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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接着烟,爹给他点上,老头抽了一口说:“记得记得!你弄吧,就这一堆,给块钱得了!”
爹说:“有点多了,现在废铁不值钱!卖不上价,不中!得少点儿!”
老头说:“那你说,听你的。”
爹说:“你说么,我说不如你说。”我心想,爹你墨迹啥,他让你还价,你就使劲杀呗!
老头说:“要我说,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两根被烟熏黄的手指。
爹说:“中,就!”说完又看着那一堆废铁说,“这未必能挣到钱!”说完把我脖子挂上的皮包拿过去,从中数出元钱,递给老头。
老头揣进兜里,说:“你咋弄回去?”
我爹说:“咋弄,背呗!”
老头说:“老天我给你想个法,你去那边儿——看见了没?墙角上,那儿有个小推车,让推土机给刮了一下,有点变形了,长时间不用,天下雨,陷到泥坑里啦,没人要,你去挖出来,就是你的了!”
爹说:“啊呀老哥,好!好心人,你真是个好人啊!”
老头抽着烟,烟熏的老头睁不开眼睛:“都是出来门的,受苦人,没啥。老天,屋里门后面有工具!自己拿!”
爹走进老头的门房,拿出铁锹:“予儿,咱先去把车弄出来!”
其实翻斗车被埋得并不深,三下两下,车就出来了。爹用手抠掉铁皮上的泥,又有了一个惊奇的发现:“予儿啊,你看,这车胎都还是新的哩!就是没气儿了!今儿咱赚了!”爹高兴地把铁锹什么的放进小推车,我们两个使劲推着出了那片沼泽地,来到老头的面前。
老头说:“老天,你今儿可是捡了个大便宜!收你块钱少了!”
爹连忙说:“你人好,你老哥心善良么!”
“放心,说就,我不加价,看把你吓得!这就是你家老大?”
“是哩是哩!忘了给你说了。”
老头看了看我,说:“老天啊,你孩子长得比你展样,将来肯定有出息!”“展样”就是“帅”。
“那你老哥算是说对了,别人见了也都是这样说哩,要么咋说我也得供我这儿子上大学,将来当大官,做大事!”爹一提起我来,精神头就十足,好像我已经当了大官,给他带来了莫大的荣耀一样。
老头说:“孩子,你可得好好念书,也别小看你爹,你可知道,朱洪武当年还放过牛哩!朱洪武知道是谁不?”
我说:“知道啊,不就是明太祖么?”
老头说:“啥明太祖!是朱元璋知道么?朱元璋,明朝开国皇帝!看看,你这个学生娃,还没有我这个大字儿不识的老头知道得多!好好学!”
闲聊几分钟,爹已经把车胎充足了气,我们把那一堆相爱相杀的夫妻们送上了小推车。告别了看门的老头,我推着车,爹跟在后面,边走边说:“这老头也可怜,无儿无女,活了这么一辈子!”
“我看着他还挺知足嘛!”我说。
“可不是!年轻时候也成过家,也发过财,后来打麻将把家业给败了,他又不知道因为啥,拿刀把人给捅了,没死,结果被判了三年,出来以后老婆也给人跑了,把孩子也带走了,他就一个人过到现在。”
“那他其实是有儿女的嘛!”
“有儿女,可是却不知道自己的儿女在哪里,逢年过节也没有个人来看看他,这不就和没有儿女是一样的吗?”
“哦,说的也是。——爹,我们把这些废铁弄哪里去呢?”
“我早看过了,前面四五里路有个废品收购站,送哪儿去。”
“既然不太远,那这个孙爷爷为啥不自己送过去,也多少卖点钱?”
“谁知道他咋想的?也许是怕麻烦吧管他呢!要是这个世上的人都想着自己去卖废品,那咱不就饿死了?”
第四五章走街又串户()
我一想,嘿,爹说得挺有道理的。
我推了一会儿,发现这小车还真不好推,胳膊酸疼。爹觉察到了,说:“予儿,你歇歇,我来推!”
我就正好让贤,爹推着,我在后面跟着。上午的阳光照着人,还别说,有点暖洋洋的。路上的行人和车辆都急匆匆地往前奔,其实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和爹这种说起来比较“下贱”的工作,我本来还以为自己的直视率和回头率会有多高呢,其实远不及美女更吸睛,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不一会儿,我们走到了废品收购站的门前。
如果说新家的院子是一个小型废品站的话,那么这里就是一个巨无霸型的废品站。而且里面的东西也是千奇百怪,什么都有,可以说只要是生活中你觉得没有用的东西,什么破什么占地方,这里就有什么,破家具,破电器,旧衣服,塑料、钢铁、电线、废纸甚至还有一辆报废的小汽车!我很好奇,汽车这里也收啊?
一个短小精悍的老太太,一见到爹就说:“老天,你这些天跑得到挺勤快!”
我爹说:“嫂子好!这回弄了点铁!”
小老太太指指不远处的磅秤,说:“你俩弄过去吧!——咦,你找来个小伙计?”
爹一边把车往磅秤那里推,一边说:“这是我家老大!”
小老太太说:“老天,那你好福气!你不该让孩子干这个!”
爹说:“咱农村人,啥都能干,本就是个贱命么,没啥!”
爹把那团废钢铁放上磅秤:“嫂子,一共是公斤!你不过来看看?”
小老太太在远处说:“中!我信你!公斤,斤,一斤毛,那就是算你块钱!来,小伙子,给你钱!”她这是在招呼我去接她手中的钱。
我本来听到爹报数字,心里还挺美,觉得这么多的铁,再怎么说也该有一百块钱吧?谁知才块钱!除去本钱,才块,也太少了!我接到钱的一刹那,深深地体会到了爹的不易。
爹推着车走过来,说:“嫂子,有锤子没有?我把这车厢子敲敲!”
小老太太一指门边上,我看到那里放着一个铁锤,就走过去拿了过来,爹接过锤子,示意我走远点,他是怕碰到我。
我退后两步,爹将锤子抡圆了,朝着凹陷的车厢砸过去,由于是厚铁皮,还有很多铁锈和泥土,所以每砸一下,都发出“当”的一声响,而且还有四氧化三铁、三氧化二铁及泥土飞溅到他的头上、脸上和衣服上。他噗噗地吐掉落在嘴唇上的铁屑,继续敲打。
几分钟之后,车厢体的凹坑不见了,平整得多了。爹让我把铁锤还回去,道谢之后,我们推着车走出了回收站。
然后我们又在附近的家属院里走了一圈,收回来不少废品,捎带也帮住户扔了不少垃圾,然后把这些东西放在小推车上,也送进了回收站,除去成本,也算是挣了十多块钱。
此时我已经饥肠辘辘了,路过街道的饭店,闻着里面飘出来的米饭香,卤肉香,羊肉汤香,各种菜的香,真想一头扎进去吃个痛快的霸王餐,即使吃完后被饭店的伙计叉出来打个半死,也值了!但是我一想到爹和我辛辛苦苦一早上跋山涉水,才弄到了二十多块钱,就觉得还是就这样饿着坚持一下吧!
爹走着走着,突然说:“宇儿啊,等爹挣到钱了,哪天带着你和天宁,咱也来这里面吃吃这个大虾,尝尝是啥滋味!”
我一惊,心想,难道是刚才我们路过“王婆大虾”的时候,我的眼睛使劲盯着大幅广告宣传画上的弯弯的、红红的、长着长长的触须的大虾不舍得离开,被他看见了?
我心想:好啊好啊!但是嘴上还得这样说:“那些东西,都是宣传得好,其实我听同学说,里面的虾都是从海里捞出来之后,冷冻好长时间的虾,都不新鲜了,不好吃,还得剥皮儿,要不然扎嘴!哪有咱家小河里捞出来的新鲜,用菜籽儿油一过,再撒上一小撮盐末儿,那才叫香!”
爹说:“哦,是这样,我还以为是多高级的东西哩。你肚饿了吧?”
我说:“也不太饿。”
爹说:“那咱买个饭吃吧?”
我说:“咱吃了饭,那天宁咋办?”
爹顿了顿,说:“家里还有夜黑儿剩的菜,她自己热一下就行,早起给她买的俩包子,估计她只能吃一个,剩一个,够她晌午吃了。”“夜黑儿”就是“昨天夜里”。
我心想:爹呀爹,怪不得天宁瘦得猴一样,原来你这老头天天虐待她呀!
我说:“那怎么行,天宁还正长身体呢!老是这样凑合”
爹说:“予儿啊,你说的对,要不咱给天宁买点好吃的,咱爷儿俩凑合凑合?”
我说:“中!”
爹说:“那前面不远有个打烧饼的,便宜,还分量足,咱去买几个吃!”
呵呵,原来爹早有预谋啊!但是我能理解爹,他是很想让我吃顿好的,但也很想节省几个钱。
我推着车,爹到卖烧饼的摊儿前买了三块钱的烧饼,六个。我和爹,一老一小,就蹲在道牙子上,开吃。
从老洪家的高楼上,隔着玻璃窗看深夜路上的行人和车辆,是一种“一览众山小”感觉,有点不大真真实;但大中午的时候,蹲在繁华的街道道牙子上,一边吃着烧饼,一边用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视着芸芸众生和车水马龙,又是另外一种感觉,这视角也是相当独特的哦。
正吃着烧饼的时候,爹的电话响了。爹掏出电话:“喂?谁呀?好好!中!”
我心想:能给爹打电话的人,会有谁呢?平时也不见爹和别人联系啊!爹的电话还是电信公司搞活动的时候,交电话费送的电话,平时他都不带在身上,这下子到了城里,“业务”也忙起来了啊?
“爹,谁呀?”
“好事儿!有人叫我去干活哩!不远,就在这条街上,吃好了没有?咱得快点,人家等着卸车哩!”
我一听,爹的生意来了,那我也不敢磨蹭,急忙把剩下的半块烧饼叼在嘴里,推着车子和爹一起匆匆赶路。
走了大概十多分钟,就到了一个豪华的小区门前。小区保安拦住了我们:“师傅,你们找谁哩?”
爹说话了:“师傅你好,我到这里面有人让我干活哩!”
“登记!”保安说着,拿出一个登记簿。
我在上面写上了我爹的姓名,写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爹,咋写?我不知道你大名。”
“天卫民!”
我一听,哈,没想到我那天在秦书记办公室,还蒙对了啊!
登记之后,保安放行。我们进入小区。富人区就是不一样,虽然天气已到了深秋,但这小区里依然是一幅绿油油的景象,一些植物长着深绿的宽阔的叶子,还是种在大花盆里呢!走在小区中间由小鹅卵石镶嵌的小路上,还有点硌脚,还有一些植物刚放进树坑里,还没有来得及填埋入土,树根上还缠着草绳。旁边的自动浇水器没有关严实,还滋滋地向外冒着水,形成一个小喷泉,中午的太阳一照,好像还有一个小彩虹在挂着,非常引人注目。
我一边推着车,一边歪着脖子看,草地旁边有人喊道:“喂!小伙子!车推到草上了!”我急忙回过神来,可不是,要是再不转向,我的小车就要翻到进树坑了!我回头看了爹一眼,爹还在歪着脖子向身后看呢!
爹在看啥呢?我停下脚步,顺着爹的视线方向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