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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无心,文灏却沉默下来。
大家都要做了亡国奴,几时能重返北平尚是未知之数,还谈什么以后,什么堂会。
呵,真是三千里地山河,四十年来家国。
放地重游的曰子一定会到来,不过,相信还得等待一段漫长的岁月吧。
而这时,宋劭延就像是同他有心电感应一般,居然也轻轻地说道:〃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他们三人都静默下来。
路并不好走,被轰炸吓得魄散魂飞的百姓们纷纷逃离家园,向市郊搬去,沿途到处都是面如死灰的难民挤公车和抢黄包车的情景,混乱不堪。
他们好不容易到了守备街,云彤突然大叫一声:〃停一下!〃前方一栋被燃烧弹击中的三层木楼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两个穿白袍的年轻女孩子正蹲在焦黑的木炭和砖石里为伤者包扎伤口。
〃那好像是你表妹。〃云彤指着其中一个女孩对文灏说。
文灏也注意到了,的确有一个女孩正是他的表妹吕崇。
〃崇儿!〃他冲着那边大喊一声。
吕崇看到他,急忙跑过来,〃哥,太好了,你们有车。快帮我们送两个人去医院!〃文灏闻言面露难色,须知他也不过是搭顺风车,宋劭延愿意这样做吗?他不知道。
然而李云彤和宋劭延却立刻不约而同地表示他们十分愿意配合这项行动。
〃这里离天顺祥已经不远,我走路去就是了。〃李云彤如是说。
〃没问题,不过你要给我领路。〃宋劭延也不让他专美于前。
于是云彤下车离去,文灏和宋劭延把伤者抬进吉普车。
那两名伤者一老一少,老者的左腿动脉被弹片削断,流血不止,年轻的则受了内伤,痛得满头大汗。
那老者还一把抓住吕崇的手,哀求道:〃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家的其他人。。。。。。〃文灏看见崇儿一面答应他,一面悄悄地转过头去,抹掉夺眶而出的泪水。
那栋已坍塌得支离破碎的小楼里,怎么可能还有幸存者。
强压住心中的忿闷,他见事情已差不多办妥,便说道:〃那我也走到前面广场去看看。〃宋劭延一把拉住他,〃你别走,到了医院把他们抬下车也还得靠你出力呢。〃〃医院有护工。。。。。。〃〃他们铁定忙不过来。你不是一向很有热血吗?〃〃我。。。。。。〃文灏想告诉他,自己不是不想,而是左臂根本使不上劲,但是这种好像是找借口博同情的话他又实在说不出口,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拉回车门。
离这里最近的西医院在凯旋门,可是当他们赶到医院门口后,那里的情景令他们齐齐心头一凉。
因为这里也未能幸免,被炸得只剩一片焦土地。
问一问正在灭火的消防队员才知道,市中区二十七条街道有十七条被炸成废墟。
文灏建议说:〃去两路口的英国医院吧。〃一名消防队员昕到了,在旁边搭讪:〃从通远门出城的路戒严了,你们只有从江北绕过去。〃如果那样走,起码得花两个小时。
吕崇焦急地说:〃怎么办?不赶快动手术,他们就活不成了!〃环顾满目疮痍,遍野哀鸿,文灏也不知所措,一筹莫展了。
倒是宋劭延沉吟片刻,突然发动车子向来路返回。
文灏惊问:〃你做什么?〃〃可以去南岸的码头在哪里?〃〃就在前面储奇门。。。。。。〃〃我认识住在那边的医生。〃〃万一他也。。。。。。〃宋劭延听懂了文灏的担心,笑道:〃放心,他住在山上,特安全。〃文灏看着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的他,真不知是该骂他还是佩服他。
他们五人到了长江南岸,驾车来到南山脚下,又雇了几个轿班把病人抬上山顶,才总算在一幢青砖灰瓦的别墅里找到了宋所说的那位西医。
那医生名叫汪代玺,是个相貌寻常的中年男子,他给两名病人略作检查,但立即吩咐护士将两人推进手术室。
他问道:〃我需要多一名助手,你们谁能胜任?〃吕崇举手道:〃我能!〃文灏急忙阻止她:〃你还没毕业!〃〃我已经在医大读了快两年,也进手术室实习过。〃〃可是人命关天,并不是实习啊!〃汪代玺看看吕崇,〃那个伤者的紧扎止血,是你实施的?〃〃是!〃吕崇点点头。
汪代玺敲一桌子,一锤定音,〃非常时期,也管不了那么多。小姐,你跟我来。〃他带着崇儿消失在洁净室里。
文灏和宋劭延被招呼在客厅中坐下,佣人为他俩端来由野山楂和野菊花冲泡而成,味道奇特的盖碗茶。
文灏连喝了好几口,才觉得方才那犹如箭在弦上的紧张气氛终于略为缓解。
〃那女孩是你表妹?长得挺漂亮的,看来你们是家族遗传呢。〃宋劭延忽然间道。
文灏放下茶盏,紧张地看向他,〃她今年才十九岁,你千万不要打什么歪主意。〃宋劭延啼笑皆非地摇摇头,〃我们不是在国泰见过面吗?您老可真是贵人多忘事。〃言下之意即,我好的又不是异性。
文灏心里暗叫一声糟糕,刚才太混乱,他是真的把宋劭延喜欢男人这事搞忘了。
可是他嘴里却不肯服输,当下冷笑着说:〃你们这些公子哥儿,一个二个早就玩花了心,谁知你是不是既贪女色又慕男风,是个前后都来得的。〃这句话可谓无礼之至,但是宋劭延不怒反笺,甚而将身体凑近他,〃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好像一只全身的毛发都竖起来,正在磨爪子的西洋玳瑁猫。害我好想伸手摸摸你的头,顺顺你的毛发,又怕被你咬一口。〃那语调说不出的邪魅淫靡,偏偏又和宋劭延的气质并不冲突,言毕,他还有意无意地向文灏的耳朵轻轻吹一口气。
文灏顿感自己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恶心紧张的感觉刹那间充斥五脏六腑,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霍地站起来,大喝道:〃你什么意思?〃宋劭延不急不徐地缩回身子,笑眯眯地用细长魅惑的双眼上下打量怒发冲冠的他,语调还是一派悠游:〃这下更像了。〃〃你。。。。。。〃文灏张口结舌,他突然明白,自己似乎正被这可恶的男人耍得团团转。
不能再继续谈论这个危险的话题了,要换个题目才行。
这时一阵暗香飘来,味道虽淡,却沁人心脾,十分怡人。
文灏情不自禁走向窗前。窗外是一片绚丽多彩的花园,柳树垂下柔枝,宛如绿色的烟云,树下栽种着各色花卉,这时节,玫瑰与缅桂正竟相怒放,争奇斗艳。
极目望远,蔚蓝色的天空一尘不染,晶莹透明:蓝天下起伏的群山苍劲挺拔,气宇轩昂,似乎离天很近很近。
这里的平和恬静,鸟鸣蜂唱,恰与混乱的时局形成鲜明对比。
如果有一天,全世界的每一寸陆地上都不再有战争硝烟,处处都像这里一样美丽宁静,该有多好。
文灏忍不住轻声吟道:〃桃花流水宵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我也曾建议你们的老头子迁到南山来住,这里景色秀美,而且安全。曰本人的飞机,必定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投弹,不未雨绸缪是不行的。〃宋劭延口气平常地说道。
文灏皱眉看向他,〃喂,你说的老头子,是委员长?你怎么可以这样称呼他!〃宋劭延耸耸肩,毫无诚意地说:〃抱歉,我只是入乡随俗。你们不是都这么叫他吗?〃〃入乡随俗?〃〃忘了告诉你,我持美利坚护照,是美国公民。〃〃那你今天为什么会和委员长在一起?〃〃他想邀请我担任空军顾问。〃宋劭延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好像在和文灏谈论天气如何之类的平常话题。
文灏却差点跳起来,〃你?你是哪根葱哪根蒜,还要〃邀请〃!〃宋劭延淡淡地说:〃你放心,我拒绝了。〃文灏再一次差点跳起来,〃拒绝?你居然敢拒绝?你真的不当自己是黄皮肤的中国人吗?〃〃你这人好不奇怪,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和我犯照,安心找碴是不是?〃他那种你也配及你好不识抬举的口气让宋劭延也开始不耐烦了。
文灏顿时语塞。
是,他知道自己语无伦次,口不择言,但那是因为受到了过于剧烈的刺激之故。
须知此刻他的心涛如捣,脑子里就像砰然炸开了滔天海浪一般,白茫茫一片,扑朔,迷离。
各种各样难以名状的情绪齐齐涌上心头,他是又吃惊又疑虑,又妒忌又惋惜,这样复杂的心情,全是宋劭延这谜样男子引起的。
连刚才刻意忽略的左臂上隐隐作痛的旧伤,都在这时跑出来火上烧油,变本加厉地疼起来。
文灏搓揉着臂上的肌肉,陷入了沉思。
再开口详细问他来龙去脉吗?可是文灏觉得自己与他的交流存在严重障碍,他们彼此对对方都怀有成见,自己和他唱反调几乎已成习惯,而他想必看自己也不顺眼吧。
人是格外复杂的一种动物,要想彻底了解一个人是不可能的事,如果不信邪,反而愈加会导致形同陌路,无话可说。
一思及此,文灏叹息一声,转身准备离去。
〃你要去哪里?〃宋劭延问道。
〃我再到市中区去看看,还有没有需要志愿者帮忙的地方。〃宋劭延扬起一条眉毛,〃你能帮什么忙?自有==会出面安置解决,解决不过来,也是他们的命。〃又来了。这是人话吗? 本已打定主意不再和他起争执,但文灏还是忍不住再次批评他:〃你这人真是冷血。〃〃冷血不好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就恨自已还达不到冷血那么高的境界。何况,刚才我还同你们兄妹齐心协力来着,你现在骂我,不觉得有点过河拆桥的嫌疑?〃谁稀罕你的帮忙!〃〃所以我自个儿也正后悔昵。〃〃那你慢慢后悔去吧,不必送我。〃文灏气鼓鼓地向门口走去。
宋劭延喊住他:〃你表妹怎么办?说不定做完手术已经天黑,她怎么下山?〃文灏故作吃惊,〃你不送她?让一个弱女子孤身上路,面对种种潜伏的危险。。。。。。身为美利坚公民的您真的做得出来?〃〃你就不担心我打什么歪主意了吗?〃〃宋先生,我们在国泰不是有过一面之缘吗?〃说完,文灏不再与他话别,自顾自地离去。
哈,终于扳回一城。文灏的嘴角微微上弯起来。他忘了告诉宋劭延,崇儿自幼习武,如果有人不怕肋骨被打断,尽管打歪主意就是了他真的只是忘了说,而不是故意的哦!
* * *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进入炎热的夏季。李云彤给文灏带来消息,他已经被录用,立即就可以去特园上班了。
文灏自然十分高兴,可一听云彤说特园目前住房不足,须自己解决住宿问题,就随即犯了难。
〃到我家来住吧,还不算太远。〃云彤建议道。
文灏不由骇笑,〃那也太不方便了。〃云彤当然知道他指的什么,〃放心,已经搬走了。听说是觉得我们家门前那条街叫遗爱祠街,不吉利。
唉,才住两个多月呢。〃〃可是他们又能搬到什么地方去呢。〃〃南山上的黄家,把他们从前买的一个山头捐给了国民==。你也知道黄家做的是偏门生意,那上面赌场餐厅别墅泳池都是现成的,而且掩映于林木之中,独秀于孤峰之上,安全得很。〃消息灵通的云彤给了他标准答案。
居然真的搬到南山去了。文灏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