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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心里有的这些疑惑是绝对不能说出去的。她来上海这么久了,却从未见过自家少爷这么着紧一位姑娘。前不久还害怕她一个人太闷,要置办一些乐器过来。她家这位少爷,不喜欢世家子弟的习气,一个人住着学校的宿舍,从不肯接受家里的资助和仆人,好不容易松口让她们过来,还是为了照顾这么一位瘫痪的姑娘。看着自家少爷的种种做派,是真的喜欢上这女孩了,难道冯家日后的主母,真就是这个残疾少女?
眉庄并不知道余妈的想法,任由她推着轮椅朝着屋内走去,忽然大门被敲响了,冯悦风急促的声音道:“快点,开门!余妈开门!”
“少爷来了!”余妈高兴地放下轮椅,跑了过去。门一开,冯悦风闪身而进,“有狗——”
在他身后传来几声狗叫,几只粗壮大狗缠绕在他的腿边,咬着他的长衫的下摆不肯松口。余妈手忙脚乱,拿了顶门的铁棍、门栓,又是呵斥又是吓唬,这才帮着少爷把大狗给赶走了。
一旁,眉庄看着冯悦风满脸的大汗,扯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变色慌乱的“花容”,已是笑得不可自抑,发出阵阵“咯咯”的清脆笑声。
“这回又是招惹了几只狗呢?好像越来越多了,难道你是香喷喷的大肉包子不成?”
冯悦风放下手里的课本,喘了几口气,愁眉苦脸道:“我是带了肉包子在身上,可是它们啃完了包子,还继续追我!”
眉庄笑得更厉害了,还是余妈心疼,赶紧道:“肯定是有的狗不够吃!那下次少爷就带更多的包子,每只狗都有一只,总不会还来抢你的!”
冯悦风脸色更窘了,想象一下自己带着一大包肉包子的样子——
“哈哈——”眉庄狂笑,“没用的——”
冯悦风不方便在寓所里留下,但是几乎每天都会跑过来。他在震旦大学当着一个老师,宿舍里养了一群鸽子,平时交往着一帮朋友,手下带着一批学生,日子过得很是忙碌,如今为了来照顾眉庄,竟是把其他的很多事情给搁下了。说是不辞辛苦,甚至冒着“生命危险”都不为过。
这里位置比较偏僻些,在寓所的附近,有几只野狗,每次冯悦风过来都会逮着他追逐不放,弄得他很是狼狈。
眉庄记得,冯悦风很有招惹狗狗的特质,小狗还好,大狗就吃不消了,虽然不至于被咬伤,但也很是烦恼。在前身记忆里,就有几次目睹冯悦风被里弄里的大狗追得无处可逃的窘境。可惜前身也是个懦弱的,没有勇气赶走它们,只能落得两个人一起被追逐,双双落难,困在一起等着别人来解救。此后,前身吓得每次和冯悦风一起出行的时候,身上都会揣几只包子,等到见到狗的时候就扔出去——
不过她可比前身有办法啊,给他调配一种药粉,只要往身上洒一点,就不用担心狗狗来追了。
余妈不满地看了眉庄一眼,担心道:“要不以后还是少来几次吧……”她看着从小金尊玉贵长大的少爷每日奔波,真是心疼啊!
冯悦风更尴尬了,“余妈,你还是给我准备一些包子吧!”不信对付不了那些狗狗,馋也馋死它们!
“行了,你这哪里还有为人师表的样子啊,都给狗狗吓没了!”
眉庄笑道:“好吧,为了拯救你的形象,我就给你想个办法,保证不会再有一只狗来骚扰你!”
“真的?太好了!”冯悦风一听到能够逃离苦难,整张脸都舒展开来,笑得像个大男孩一般,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他高兴得推着轮椅,原地转了个圈,唬得余妈连忙追着叫他放手。
“眉庄,你真好!其实只要能够经常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的!”
他的嘴角几乎咧开到腮边,傻傻的直冲着她乐。眉庄被逗得想笑,然而看到他眼睛里全心信赖,纯澈爱恋的目光,不由得心头一颤。
她似乎,只是为他做了一点点的小事,然而他的快乐,就好像得到了整个世界。
上海警备司令官邸。
“你觉得梁子龙说的有可能是真的?眉庄也许没有在爆炸中死去!”
梁子龙被霍家华打了一拳以后突然昏迷,送到医院救治,但是不久心脏衰竭而死,医生说他年纪大了,心脏本来就不好,之前过度恐惧忧虑,心肌严重受损,早已不堪重负,遇到刺激就会发病。舆论普遍认为梁子龙是作孽太多,被盛大太太索命吓死的。
“虽然来不及审问,但是他说眉庄在爆炸后变成了瘫子白痴,不像是随口说的。”
“所以你开始派人到处寻找一个瘫痪的女人,刚刚我还听到你和杜月笙通电话,让他通过青帮的渠道散布讯息……”徐翰丽有些话欲言又止,“可是……”
她也是一个女人,说不出不让霍家华寻找的话,可是她更明白,一个瘫痪又有美貌的女人会遇到什么!五年了,也许最可怕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眉庄不可能再活着了,也许霍家华发现真相徒增伤心罢了……
“梁子龙临死前说的话绝对是故意要激怒我的!他说眉庄死了一定是假话,有可能他知道眉庄的消息,可惜……”但是他循着一个瘫痪女人的线索还真的找到了不少有价值的讯息,就在几天前的租界民居起火事件里,他发现了一些蹊跷,烧毁的阁楼里面曾经住着一个据说瘫痪了五年的女孩,而女孩的母亲有着和菊娘相同的相貌!
“眉庄一定还活着!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我只要她还活着!”霍家华紧紧握住了手里一直藏着眉庄照片的那只怀表,心潮澎湃。五年时间,终于得到了心爱女孩的消息,愿上天保佑,她一定还活在人间,等待着和亲人的相聚,那样一个美丽又心性坚强的女孩——她不会死的!
徐翰丽转过头,不忍心再看自己大哥充满希望的双眸,深深叹息一声。
“如果她真的死了……”
“如果她真的死了……”霍家华眼神幽深,沉静道:“我会把所有伤害过她的人,统统送进地狱!”
119、卷三。15()
法租界; 卢家湾。一栋烧毁的民居旁边。
两辆深色的别克轿车停在废墟的附近; 十多名荷枪实弹的警卫排在外围,警戒严密,一位佩戴将星臂章的年轻军官置身于废墟之中; 几个租界巡捕紧随在侧。
霍家华戴上白手套,将软呢硬檐的深色大檐帽摘下; 交给身边的随从,然后走上阁楼。他的皮靴踩在倾颓的楼梯上; 发出“吱嘎”的响声; 楼底的侦缉股督察长安德烈连忙提醒:“小心!”
霍家华摇摇头,拨开地板上的灰烬,被染上焦灼之色的木板里夹杂着不一样的色泽——是血; 大片的血渍!
安德烈操着蹩脚的汉语说道:“这是一桩凶案; 被烧死的人大部分是被打晕了扔进火场。”只是遇害的都是些拐子,也没有人报案; 巡捕房根本提不起兴趣进行侦缉。他不知道霍家华为什么特地照会租界工部局; 亲自来查看火灾现场,一些人贩子而已,恐怕是内部的火并,有什么好查的?
“这里曾经有一个瘫痪的女孩住过?”
安德烈愕然,想不到霍家华关注的是这个; 仔细想了想,“那些街坊邻居也只是听说,没有人真正见过。”
废墟里没有留下多少生活的痕迹; 连女性的衣物都没有,霍家华看着只剩一半的窗台,眼神沉暗,“这里要是住人,一定很暗,很闷,连呼吸都压抑……”
安德烈耸了耸肩,质疑道:“反正我是不相信,这些人渣居然会养着一个瘫痪的姑娘,如果是真的,那么她该多么的,遭罪啊!”
霍家华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他的手骤然握紧,点了点头,缓缓道:“你说的,很对……”
安德烈有些得意地想要继续发表议论,却看到霍家华忽然弯下腰,仔细地翻开一堆泥灰瓦片,然后脱去白手套,小心地拈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红色的绳结,像蝴蝶的翼翅,又像鸢尾的花朵。
安德烈把原本要发表的议论咽回去,天哪,这一定是一个聪慧的女孩留下的,这些人渣!
霍家华从废墟里出来,然后走进旁边的街巷中,停驻了脚步查看周边。
天空中几只白鸽轻盈飞过,悦耳的鸽哨随风声响起,余音袅袅环绕。
霍家华的视线跟随着白鸽飞翔的痕迹,蔓延到小巷的深处。
视线中,一个人正慢慢走近。
“大哥!”站在警戒圈外,正要匆匆走过的冯悦风无奈被唤住,只得回身叫了一声。他是徐长林二姨太冯氏的侄子,自小和霍家华熟识,也跟着徐瀚江一起叫他“大哥”。
“你住在这里?”霍家华依稀记得这个“表弟”已经是震旦大学的老师,前面的巷子正是学校的宿舍。他锐利的目光落在他手中提的木箱上,两只鸽子正发出“咕咕”的叫声。
“你养了鸽子?”
“嗯,刚刚开始训鸽,这些鸽子没有养得太久。”冯悦风回答。
霍家华回来上海以后还来不及与冯悦风见面,只是这个表弟似乎也不愿意见到他,刚刚不是在躲着他吧?他敲了敲木箱,惊得箱子里的鸽子一阵扑腾乱叫。
“有空来我这里一趟吧,雅丽应该很高兴看到你!”他慵懒地笑道,毫不在意冯悦风拒绝的眼神,不等他开口说话,视线投注在他另一只手抱着的书本上,饶有兴趣道:“小说,嗯?”
“《天涯红泪记》、《碎簪记》、《金粉世家》……看来你学校里的事情也不是太忙!”
他随手掀起了书本的封面,其中的一本露出了一角红色的丝线。
冯悦风手忙脚乱地盖住书页,这些都是他给眉庄找的小说,给她解闷用的。
“好,我去,我去行吗?”
看着冯悦风匆匆离开的背影,霍家华的脸色沉寂下来,那一角红色丝线……
他转身快步走向别克轿车,从随从的手里取回了军帽戴上,左右两名警卫立即为他打开车门。
“督察长,下一站我们去疯人院看看,我想见一见那个和人贩子在一起的妇人!”
疯人院,一个蓬头垢面,头发花白,被烧毁容的妇人。她坐在树下,抬头看天,眼神呆滞。
霍家华和安德烈站在一旁,只见一个看护站得远远地用一根树枝捅她,大声喝道:“说话啊!说话!”
妇人迟缓地转过了头,半天才道“女儿——”
她的声音沙哑,嗓子被烟火熏坏了。
霍家华想要辨识出这个妇人是不是菊娘,然而亲眼看到,才发现,从这个妇人身上找不到一丝菊娘昔日光鲜亮丽的影子。
安德烈诧异地看着霍家华出神的样子,问道:“这个人,司令难道认识?”
霍家华摇头,神色漠然,“不,一点也不认识!”
上海警备司令官邸。
霍家华刚刚回到家,才下轿车,门口等待已久的徐雅丽就迫不及待地扑了上来,嚎哭道:“大哥,你要为我做主啊——”
“有什么事先进去再说!”霍家华不着痕迹地移开两步,让徐雅丽直接扑进了身边警卫的怀里。
徐雅丽尴尬起身,却发现霍家华头也不回地,撇开她进了大门。
“大哥!”徐翰丽站在大厅里,迎接霍家华。她脸上有些尴尬,纯粹是被徐雅丽拖来的,其实并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