廊里突然传来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通通地响在寂静的夜晚中的大楼里,而在光影深处跌跌撞撞来了两个肥肥的人,一个穿着红色方格的睡衣,一个穿着蓝色方格的睡衣,两人拽着臃肿的身体似跑似走离我们越来越近。
“京华!京华!”在前面的中年妇女一边喊着,一边伸开两只粗短的胳膊,像是伸开翅膀的母鸡。
“妈妈!妈妈!”正在哭泣的女人像见到救星一样猛地撇开腿,飞奔过去。
“不要怕,京华,被撞的那个人呢?”紧跟在后面的男子气喘吁吁地问道。
“进手术室了……我真怕,我砰的一下就撞上他了,血淌了一地。”京华的眼神又变得慌乱起来。
“不要怕,京华,有爸妈在呢……就是他死了也不要紧,花多少钱也不能让你坐牢。”中年妇女一张精心粉饰过的脸在走廊灯光的照耀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她紧紧搂住女儿的肩膀,咬着牙根,信誓旦旦地说。
“你说什么丧气话呢?什么坐牢呀?我们家京华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怎么还说这些丧气话呢?”男子瞪起眼睛训斥中年妇女。
“是妈妈不好,妈妈说错了,我们京华不会有事的,天塌下来有爸妈给顶着!”女人赶紧连连道歉安抚。
“就是,京华,不用担心,我已经安排人打点好了,只要死者家属不找事,一切都能摆平。”男子拍着厚实的胸脯,一副胸有成竹不在话下的样子。
会这样吗?
听了他们家人的话,我刚才的怒气兀的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却是莫名的恐惧。此刻我突然想逃离这个地方,仿佛是我撞了他人的爸爸,而不是人家撞了我的爸爸。
“爸,这就是他的女儿。”这个叫京华的女人停止了抽噎,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用纤细、白嫩、涂抹成明亮玫瑰色手指甲的手指向我,对中年男子说道。
我赫然向后退去,脊背碰触到冰冷的墙壁,一股透心的凉意仿佛让我的血液都冻僵了,凝固在大脑的部位,激荡着血管通通地响,就像即将要崩裂的冰山。
“哦?”中年男子眯缝起小小的眼睛,两道锋利的光芒穿过层层眼角皱纹的包裹,像两把匕首直冲我的心脏。
“你是他的女儿?他是你的爸爸?”男子问了两个完全等同的问题。
我慌乱地点点头,想拿出一点被害者应有的骨气和愤怒来,可是他像一座山,莫名地让我感到压抑与自卑。
“咳咳,”男子已经明显感到了自己的胜利,他得意地咳嗽了一声,慢悠悠问道:“唉,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啊?你妈妈呢?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我爸跟我妈刚刚离婚了。”我抬起头,怯懦地回答。
“哦……”男子恍然大悟,又似如释重负一般,把嘴巴撅得长长的,点点头,同时两只眼睛透漏出欣喜向自己的老婆和孩子看去。
站在一侧互相抱着的母子俩感受到了他传来的欣喜的信号,她们刚刚还慌张失措的脸上就忍不住现出喜色来。
在我们相互无言的对视中,空气好像突然凝固了。楼道里传来走路的声音、开关门的声音还有时不时的咳嗽声、呻吟声,这一切的声音虽然清晰,却感觉那么的遥远与飘渺,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如果不是浓浓的苏打水味道时刻冲灌着鼻孔,我此刻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突然,像是得到一个相同的信号,我和面前的一家人同时转过头向手术室看去。白色的手术室门仍然紧紧关闭,红色的显示灯像一只滴血的眼睛,惨然而又凄冷地闪着红光。
我不知道爸爸现在怎么样了,可我分明感到厄运马上要降临到我的头顶了,而丑女那丑陋的脸颊上正露出浓浓的笑意。
“不管怎么说,是她撞了我爸爸!”我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对着眼前的一家人想讨个说法。
“撞了,怎么了?”京华爸爸眼睛兀的就瞪起来,瞪的老大老大,眼眶似乎都要裂开了。“这不是给送到医院抢救来了吗?我告诉你,我们家京华可是老实孩子,你别想吓唬她!肇事逃逸的多了去了!也就我们的孩子老实,要是别人给你撞了就跑了,你到哪里去找去?你哭都没地方哭!别不知足!”
京华爸爸一顿训斥,我就有些张口结舌了。看看强势的一家三口,我不由得又缩了缩背。
“这个人不会死吧?”一阵沉默之后,京华妈妈忍不住幽幽问道。
我的心就跌落下来,我祈求命运不要如此的无情,我还没有给爸爸一个笑容,还没有给他一句安慰的话语。
低下头,看着杂乱的手纹,突然间我的泪又流出来了,此刻,我多么希望奶奶能够在身边,多么希望能够读懂命运的奶奶来救救她的儿子。
亲爱的奶奶,您快来救救您这个苦命的儿子吧!
第二十四章噩耗()
对着紧闭的手术室大门,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爸爸用一辆破旧的脚踏车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