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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多福的烧终于退下去了。人也从迷迷糊糊中清醒过来,能够吃下去小半碗的粥水。
冯晓瑟为多福换过一身草绿色的干净衣裳,拢了拢头发,她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多福,你现在感觉怎样?”
多福轻轻地点了点头,她如今依然只能趴在床上。
多日来压在冯晓瑟心中的那块大石似乎变得不再那样的沉重,她搬来鼓型绣墩,坐在床边,俯身,在多福的耳旁说道:“多福,我有很多的话要对你说,你如今身子弱,不必回应我,只要听着就好。”
多福凝视着冯晓瑟,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冯晓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多福,是我对不起你。”
她也曾想过瞒着多福,但这已经不是秘密的真相,又能瞒多久呢?绿玉的目的不正是想让多福一辈子活在痛苦之中,生不如死么。既然这样,倒不如将一切都撕扯开来,哪怕鲜血淋漓。痛过之后,坚强面对。
“容素嬷嬷说了,你的伤势很重,伤到了根本,也许将来无法生育。”冯晓瑟凝视着多福:“你我都明白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但是,你要坚强,千万不要一蹶不振,放弃希望。你先将身体养好,我去求淑宁太妃请太医给你看诊。若是宫里的太医不成,民间也还是有隐士高人,奇方妙药的,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会去做。若是所有的法子用尽,依然无力回天,那么我会照顾你,尽我一切所能,不让你孤独流离,无所依靠。多福,请你相信我。”
多福那失神的眼睛,被泪水蒙上一层薄雾。她的手指动了动,冯晓瑟伸手握住,指尖传来久违的温暖,只听多福艰难地开口说道:“瑟儿,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自责。”
仿佛内心汹涌的感情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冯晓瑟已经压抑了许久,担忧,悔恨,伤感,愤怒……此刻宣泄而出:“多福,对不起,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招来这一场祸事,是我给你带来了噩运……”
冯晓瑟语无伦次地说着,泪如雨下。
多福紧紧地握着冯晓瑟的手,任泪水静静地流淌。
四目相投,无言以对。
眼泪知道,那痛彻心扉的滋味。当眼泪流干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心都空了。
“瑟儿,我认命。”多福闭了闭眼睛,棍棒打在身上闷闷的声音,绿玉嚣张的笑声,交织着不断地在她耳旁回响,让心头恨得滴血。
“多福……”
多福喘了口气:“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是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不要找淑宁太妃,也不要私自与宫外联系,这里是皇宫,这样做是犯忌讳的。”
冯晓瑟摇摇头:“如今只是容素嬷嬷说你无法生育,兴许换个大夫看看就能好起来。”
多福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宫里积年的嬷嬷那个不是人精?这里头的门道她们知道的比谁都清楚。我已经这样了,别再把你也搭了进去,不值得。”
冯晓瑟并未再继续劝说多福,多福说的话完全是为了她好,毕竟还有一个等着抓把柄的绿玉在一旁虎视眈眈。何况只看多福目前的状态,不是沟通交流的最好时机。但为多福治伤这个念头存下了,就不会轻易更改。
“好了,咱们不说这些了。”冯晓瑟拿出早已经备好的银票:“这里是四张一百两的银票。其中的二百两,有合适的机会,你便给叶小景的家人送去。他于我而言,虽然是个陌生人,但际遇让人唏嘘,这些银子是我的一点心意,只盼他的家人将来能够过得好一些。另外二百两,留着你自用……”
第51章()
多福秀眉一紧,吃力地抬了抬头,张嘴正要说话,冯晓瑟连忙按住她:“你先别急,听我说完。皇后娘娘下了懿旨,让我到内织染局当差,我恐怕不能再长久地照顾你。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一段日子,你须得好好地养着,若是年轻时落下了病根,到了老了时时发作,可是要受罪的。吃食用度,煎药熬汤,日常琐事,就请人去做,不必样样事情亲力亲为。虽然凝香阁里头的人害怕,忌惮绿玉,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悄悄地把银子递过去,总会有胆子大的愿意替你跑腿。该花就花,该用就用,花完了我再给你送来。
容素嬷嬷那里,我已经打点好了,她就是面上看着严厉些,其实人不错。你若是有什么需要或是有什么难处,只管放心去找她。容素嬷嬷是尚食局司药司掌药女官,绿玉奈何她不得。”
“瑟儿……”
多福心中急切地想要告诉她,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单纯地忠于自己的内心,不需要她的愧疚,回报和补偿。
冯晓瑟怎会不懂:“你的人品心性我如何不明白?咱们之间的情谊又如何能用钱银来衡量?你不是见利忘义之辈,我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你对我的真心,我感激,珍视并且永不忘怀。”
多福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出这番话,冯晓瑟心里轻松了许多。多福有心结,她同样也有。与其遮遮掩掩地揣测对方的心思,还不如大大方方地将一切摊开了说个明白。
拍了拍多福的手,冯晓瑟道:“绿玉搜检我的房子,她拿走的不过是些散碎银子和不值钱的首饰。银票我缝在腰带里,每天贴身带着。我带进宫的银钱,一部分在我这儿,另一部分在寿康宫由我的侍女收着。宫外的钱庄里,只要拿着我的印鉴,就可以提出银子。所以你不要想着替我省俭,银钱上头我不缺。只要你好了,花再多的银子也是值得的。”
多福紧抿着唇,极力控制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冯晓瑟压低声音说道:“绿玉那里,你千万要忍耐。这个仇,无论时日长短,我一定会为你报的。”
多福震惊,眼睛瞪得大大的,绿玉是平婕妤的人,对付她无异于与平婕妤为敌:“瑟儿,你别乱来。你听我的,她是石头你是美玉,别为她毁了自己。缺德事做多了,自有上天来惩罚她。”
“上天要管的事情太多了,难免会有疏忽。”
在多福的印象里,冯晓瑟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温柔和气。而眼前的她,冷漠,凶狠,眼里闪着嗜血的光芒。
如果心被仇恨占满着,就只能活在阴影里。
多福道:“瑟儿,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不想报仇,你也不许想。”
冯晓瑟顾左右而言他:“说了许多的话,多福你累了吧,好生歇着,我去给你熬粥来。”
多福一把拽着冯晓瑟的手,指尖发白,双眼攫住她,沉声地:“瑟儿,答应我。”
冯晓瑟伸手替多福挽了挽拂在额间的碎发,唇边扬起一抹笑:“安心。我会好好的,我们都会好好的。”
第八章
懿坤宫。
夜雪轻轻。
无声无息间,为大地换上了白绒绒的新装。
窗前的玉兰树,花开一片,似有一缕缕冷香,蕴含着雪的清澈,雪的纯洁,雪的落寞,在空气中婉婉飘荡。
长弦拨动,琴音悠扬。
好似溪涧潺潺流水,有芦苇随风轻摇;又如崇山叠叠峦嶂,有鸟鸣赞颂风光。
青衣素颜,那优雅高洁的模样,温柔如水。
“采薇,你的琴艺愈发的精湛了。”
若明若暗的宫灯下,长恭帝的眼眸仿佛笼罩着一层青雾,薄薄的,淡淡的,迷人却琢磨不透。
皇后文采薇含笑:“谢陛下称赞。”
她起身,绕过琴台,走到黄花梨八仙桌旁,打开食盒,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拿缠丝玛瑙碟子端着,送到长恭帝跟前:“陛下,这梅花糕是我特特到寿康宫向淑宁太妃讨回来的方子,您试试看,可口不可口?”
“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值得你特特去向淑宁太妃讨要?”长恭帝眉眼弯弯,淡淡地笑着,捻起一块梅花糕,放入口中。
“如何?”
“清香怡人,甜而不腻。还不错。”
文皇后笑道:“这梅花糕是冯修容的族妹,冯家六小姐独创的,宫里的御膳房都做不出这个味道呢。”
“嗯。”长恭帝不甚用心地听着,随便地应道。
“平婕妤向淑宁太妃要人,我允了。如今冯书史已经在凝香阁伺候了一段时日。”
“哦?”长恭帝似是来了兴趣:“冯修容那边就没有什么动作?”
文皇后侧头想了想,勾唇微笑:“平婕妤和冯修容从来都不是能沉得住气的性子,倒是冯书史,她的表现担得起‘蕙质兰心’这四个字。我下旨将她调往内织染局,想看看她被逼到极限,能爆发出何等的力量。”
长恭帝俊眉一挑:“平婕妤竟未能将她逼到极限?”
“早着呢。”文皇后笑着接口道:“我看呐,冯书史压根儿就没将平婕妤放在眼里,忍耐除了是为了自保,更多的是懒怠,懒得动脑筋与平婕妤计较罢了。”
长恭帝笑出声来:“听你说着,这冯家六小姐还挺有意思的。采薇似乎对冯书史很关注?”
“梅林宫女上吊那事,她出乎意料的镇定,一眼就瞧出人是他杀而不是自杀的。她心稳,胆子大,对于一个养在深闺的娇小姐来说,很难得。”
文皇后的眼线遍布后宫各个角落,寿康宫当然也不例外。
长恭帝心知肚明,文皇后从未曾隐瞒过他什么。他眼帘微敛:“宫里的事情由你操持,朕很放心。”
虽然是笑着,文皇后却敏锐地从长恭帝的笑容里察觉出一丝疲惫和无奈:“陛下可是累了?”
长恭帝摇摇头,又点点头。朝政纷杂,退让、进取,妥协、对立,哪怕贵为至高无上的君主,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他早已经习惯,并且斗志昂扬,从不气馁。但偶尔,心中压抑的郁气还是需要宣泄。
他长叹一口气:“消减赋税推行得不顺利。朕派往东、南、西、北四省的传令官陆续回京。据他们回报,四侯当面是满口应承,转过身却把朕的旨意置若罔闻。
朕给予子民的恩典被四侯抹杀,却拿着朕的名义继续向百姓抽取税赋,百姓们的怨言全都由朕承担着,而这笔庞大的税款,从不入国库,只肥了四侯的私库。
朕的旨意,只能执行于京城以及京城附近的二十一个州县,四侯的封地上,百姓只知道尊侯爷而不知道敬陛下,朕这个连国君主,做得可算是憋屈。”
虽说妇人不得干政。但两人少年夫妻,一路走来,早已经有了默契,并不拘泥于这些,只见文皇后皱着眉,面带薄怒,道:“各省节度使,各州刺史,难道皆是尸位素餐?又或是摄于四侯淫威缩手缩脚?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身为朝廷命官却不能为君父分忧解难,是为不忠。”
别的妃嫔或许专注与争宠或是风花雪月,文皇后却是亲眼见着长恭帝为了国事殚精竭虑。
长恭帝摆摆手:“除了西省节度使杨成是由北省光烈侯马恒举荐的之外,另三省节度使皆是由朕亲自选拨指定,他们也许没有大才,但忠心是有的。
四省的行政、军事、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