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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道夫一开口,就把责任都揽到他自己身上,一旁的兰斯特一动不动,放在膝上的手却渐渐收紧。
这样郑重其事的口吻,林安面无表情地听着,有种“麻烦上身”的预感。
放在中间小桌上的精致的茶点,谁有没有心思去品尝,寂寞地被遗忘在一边。
阿道夫见林安一言不发,将早已摆在桌面上的一个盒子往前轻推:深绿的包缎,式样外表真是眼熟无比,阿道夫根本连包装都没有换,直接从藏室里把东西原样拿出来了——
林安要不是看见这个盒子,在阿道夫口吻出现不好的征兆的时候,她恐怕就已经在心里打好拒绝的腹稿了——连阿道夫这样身份的人都觉得为难的事情,林安那就是去送菜:她还没得意忘形到,以为自己现在的冒牌身份是真的了。
但看到这个盒子,林安还是把话吞了下去,打算看看情况,再做决定。
“不知安小姐上次所说的话,是否是真的——假如这盒子里的东西,对您来说,真是无价之宝的话——”
阿道夫似乎早已有了腹稿,语声平静,“您上次以没有功劳不愿接受为由拒绝了它,那么这一次,凭这件物品对您的价值,在下是否可以,冒昧地,对您提一个请求?”
林安注视了盒面好几秒,仿佛视线可以穿透表面看到里面存放的东西,最后她的视线却移开了,恍如往日一样平静淡漠的脸上,看不出她的想法。
阿道夫略觉失望。
“什么要求?”林安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阿道夫微微振奋,兰斯特也抬起了头,露出一张憔悴俊美的脸。
林安不露声色:阿道夫带兰斯特来,无非希望她会因此心软几分。
“请您到斯图亚特祖宅暂居一段时日,这段时间过后,您可以自便。”阿道夫毫不犹豫地回答。
林安要走的消息到现在还没流出去,但她丝毫不意外阿道夫能知道,因为当晚和文森军团长谈话也有兰斯特的参与——也正是在那晚之后,兰斯特才消失在林安面前的。
想到这里,林安心里微动,“文森军团长对我的安排,你们是知道的——你们今天这个请求,有询问过文森军团长吗?”环境逼迫人进步,一个多月专攻口语,林安现在说话已经流利不少。
阿道夫脸上就露出苦笑:林安这样敏锐,一下问到重点,他毫不怀疑,林安大概已经从那天晚上文森军团长的谈话里得到什么信息了——没想到,一个初出门游历的小女孩,从未接触过世俗,思维竟然那么敏捷,可见心思灵巧狡黠,难怪她的师门长辈会放心她独自出来游历。
林安一下从阿道夫的表情里知道,他所遇到的麻烦,有八分可能和大公领近来的不稳有关了——这可麻烦,涉及到一国安稳,那就是个卷进无数人的大漩涡——别看只是一个暂居的简单要求,但天知道斯图亚特家在里面涉足多深:林安不会问,问了阿道夫也不会说实话;就算说了实话,对林安而言也没多少用处。
不过,事情也不是没有可为的地方,毕竟阿道夫不是叫林安去冲锋陷阵,或者出头露脸:林安很清楚,她全身上下,没有什么能让人家看上的地方,她最大的价值,无非是那个冒牌的名头——价值可能无限大,也可能无限小:对一些小贵族小势力来说,有没有一个强大传承做后台,对他们而言区别不大,反正两者不会有多大交集;对一些强大势力来说,敌方的人中有一个强大势力做后台,却可能让他们有所掣肘。
——可这一切的成立,必须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那个所谓的强大背景,得经得起人家推敲调查才行!
这些天的瞒天过海让林安庆幸,但还没有侥幸到以为她可以用这个身份一直欺瞒世人——事情回到原点:不是林安不想做,是她做不到!
心里刚兴起这样的念头,林安的脸就猛然苍白了一下,任谁都看得出她的不妥——紧闭着眼好一会儿,林安睁开眼,面无表情地说:“这件事,我需要考虑一下,最迟明天给你答复。”
“好。”
阿道夫丝毫没有意外:法师中有人热衷权势,但大部分在魔法之路上前途光明者,习惯于专注魔法研究,以林安那个师门隐世的风格来看,显然是后者的类型,况且但凡强大的势力,所受的掣肘也更多,在阵营选择上一般极为谨慎,不会轻易涉足纷争。
阿道夫不指望能拉林安背后的靠山下水,事实上,如果不是有林安所说的“无价之宝”,加上林安两次询问显露的重视——不管是重视宝物还是重视兰斯特——阿道夫根本不会抱一线希望来求林安。
林安端茶送客,阿道夫和兰斯特起身要离开。
“两位稍等,东西不带走?”林安指桌上那个装着银币的盒子。
“没有必要,假如您不同意之前的请求,那么它就当做我们冒昧而来的歉意,”阿道夫答——尽管是有求于人,此时的风度却无可挑剔,让林安更加高看一眼——他淡淡地说,“在我的眼里,假如它不能让您动心,那么价值也仅止于此而已。”
留下林安对着盒子,神情阴晴不定。
是夜,林安再次在梦境里,看见了那个威势无匹的身影。
第二十六章 讨价()
深紫近黑的长袍,金银交织的繁复纹理一直延伸到下摆边沿,底色赋予深沉内敛的气质,鲜明的对比色调让整套袍服彰显出两种背道而驰的气质:厚重而又张扬――本该是张扬的,却被穿着它的人生生用本身的气势压了下去,就像一套再普通不过的居家袍,穿在那个人身上,如此地理所当然,又相得映彰。
他的容貌,不该用简单的“俊美”“英武”一类的词汇去形容,就像用“璀璨”去形容无边的星河一样不足以描述其万分之一;
但他又无疑有着人间最极致的容貌:长及下摆、几乎和冕袍底色溶于一体的黑发肆意散落,锐利飞扬的长眉斜入鬓中,刀削斧凿的男性轮廓,宛如紫罗兰开得最盛那一刹那的深紫色眼眸,只需平淡的一眼,就能让人心旌神驰
只用一眼,就能让人升至天堂;只用一眼,就能让人堕落地狱――
假如这个世上有神,那么他就是神;
假如这个世上有魔,那么他就是魔。
林安的脸色苍白一片,那个深紫色的身影印在她的眼底,震撼到极致就是归于平静,这一刻,林安那张变得不像真人的脸,显露出一种和对面的人相似的气质来――她自己并没有察觉,对面人的眼中却闪过一丝诧异:那是一种意志极坚的表现,在生死的大恐怖面前,这个灵魂终于显露出和普通灵魂的不同之处。
林安睁大眼,正面面对着那人,心底不仅止于恐惧,更多是一种摸不到实处、无法掌握命运的不安感:冥冥中,对面的人给人一种诱惑的感觉,仿佛只要匍匐在他脚下,听从他的意旨,心灵的平静唾手可得,什么都无需多想
林安极力克制住那种想要飞奔过去亲吻那人脚面的感觉,她感到不可思议――
由于灵魂契约的缘故,林安不知道具体,心底却有种分明的认知:两人之间是绝对平等,并且任何一方都无法以任何方式伤害对方的灵魂――某种程度上,两人的灵魂已经算是捆绑在一起,伤害她,即是伤害他自己。
换言之,林安心里那种不自觉被诱惑的感觉,并非对方对她的攻击伤害,而是灵魂自发的本能――就像太阳带给人的温暖光明,太阳并不自觉,却让人自发地追求向往
――越是看得清晰,林安越有一种清楚的认知:两人的灵魂本质,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契约者,与吾。”
对面人的话语分明清晰,但听在林安耳中却莫名模糊了一下,随后,她从那种不由自主地沉溺于灵魂感知的状态里脱离出来。
“等价交换。”
面对她的这位契约人,敢于坚持自己的意见都需要极大勇气――林安自忖,如果不是经历过生死间的大恐怖,以前的她未必有这样的意志和魄力。
这个蝼蚁般的女人,竟敢和他讨价还价?得寸进尺!
紫衣男子眼光渐渐变得冷漠。
林安却像一无所觉,定定和对方对视,毫不退缩,不让一步:“我孑然一身,除了灵魂,什么都没剩下了,大不了一拍两散!”
不等对方反应,她微微放软了口气,“这次你要的东西,我可是要玩命才拿得到手的,你总不能让我就这么送了小命吧!”按照林安的揣测,这个契约人既然要住在这具身体里,一定有他的用意,不会轻易放任这具身体被毁坏的。
――让林安对这个推测有把握的凭证之一,就是这具身体那好到诡异的修复能力。
紫衣男子的气势略略缓和了一点,注视着林安,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苍蝇,又像见到了一根碍眼的杂草――
“吾,允汝。”
林安微微松了口气。
至于对方怎么看她,林安根本不在意――林安孤儿出身,又是做那种吃力不讨好的受气职业,因为过于出色的外貌,受到的刁难和恶意不知有多少,假如要介意别人的目光,早就被看死不知多少回了。
生存,是需要莫大勇气的。
除此之外,林安一身光棍,别无所惧,只知看准目标,尽力向上爬。
听到对方的应允,林安提着的心放下来,心里微微一笑:
敌我悬殊,表面上稍稍放软点身段算什么呢,至少从这一次的交手中,她试探出对方并不能了解外界所发生的事情――至少林安因他所指定的东西而需要冒生命危险的事情,对方就并不知晓――除此之外,还试探出对方对这具身体,起码有一定的重视
能有这两点收获,林安就已经不虚此行,况且对方还说要和她“等价交换”呢――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次数多了,可不就成惯例了
林安心里暗笑。
这时,紫衣男子却像知道林安心里在想什么似的,目光瞬地转过来,如有实质般看得林安一个机灵,连忙收敛心里的情绪。
越是心虚越要淡定――林安顶着压力平静地和紫衣男子对视,对方狭长深邃的紫眸看不出情绪,片刻后闪过一丝诧异,长长下垂的袖摆一挥――
一个散发着淡淡青光的小光球,出现在林安看不出材质的那张深色大桌上,林安犹豫了一秒,在紫衣男子的注视下,伸手碰了碰那个小球――
就像上次那本书一样,小光球化作一片包裹着无数发光粒子的光雾,自主地包裹住林安的右手,沿着林安的手臂流进她的身体里。
这一次的小光球包含的信息量没有那么大,流速也慢了一些,林安在头晕脑胀中,听到紫衣男子交代她的话,“出去后贴于额际。”
林安又一次在深夜里头晕脑胀地醒来,床边的脚塌上空无一人――那是给陪床的贴身侍女睡觉的地方,但林安不容置疑地拒绝了安吉莉雅的央求,只给临时管家留下了一个“癖好怪异的法师小姐”的印象。
林安下床咕噜咕噜地喝了点水,大概是有过一次经验了,这一次的晕眩恢复得更快,快得甚至让林安有种大脑反而比之前更清晰了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