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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冯修容跳出桎梏,不再计较个人的得失,以旁观者的姿态看待问题,就好似有一道灵光闪过,让她前所未有的清醒。
冯晓瑟沉吟:“追本溯源,不过是利益二字。冯家若是忠心耿耿为陛下出力,陛下何至于要置冯家于死地。大姐姐是否知道,老太爷已经投靠了四侯?”
冯修容大惊:“当真?你是如何得知?”
冯晓瑟抿着唇,沉默不语。
事关重大,想来没有十足的把握,冯晓瑟断不敢胡言乱语。冯修容心念飞转,似有所悟,冯家老太爷效忠于四侯,若是她诞下皇子,以大皇子羸弱的身体,四侯有很大的可能会将大皇子抛弃,转而支持她。怪不得德妃不但要害了她的孩儿,更要摧毁冯家,这是斩草除根。怪不得陛下任她所为,原来是打算伺机而动,也是斩草除根。老太爷怎么就这么糊涂,做出这等背恩忘义,大逆不道的事情啊。
冯修容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也罢,便依你所言。反正我已是落到了这般田地,再不济,也就是死而已。”
第二十章
长恭帝这几日心情不错。
丹秀楼闹鬼、起火的风波真相大白,那名叫小顺的太监嘴巴很紧,但十三卫统领莫非也不是吃素的,轮番的拷打审讯下来,小顺终于扛不住,招了。
原来小顺背后的主使,是贤妃。贤妃的娘家吕氏,乃是世家大族,族中子弟繁茂,陆续不断地入仕,并且身居高位。如今吕家的族长,是贤妃吕婵月的父亲吕端然,官居尚书省正二品尚书令兼刑部尚书。
拿到了小顺的招供之后,长恭帝不动声色,将吕端然请到南书房,好整以暇,问:“吕卿,在后宫中左道乱法,装神弄鬼,妖言惑众,是个什么罪名?”
吕端然对连国律法了然于胸,几乎不假思索,马上回答道:“回禀陛下,按连国律例,凡妖言惑众,夜聚晓散,传习妖教者,绞。从者发配三千里,不以赦降原减二等。”
长恭帝闲闲地坐在宝座上,一手支头,一手轻叩黑檀桌案:“目下有一桩公案,倒叫朕左右为难,请吕卿前来,替朕分辨一二。”
“为陛下分忧,是臣子的职责所在。”
长恭帝淡淡一笑,一五一十地讲述着,听到最后,吕端然脸色煞白,脸上的肌肉微微地颤抖,他“噗通”一声便跪下了:“请陛下开恩。”
长恭帝居高临下地俯视吕端然,吕家向来油滑,在长恭帝和四侯的博弈中保持中立,明面上是不偏不倚,实际上谁能给予更多的利益便会投向谁,这种随风摆动的墙头草最是让人厌恶。长恭帝虽然看不惯吕家的势利,却也不能放松拉拢,毕竟吕家拥有庞大的士族网络,影响力不可小视。
长恭帝道:“吕卿,你为官公正严明,在臣工之中有口皆碑,贤妃在后宫温柔和顺,深得朕心,只是这一次,的确是错了。”长恭帝扬了扬手上的一叠薄薄的纸张:“这些便是罪人的招供。据查,这名作乱的太监,净身进宫之前,是一直养在吕家的庄子上。”
长恭帝给随侍在一旁的吴名递了个眼色,吴名连忙上前,将认罪画押的口供捧到了吕端然的面前。
吕端然战战兢兢地接过,飞速地浏览着,他估量着长恭帝的意思,是将贤妃的行为和吕家绑在了一起,同罪论处了。
想想施家的败亡,在皇太后的支持下,长恭帝以摧枯拉朽的雷霆手段,使得施家没有任何喘息的余地。如今长恭帝的手中人证物证俱在,吕家危矣。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落下,滑到眼睛里,蛰得生疼。吕端然咬咬牙,既然贤妃和吕家是无法分割的利益整体,那么贤妃惹出的祸事,吕家也只好担着。他朝着长恭帝深深地磕头:“臣教养无方,请陛下降罪。”
第82章()
尚书令,与中书令,门下侍中并列为宰相职,权势庞大。
长恭帝很想借机削弱吕端然的力量,但吕端然学生、门人众多,朝堂政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只怕还不是时候。
长恭帝沉默着,久久地沉默着。
吕端然伏跪着,他能感觉到长恭帝的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冷冷硬硬的,让他不寒而栗。
“吕卿。”
吕端然忙应道:“臣在。”
“朕不愿为了此事大肆声张,处罚,毕竟这是后宫事,家丑不可外扬。但是,敏充媛这儿,朕也不得不给她一个交代。”
吕端然心下一松,陛下无论是对吕家眷顾也好,忌惮也好,这一场危机,总算是有惊无险。只是将来,陛下怕是已经盯上了吕家,为保平安,吕家必得约束族中子弟,低调再低调,切不可再被抓住了把柄。
他一叠声地道:“是,臣明白。”
长恭帝道:“敏充媛如今还未完全康复,太医说火场中的毒气伤了肺脉,恐怕寿元有损。病人的心思总是脆弱些,敏充媛多次向朕请求,希望能够与父母亲共叙天伦。她的父亲冯子康远在北省昌平县为县令,朕下达了调令调冯子康回京,只是北省光烈侯爱才,不放人。冯子康不得回京父女团聚,实在是让人遗憾啊。”
闻弦歌而知雅意。吕端然朝堂上纵横多年,还有什么看不透的?只要将最近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过一遍,便大致明了事情的原委。
朝堂与后宫素来密不可分,贤妃这一次,怕是终日打雁,却被雁啄瞎了眼。
吕端然心下暗自叹息,对长恭帝越发的敬畏,道:“天伦之乐,乃是人之常情。老臣定然尽力,让冯大人尽快回京。”
长恭帝满意地笑了,至于吕家用什么和四侯交换,使得冯子康安然回京,这就不在他操心的范畴了。
望着吕端然佝偻着离开的背影,长恭帝顿觉得神清气爽,往日里,想要大刀阔斧地行事,像是吕端然这样的权臣总有诸多掣肘,如今也让他尝尝忍气吞声的滋味。
长恭帝一挥手:“吴名,咱们到寿慈宫去,朕已经很久没有和太后娘娘一同用膳了。”
吴名笑眯眯地:“是,奴才这就让人去寿慈宫通报。”
吴名还未走出两步,便有懿坤宫的小太监慌慌张张地前来禀报,冯修容,疯了。
“疯了?”长恭帝眉头紧拧。
“回禀陛下,冯修容娘娘是真疯了。她拿着剪刀,一路在永福宫里狂奔,不仅将自己割得鲜血淋漓,而且见人就捅,已经伤了她的乳母和贴身侍女,还有好几个伺候的宫人。皇后娘娘得信之后,马上命大力嬷嬷将冯娘娘制住,以布带捆绑着,拘禁在永福宫里。”小太监一口气地说道。
吴名听得目瞪口呆。
长恭帝的好心情烟消云散,额头青筋突突地跳着:“吴名,随朕到永福宫。”
“是。”吴名应着,心下暗道,丹秀楼闹鬼才平息不久,永福宫那位竟然疯了,后宫里,总归没有片刻的安宁。
第二十一章
长恭帝怒气冲冲,玄青色祥云金丝滚边龙袍宽大的衣摆,如同惊涛般翻腾着。他健步如飞,闯入毓秀宫。
院子里的凤仙花开了,一朵小花,就像是一只蝴蝶,随风而飞,随风而舞。
冯晓瑟手挽着小竹篮,她身穿水红色地撒大朵白玉兰花褙子,云白色百褶裙,仿佛是鲜花丛中,开得最盛的那一朵。抬手,将花儿折下,簪在发鬓上,她浅浅地笑着,任阳光温柔地落在身上。
长恭帝走近,一把攫住她的手臂,猛力牵着她,将她往屋子里头带。冯晓瑟猝不及防,手里的小竹篮跌在地上,洒下一地碎红。
玉娘和仙娘陪着冯晓瑟身旁,愣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的时候,长恭帝和冯晓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
长恭帝的气势实在是骇人,仙娘结结巴巴地:“玉娘……你说……陛下不会杀了娘娘吧?”
玉娘狠狠地瞪了仙娘一眼,虽然她心中也是忐忑,但嘴上说道:“胡说八道些什么,陛下怎么会随随便便地杀人,娘娘又没有犯错。”
“可是……”
玉娘打断仙娘的话:“别说了,你看看那边。”
仙娘循着玉娘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有好几个宫人有意无意地朝着屋子那头聚拢,伸头伸脑地张望着。
仙娘冷哼:“牛鬼蛇神都露头了,这样最好,毓秀宫也该好好整治一番了。”
玉娘道:“将表现异样的人都记下来便是,等候娘娘发落。”
仙娘点点头。这时,远远地传来一阵巨响,像是门板被撞上的声音,玉娘和仙娘面面相觐,皆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担忧。
长恭帝扬手一推,冯晓瑟顺着惯性踉跄了几步,险些跌倒。
“冯晓瑟你好大的胆子。”长恭帝脸上似有寒霜笼罩。
冯晓瑟缓缓地跪下,垂着头:“是,嫔妾有罪。”
她那淡定的模样,让长恭帝觉得分外刺眼。本该是胸有成竹的事儿,大网早已经铺开,就等着收网了,岂料有人将网撕开一个洞,把鱼给放跑了,白费了工夫不说,还一无所获,任谁能够不生气?
长恭帝冷笑:“哦,你知罪?那么你给朕说说,你到底犯了什么罪?”
容素嬷嬷派人传来消息,永福宫有变,冯修容疯了。
昨日深谈,今日动作。冯修容出手之快,是在冯晓瑟意料之外。冯修容对永福宫并没有完整的控制力,所以她只有抢时间,快速地布置好一切,使旁人措手不及。
这份丢卒保车,背水一战的勇气,易地而处,冯晓瑟也不敢说自己能做得比她更好。
冯晓瑟抿着唇,不说话。
长恭帝的火气彻底爆发,他咆哮着:“冯晓瑟你表面顺从,背后忤逆,阳奉阴违!你不说,朕替你说。冯晓筝疯了,披头散发,拿着剪子满永福宫乱跑,高声地嚷嚷说有牛头马面要抓拿她。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她可能被魇住了,于是众口一词,都说她中了邪。朕不得不下令搜查永福宫,果然在后院里的墙根下发现了两个刺满针头的布娃娃。”长恭帝说着,目光攫住冯晓瑟:“明明是四个巫蛊娃娃,变成了两个;明明那些娃娃上头写的是德妃、贵妃、贤妃和大皇子的时辰八字,却不知何时变成了冯晓筝的时辰八字。冯晓瑟,这是你的主意吧?”
冯晓瑟轻轻地应了:“是。”
冯晓瑟轻轻地应了:“是。”
没想过要隐瞒长恭帝,事实上,也隐瞒不了。
长恭帝干笑两声:“朕就知道是你。冯晓筝那个性子,只能占便宜绝对不吃亏,她做不来以退为进的事儿。冯晓瑟,你的苦肉计,使得越发炉火纯青了。”
冯晓瑟默了默,道:“陛下,我是冯家的女儿,冯修容固然有罪,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冯家被抄家灭族。”
这正正是冯晓瑟进宫的终极目的,三年了,她一刻也未敢忘怀,一刻也不敢放松,只要冯家能顺利地熬过这场劫难,她便算是完成了当初在命途之中,向命途之主立下的誓言——凭借一己之力,改变命运。
恍惚记起命途之主曾经说过,改变命运的代价是要付出人生最为珍贵的。人生最为珍贵的,是什么?
只听长恭帝厉声道:“朕说过,朕会护着你,朕也说过,朕会重用冯子康。你不相信朕。”
冯晓瑟苦笑:“陛下,家族对于个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