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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瑞丰粮行就是一个空架子,根本没有能力兑换发售出去的粮票,随着群情日渐激愤,他觉得自己的死期越来越近了。
余有龙见萝涩唱了白脸,态度强硬,咄咄逼人,再见莫三神情松动,显然内心纠结万分,他便趁机出来唱红脸。
拍上莫三的肩膀,余有龙温和道:
“现下你也没了路子,硬挺也不是好法子,就算你能撑过这几日,一旦朝廷的邸报到了童州,饥民大乱,第一个砸的就是你瑞丰粮行,当然啦,本官的知府衙门恐也难独善其身,真正坐享其成的是谁,想来你也门清儿,何苦折了自家基业,去便宜了他人?”
萝涩见莫三沉默不语,眼珠子提溜转动,便知收服有戏。
余有龙继续道:
“一旦你瑞丰倒台,童州城谁有粮,谁就是掌权人,别说你沦为贱妇走狗,便是我这知府也得杵窝子,仰人鼻息求她低价散粮,这等场面,你可愿意瞧见?”
莫三咬了咬牙,一拳砸在自己手板心,恨声道:
“得了余大人,我晓得你的来意了,您就说罢该怎么办,只要能保下我瑞丰这块牌子,我都听您的!”
“好!”
余有龙哈哈大笑,一掌拍在了他肩头,与萝涩对视一眼后道:
“把所有粮食集中起来,你以粮食会长的身份,与外头的村民保证,只说漕粮被劫是谣言,明个儿漕船便能抵达码头,瑞丰开仓兑粮!”
莫三大吃一惊,漕粮被劫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这么干,岂不是死得更快些么?
但见余有龙胸有成竹,边上的俏丽女子也眸色笃定,莫三话已出口,便没处反悔了。
他只能盯着头皮硬上,只求老天保佑,叫他平安渡劫吧!
萝涩从后堂出来,恰好遇上铺子伙计哑着嗓子与闹事的农户解释——说明儿漕船便到码头了,那时瑞丰必定兑粮。
可大伙不信了,只喊打喊砸,必要今日兑才肯走。
直到萝涩站了出来,替瑞丰做下担保,众人的怒火才一点点平息了下来。
大伙儿不认得莫三,却都听过萝涩的名字,这是童州城唯一救济施粥的女菩萨,村子里小宝一家便夸她是天上有,地上无的大好人,她既然这么说了,便再姑且信上一次罢。
约好明日来码头兑粮,若食言,必一把火烧了瑞丰!
等农户乡民们散去,这个消息沸沸扬扬在童州城里传开了。大伙儿欢呼雀跃,喜极而泣,纷纷翻找出攒下的粮票,打算明日上码头排队去。
站在瑞丰粮行门前,萝涩抬头看了看西沉的日头,心弦拧得紧紧的——
还有一日,叔夜,你能赶得及回来么?
*
翌日,码头大雾。
灰蒙蒙的河面上难以视物,眺目远看,大约只能瞧清个十来丈远,不知道晌午间这雾可否退去。
萝涩一身杏色对襟袄裙,缎色芙蓉鞋面儿,她将粥棚的事全权托付给牛长庚,徒步从南头大街走到码头来。
她打眼看去,码头上已挤满了饥民,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大伙儿一窝蜂围堵在码头仓库的门口,等着瑞丰粮行出来兑粮。
晌午辰时三刻,瑞丰的莫三总算来了,他迟登着打开了仓库的铜锁,由伙计搬出一张长条案,摆开了记账算粮的架势——
人群不由自主往前涌去,大伙儿探头探脑,万万不肯叫自己落后一步,生怕排得晚了吃亏去。
没一会儿,知府衙门的差役到了,他们领了余有龙的令箭,来码头护瑞丰兑粮安全——衙差纷纷抽出寒刀,大声勒令饥民排好队,严防宵小匪类、闹事地痞,趁乱恣意诛求,肆行攘夺。
这时候,余有龙和莫三同时登上了码头高台,他对着下面众人拔声道:
“这段时间,不知道哪里起的谣言!满口胡沁的鬼话儿,愣是把湖广漕船咒了个底掉儿,叫这粮市这价儿见天涨着!你们亲眼见着了?还是瞅见朝廷的邸报了?听风就是雨,现在这行情,就是你们自己作出来的!炒,炒你姥姥的粮票,把自个儿炒成糊家雀儿,活该!”
余有龙不打官腔,反倒是用土话,狠狠将众人骂了一通,直骂到人心里去。
莫三有些尴尬,方才一通话,似乎也把他给骂进去了,可这会子只能赔着笑。
“大人,小民们知道错了,实在是吃不上饭慌了神,要是粮船真到不了童州,咱们小老板姓可咋整!”下头有胆子大的,大声回答。
“放屁,谁说粮船到不了?今儿就到!现在马上开仓兑粮,有多少兑多少,乡亲父老大可放心,这粮价马上就降!”
说罢,余有龙拐了一记手肘子给莫三,莫三哭丧着脸,心中实在没底,但赶鸭子上架,只好挥手示意:
“来啊,开仓!兑粮!”
……
比起前头的热火朝天,仓库后头的茶棚显得很是冷情。
但这只是表象罢了,焦躁不断的萝涩,只能靠一杯杯灌着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她除了等,再没有别的法子。
谋事在人,可成事在天。
余有龙拉着莫三一道来喝茶,桌面上摆着算盘和账簿,上面记着仓库里的余粮和现在市面上的粮价。
从三两三回落到了三两一,粮价开始降了!
“萝涩,你说姜氏能忍到什么时候?”余有龙摸了摸下巴,一脸若有所思。
“漕船的事儿哄哄饥民便罢,姜氏心里门清儿,晓得是你我之计,怎肯轻易就范,她会硬挺着不说,甚是还会来添一把火的!”
萝涩苦笑一声,对于那个女人的奸诈,她见识过许多次了。
“她地方还有粮票?”
莫三吃惊问道,生怕从何府砸来一堆票儿,那是多少余粮也不够兑换的了。
萝涩摇摇头:“不会,她的粮票早就出手了,除非她肯花真金白银来买粮,逼你空仓倒台”
余有龙脸色沉了下来,显然觉得这个可能性很高,接话道:
“如果我是她,我会等粮价再降一些后出手,比如二两九的时候!既为自己省了成本,也不会让粮价走得太低,砸了她自己囤下的生意”
这时候,一个衙差挎着腰际的刀,踩着皂靴噔噔跑来,他喘气说道:
“大人!粮价到三两了!但是何府人来买粮,一张口就要五千石!”
萝涩瞬间从马札上站了起来,心中惊道:姜氏,你好大的手笔!
第78章 东风送粮 逼出姜氏()
萝涩到仓库外,见姜氏果然派牛杏花来买粮,再看瑞丰的伙计为难的要吃桌子,她立即道:
“没事,兑给她!”
伙计愣怔眼,晓得这姑娘现在与东家是一条船上的,她的意思也就是莫三的意思,可、可仓库里现下哪有足五千石卖?
“姑娘,你还不知道么,咱们仓库里——”
萝涩见他要自个儿拆台,忙斥住了他,笑道:
“不就是陈粮么,有什么大不了的,也许人何家夫人就爱吃陈米呢?你按照三两市价儿收钱,快些放粮!真是没眼力介儿的,还是粮行的掌柜,区区五千石的手笔就把你吓懵了?回头湖广的粮食到了,这粮价还得掉哩,不趁着现在三两,狠狠赚上一笔?”
萝涩斜睨了他一眼,面上端得一副戏虐打趣的样儿,叫边上瞧热闹的,都认为她是轻松相对的。
“都说无商不奸,瑞丰做生意,可真实诚呢!”
“哈哈哈哈”
围观的乡民百姓爆出一阵哄笑,他们本还心下存疑,但见瑞丰如此痛快答应卖粮,五千石都轻松得很,想来漕粮被劫果真是谣传了!
牛杏花也不心急,大大方方的付清了银票,等着开仓搬粮。
出门的时候她记得姜氏交代过——凭码头的萝涩说出朵花来,那仓库也是万没有五千石的粮食的,只管付钱搬粮,等瑞丰的台面倒了,打得是他们的脸!
栅门大开,萝涩特意选了几个瘦棱棱的力巴去扛米包,尽可能拖延时间。
牛杏花也不催促,只是抱着手臂,讥讽得看着萝涩,看她要怎么把大戏唱下去。
“二千五百石出仓!”
瑞丰伙计拔声喊着,在账目上用笔勾画着,脸上一副急得要哭的表情,他踱步到萝涩边,小声问:
“粮仓空了!咋办呐,这是要出大事啦!”
萝涩闻言拧了眉,看牛杏花一副得意洋洋,志在必得的表情,心里开始泛起一丝慌乱:
“再等等,再等等……”
可究竟等到什么时候去,她自己心中也没底。
河道上的雾被黄昏的薄霭代替,一抹夕阳挂在天边,河边上空荡荡的,连一艘小轲都没有。
一群群暮鸦驮着日色飞回,明亮的澄空与薄冥夜色在水天交界处过渡着,暗示着寂寞的长夜便要来了。
萝涩站在埠头处远望,河风大起,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牛杏花踱步到她身边,附耳轻声道:
“注定是一败涂地的,你又何苦强撑?呵,我要是你,不如从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也省得我家夫人出手,皆大欢喜~”
萝涩沉默着,她宁愿听疾风呼号,也不愿搭理牛杏花的挑衅。
河畔几棵树木伸展赤裸的枝条向冥森地远方,直到一面逆风迎展的帆旗浮出水天一线,萝涩的心瞬间沸腾了起来!
“漕帮!漕帮的粮船,今年的漕粮到啦!漕粮到啦!”
码头上亦有人看到了隐在薄霭中的粮船,跳了出来指着远方,狂喜不已。
“不可能!不可能,粮船明明——是你动了什么手脚?假的,一定是假的,你们别听她的,那是假的,粮船已经葬身大海了,决计到不了童州城!”
牛杏花惊恐不已,她朝着兴奋的人群大声嚷着,但饥民非但不听,谩骂声反而向潮水一般涌去。
若不是看她身怀六甲,早有人上来挥老拳了!
萝涩将争执的喧阗声抛在身后,她眼中只有立在粮船上那抹无双身姿——
孑然一身,衣袂逆风而扬。
他负手立在船头,身后是一列并行的漕粮船,船队破浪逆行,东风扶摇,满载着童州城百姓的希望,一点点靠近着埠头……
余有龙拊掌大笑,他见粮船吃水的深度,捋着胡子道:
“哈哈,好手段,果真让他借回了粮食,有了这些粮,就能救回瑞丰粮行了,且本官派出去的买粮队过几日也会到,两下对接,童州粮食危机便可顺利熬过去了!”
萝涩闻言,心中欣喜不已。
在码头众人的欢呼声中,漕船一艘艘驶进了埠头,船上的漕丁抛绳下锚,铺下木头踏板——
梁叔夜潇洒负手,第一个从船上走了下来。
他径自走到萝涩跟前,眉眼处的风流浑然天成,眸中相思满满,他轻笑道:
“幸不辱命,我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叫漕帮扣下了呢”
萝涩眸色豁然,笑意难藏,心口处暖暖的,几番托付信任,都是值得的。
“扣我做甚么,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还生得这般美貌,对吃食又挑剔,养我不得血亏了?”
“是是,你长得好看,你说什么都对”
梁叔夜正要去拉萝涩的手,这时候,余有龙很不识相的站到了两人中间,他笑得没脸没皮的,打哈哈道:
“哈、哈、哈,梁世子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