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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会长说,如果有十足的把握,他就从县太爷那里取过来,到时候县太爷一高兴,就好说话了。但是这事儿还担风险,如果修不好,县太爷一生气,后果不堪设想。
衣传广说,倒是听说安禄县有个瞎子,没有他修不好的钟,事到如此,只有冒险一搏。
当天下午,刘忌盈会长亲自将钟送来,说这珐琅钟县太爷喜爱之至,出不得半点差池,否则世琦他们就有的苦吃了。他千叮咛万嘱咐,即使修不好,也要保持原样送回去。
世瑛暂停寻找大夫,先回去找修钟人。卫长青说那个修钟人,脾气古怪,给不给修都还两说。那人跟她二爷交往甚密,她这就给二爷修书一封过去。世瑛说她多虑了,没那么多名堂,修钟还不是为了挣钱,又不是不给钱,没有不修的道理。
卫长青见世瑛这样说,更不放心了,坚持与世瑛同路回安禄县,女儿闰余交给奶妈照顾。
刘太太给他们准备好路上一应物品,第二天夫妇带着两个仆人就搭船轻装上路了。世瑛知道这口钟珍贵,用包袱包好,亲自背在身上。
一路颇顺利,到了安禄县,世瑛执拗地不肯接受妻子的建议,卫长青气得牙根儿痒痒,说:“我看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世瑛置若罔闻,亲自抱着珐琅钟,带着俩仆人,抬着大礼,四处打听,找到安禄县里修钟瞎子的住所。
瞎子叫常无名,附近的人提醒他们,说常小瞎脾气古怪,他不想修的钟,无论如何都不会修,管你是有钱还是有势。光这半年,被他拒绝的人数也数不清。
世瑛听到这些,心头发凉,才知道该听卫长青的,到现在,别无他法,哑巴吃黄连,有苦没处诉,只有硬着头皮去找。
到了常小瞎家大门前,只见两扇破旧的小黑门扇,半掩半闭,门上铜环的漆已脱落,斑斑驳驳。
世瑛喊了几声不见人应。
几个人仗着胆子走到院里,只见到处都破败不堪,杂草荒芜,墙垣半倒。既无狗吠,又无鸡鸣,只有一只大黄猫,懒洋洋睡在台阶上晒太阳。
世瑛朝着北边的正房喊:“常伯父,常伯父,在下柳树村的衣世瑛,前来拜访!”
不见回应。
世瑛扭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仆人。
仆人把礼盒放到地上,刚要上屋里去看。
听到屋里有人咳嗽,紧接着听到拐杖触地的声音,还有踢踢踏踏走路的声音。
大家都屏住呼吸,抬眼看。
只见正屋的大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
这老人双目失明,眼睛闭着,面无血色,个子很矮,左手拄着一根竹节拐棍,右手扶着门框,声音洪亮,问道:“要修钟吗?”
世瑛赶紧恭恭敬敬答一声是,随即一挥手,让手下人把礼盒往屋里抬。
“慢着!先给我看是什么样的。”老人耳朵很好使。
“常伯父,这抬的是礼盒。”世瑛拱手说。
“礼盒放下,无功不受禄,修好再说。先把钟给我摸一下。”
世瑛命人把珐琅钟抱到小瞎面前。
小瞎伸出一只手上下摩挲,想了一想,说:“这钟我不敢修,拿回去吧。”
世瑛听了,就呆住了,不知是修不好还是什么原因,又不敢多问,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孙悟空使了个定身法,定在那里一般。
“请常伯父帮忙,这口钟事关重大,如能修好,柳树村衣家愿千金相赠。”世瑛深深稽首再拜。
“我常某人平生最不爱的就是财,这口钟我不修,阁下请回吧。”老人转身往屋里走。
世瑛的心剧烈跳动,脸涨地通红,当着仆人们的面,脸上抹不开,如被别人打了一巴掌一样。
眼看老人已走入黑漆漆的屋中。
世瑛别无他法,只好让仆人将礼盒抬进老人屋中,无奈老人耳朵很好使,听到了,放下狠话说,要是放礼物在那里,以后衣家的人再也不要踏进这个院子。
世瑛叹口气,只好带着仆人们抬着礼物,扫兴而归。
世瑛回到家里垂头丧气,不知如何向太太卫长青诉说。
卫长青看到他的表情就猜个八九不离十,嘻嘻笑着,说他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一定要“背着萝卜找擦窗”,拦也拦不住,何苦呢。
世瑛没好气,说,我的四奶奶,你还笑得出来,这钟就算常小瞎要修,还真不好说能不能修好,要真那么好修,就不从汉南背到安禄县来了。
卫长青随手从桌上拿起一封信,说她知道世瑛要碰钉子,信早就准备好了,交给仆人快马加鞭去找她的二爷爷卫克典。
世瑛的心这才略微放松,跟他的太太开玩笑说,哎呦,你这点蜡烛不知道油价的人,现在也关心起家事来了。
“还不是关心你嘛,净说风凉话。”卫长青笑了笑。
当晚送信人就气喘吁吁回来了,世瑛见送信人一脸喜色,左手扬着一封回信,就知道这事有戏。
果然,卫克典答应第二天就一同前去拜访常小瞎。
第二天一早,世瑛又带着那两个仆人,背着珐琅钟,带着两份重礼,先到卫克典家,送了一份。
卫克典五十多岁,人高马大,为人热情,马上带着世瑛来到常下瞎家。
世瑛这才知道,还有一个身体看起来不太好的老婆婆住在这里,猜想肯定是小瞎的媳妇。
常小瞎拄着拐棍,戳着地,对卫克典说:“你呀你呀,净给我找事。这口钟来历不明,老朽不敢修。”
“怎么着,我你都信不过了?”卫克典声音抬高。
“像是宫里的物件,老朽不敢修,弄不好,我这把老骨头就得。”
“敢情你是怕这个,放一百个心到肚子里。这是从汉南拿回来的,法国人送给县太爷的。可惜被摔坏了,全汉南都找不到一个能修好的师傅”
“你看看,净给我出难题。我修也不是,不修也不是啊。”常小瞎面露难色。
“修,伙计,我信你。”卫克典拍拍常小瞎的肩膀。
“得嘞,老规矩,你们都院里等着去吧,自己搬凳子。不喊你们别进来,要不,修不好别怪我。”
卫克典唯唯答应着,带着世瑛他们到院里等,仆人们搬来简陋桌椅给卫爷爷和世瑛坐着喝茶。
世瑛很好奇,他轻轻跟卫爷爷耳语,说他知道,珐琅钟里全是精密小零件,螺丝钉大大小小都有上百个,他打开之后,如何能放回原位呢?就是耳聪目明的人都修不好,他一个瞎子如何记得到。
第24章 忠心仆舍命保主()
卫二爷小声告诉他,常小瞎在一间专门的屋子里修钟,谁都不能打扰,不能进屋,包括他的老婆。
卫二爷以前在小瞎不修钟的时候进去过一次,当时就震惊了。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木椅,两个架子。
椅子对床,两个架子分别摆在椅子左右两侧。架子是特制的,三尺宽,五尺高,二尺厚。架子有五层,每层都隔成五个格子。这些格子就是小瞎放拆下来的各种零件的地方。
他把拆下来的零件按大小、用途分门别类放到不同的格子里,这些格子的位置他已烂熟于心。这些只是辅助他跟正常人一样的手段,最关键的还是他的技术和聪明的大脑。
他能以他的专注很快找到钟的毛病所在,并以他的聪明才智进行调试、心算,算好时针、分针到什么地方的时候可以打鸣、报时,几点打几下,钟摆每一个间隔摆多少下。
这个工作细致入微,极其考验人的定力和头脑。只有进入物我两忘、沉浸其中同时保持头脑清醒,才能计算正确,调试成功。中途一旦被打断,很容易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所以,他需要绝对的安静和不被打扰。
他们正说着,世瑛听到了悦耳的机械声,那是珐琅钟的打鸣声,他兴奋地站起来。
不大一会儿,又听到了报时声。
世瑛激动地要往屋里冲。
被卫二爷一把拉住,他说小瞎只是在调试,修好他会喊别人。
世瑛只得耐着性子陪卫爷爷在院子里说话,人在这里说话,心早飞进了屋里,不断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每听到钟声响起,他脸上都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
已近正午时分,小瞎还没出屋,世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儿,他的心有点慌了。
卫二爷看出他的焦急,含笑安慰他。
大约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只听到北边正房的门,吱扭一声开了,随即传来拐棍儿戳地的声音。
“好家伙,这回都不喊我们了呀。”卫二爷起身问小瞎。
世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怀里抱着那口珐琅钟,和拄着拐棍的常小瞎,并肩站在正房门前的台阶上。
“这是我这辈子修过的最精巧的钟。”小瞎抿了抿嘴。
“怎么着,没修好?”卫二爷开玩笑。
“天下没有我小瞎修不好的钟。”老头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这跟世瑛第一次见到他时,看到的那张冷冰冰的脸截然不同。
“前辈真真是天下第一高手。”世瑛快步上前,从老婆婆手里接过珐琅钟,如获至宝。
仆人已将大礼盒抬进屋里。
总算将珐琅钟修好了,世瑛长舒一口气。
回到家后,世瑛和卫长青,带着俩仆人,背着珐琅钟,马不停蹄,又坐了小火轮船回到汉南。
刘忌盈将钟还给县太爷,县太爷高兴地搂住钟不肯松手,那阵势,晚上睡觉都要抱着它。
县太爷一高兴,第二天一上堂,就把世琦放了,聚福堂槽坊也解除查封。
县太爷事后跟刘忌盈解释说,还留着青子在牢里,是因为案子还没破,能把世琦放回去已是格外开恩。
放世琦回去时,出了点小插曲。世琦见说只放自己一个人,不肯走出牢房,非要换青子出去。
衙役又去拉青子出去,青子也不肯走,说店不可一日无主,聚福堂需要东家。
最后拉扯了半天,刘忌苦劝世琦,世琦无奈,只得答应。随即噗通一个头给青子磕到地上。
青子也吓得慌忙给世琦跪下。
世琦说,青子为聚福堂,为衣家受苦了,他回去一定想方设法,早日搭救青子出狱。自此之后,俩人不是主仆,而是兄弟,他要将青子的儿子当自己的儿子养,收为义子。
青子说着不敢不敢,热泪横流。
世琦回到家里,阖家喜气洋洋,但不敢过于表露,因为青子还在狱中。
世琦回去第一件事,是收青子的儿子小树儿为义子。而后与父亲兄弟还有立身一起详谈入狱之后的事情,以及之后的打算。
晚上,叶秀敏已带着喜悦熟睡,世琦躺在床上睡不着,他思前想后,觉得钱痴不肯配合,一来有隐情,二来也是担心聚福堂的壮大影响自己,对于钱痴,可以争取合作,至少不会相互使绊子。
对于这次事件的真正幕后指使人,如能争取到互谅互解,和平共处是最好的,如果不能,必须将这家一举打败,否则如此心很毒辣,后患无穷。
可是,真正的幕后指使人是谁呢?没准是钱痴呢?又或者是花满楼?也可能是世瑜在汉南得罪了什么人,难道仅仅是同行竞争关系,就让人要置人于死地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