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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玉娘微微摇头:“我不知道,黄富贵。我不知道……”
黄富贵心中一紧,不解问道:“你不知道什么?”
韩玉娘一把拂开他的手,背过身子道:“我不知道,我们还该不该成亲。”
她说的不是一时气话,而是她想了一晚上才得出的结论。
黄富贵听得此言,心中震惊不已,他一把扳过韩玉娘的身子,沉声道:“我们当然应该成亲,我和你必须成亲。”
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韩玉娘险些落下泪来,可她还是忍住了,她看着黄富贵,声音夹着些许的颤音道:“凭什么?凭什么总是你们黄家说什么就是什么?黄富贵,我是喜欢你,可这并不代表我和我的家人,事事都要对黄家言听计从。你奶奶表面上对我们客气周到,可在她的心里,她一直瞧不起韩家,更瞧不起我。如果我就这样嫁给你,那我岂不是要一辈子都被人瞧不起,连带我的家人也要跟着受委屈,就像今天这样……”
她把自己心底积压依旧的委屈和怨气,全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黄富贵听得直发愣,反应片刻之后,心中又愧又悔。他没想到,她的心里竟然藏着这么多的委屈。
“玉娘……”他对上她那张倔强又伤心的脸,用力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道:“之前的种种,是我对不住你,以后不会了。”
“以后?”韩玉娘红着眼睛等看他,严肃认真地问道:“那好,我再问你!等我和你成了亲,若是有一天你奶奶又拿着一大堆的苦衷和命理之说,让你休妻纳妾,让你为黄家开枝散叶,改运改命……你又当如何?”
黄富贵浓眉紧蹙,掷地有声地回答道:“我当然不依,我死也不依!”
韩玉娘听罢,突然苦笑一下,忍住眼泪推开他的手,声音浅浅道:“我不信。”
“……”
韩玉娘抬手用衣袖拭泪,继而转过身去道:“黄富贵,不管你现在跟我说什么,我都不信……你还是走吧,回家去吧。”
她的语气里透着深深地疲惫。事关两家的人未来,她不能只凭自己的心做主。
黄富贵因她这句话,僵在原地,突觉心上重重吃了一痛。
待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韩玉娘已经走了回去,她将木门再度关上,神情怔怔地,无心再管外面的黄富贵到底是走还是留。
黄富贵紧抿双唇,攥紧拳头重重敲打着木门喊道:“玉娘,你开门!”
他一直敲,一下连着一下,只把自己的手都敲破了皮,流出了血。
韩玉娘心中砰砰直跳,耳中嗡嗡作响,她下意识地用后背顶住身后震动的门板,身子一点点地往下滑,最后,她只能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缓缓垂眸,默默流泪。
韩修文和万秀秀闻声赶来,看着韩玉娘像个受委屈的孩子似的,蹲在地上流泪不止,皆是一怔。
两人一前一后地跑过来,万秀秀揽住韩玉娘的身子,轻轻哄道:“玉娘,别哭了,跟二娘回屋。”
韩玉娘的身子都哭软了,脚下也是软绵绵的。
韩修文听出了黄富贵的声音,随即脸色一沉,立刻打开院门,怒气冲冲地瞪着一心想要往里闯的黄富贵,呵斥道:“你給我站住!”
黄富贵闻言脚下一顿,站住看他,急得脑门都是汗:“师傅,我有话要和玉娘说。”
韩修文挺直后背,站在他的面前,用自己的挡住他的去路,一字一顿道:“你给我回去,回家去,有什么话明儿天亮了再说。”
第一百零四回()
黄富贵被韩修文冷漠的呵斥,牢牢挡在了韩家的门外。
黄富贵看着面前厚厚的木门,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玉娘生他的气,师傅也生她的气,他还能说什么?
只是一夜的功夫而已,黄家和韩家,两家人的关系一路兜兜转转,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猜忌和怨愤,不满和委屈,充斥着每个人的胸口。
黄富贵乌黑的眸子沉了又沉,缓缓攥紧了拳头。
他没有再捶打韩家的大门,而是转身离开。
小厮吓得心心惊胆战,也不敢多问,匆匆忙忙地跟了上去。
黄富贵回了黄家,直奔书房而去。
这书房,从前对他来说只是个摆设,天天都闲置着,只是偶尔有丫鬟进来打扫。
黄富贵命小厮将屋里的灯,全都点上,跟着去到书桌前,摊开一张宣纸。
小厮见状,不由吓了一大跳。
少爷这是要干嘛啊?这大半夜的,他不会是要提笔写字吧?写什么啊?
小厮连忙上前准备研墨,黄富贵抓起毛笔,看着面前的白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几番思量过后,他又慢慢将毛笔给放下了……
韩玉娘一整晚都没有阖眼,时而流泪,时而发呆。万秀秀陪了她整整一个晚上,困了也不敢睡。
眼看着天都亮了,万秀秀捶了捶自己发麻的大腿,看着韩玉娘轻声道:“玉娘,你稍微躺下,歇会儿,二娘给你熬点粥吃。”
韩玉娘仍是不吭声,只是慢慢点了下头。
二娘走后,韩玉娘并没有躺下,她起身去洗脸,她低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了自己水中的倒影。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眼神黯然无光。
她突然想起了昨晚,黄富贵兴致勃勃来找她的情景,那时候他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韩玉娘的指尖轻轻划过水面,涟漪一圈圈展开,又慢慢归于平静。
昨晚她的话说得是不是太重了些,黄富贵听了一定很难过吧。也许他还在门外没走,也许已经他回家了,然后又大发了一场脾气。
韩玉娘想到这里,便匆匆地出了房门。
她伸手“哗”地一下打开院门,只见外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黄富贵果然是回去了,这样更好。
韩玉娘走出门口,往左右看了看,肩膀微微往下垮了垮。
韩修文嫌少看见女儿这样无精打采,六神无主的样子。
吃饭的时候,他故意沉吟一下,开口道:“今儿黄家的人,应该还会上门的。”
他没有直接肯定地说黄富贵一定会来,但是她一定心里有数。
韩玉娘放下粥碗,望着父亲道:“爹,昨儿的事……”
她才刚开口,韩修文便摇了摇头:“昨天的事,不提也罢。既然黄家点头同意了,那咱们就按部就班地准备婚事吧。”
韩玉娘秀眉浅蹙,默默垂了头,她没想到父亲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韩修文见她面露犹豫,便道:“怎么,你想反悔了?”
韩玉娘默默摇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昨晚黄富贵说那些话,并不是因为她反悔了,她只是不安和委屈。
平时热热闹闹的饭桌,今儿却变得异常安静和沉默。
孩子们最会看大人的脸色,见他们都不高兴,自然也不敢再闹。
须臾,一阵敲门声陡然打破了韩家压抑又沉闷的气氛。
韩玉娘微微一惊,站起身来,想要去应门,可却被万秀秀轻轻拉住道:“还是我去吧。”
韩修文跟着放下碗筷,长吁一口气,默默做好再次面对黄家人的准备。
万秀秀开门望去,只见来人是一个青衣小厮,满脸堆笑,客客气气地道:“韩夫人,我家少爷请您一家子去府上说话。”
万秀秀闻言眉头一皱,心想,这黄家可真是能折腾人。
昨儿刚闹了一出,今儿还是不得消停。
马车就停在外面,韩修文看了一眼女儿,只道:“玉娘,你和爹一起去。”
无论如何,今天总要有个结果才行。
韩玉娘心事重重地跟着父亲出了门,来到黄家,门外的小厮,门内的丫鬟见了他们都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
韩修文看在眼里,心中微微思量。
黄老夫人昨儿气得够呛,今儿难不成是要和他来一出“先礼后兵”?
丫鬟们掀起帘子,让着二人进去。
晨间,老太太素来有礼佛的规矩,所以,屋内的檀香味儿甚浓。
韩修文在前,韩玉娘在后,两人一抬眼就看着端坐在主位的老太太,心中皆是松了一口气。
她的气色不错,看来身子没什么大碍。
黄富贵坐在左首位,缓缓起身,目光紧紧地锁在韩玉娘的身上。
他看她,她却不看他,微微垂眸,似有躲闪之意。
黄富贵眼神一黯,心情略有失望。
韩修文倒是沉得住气,对着老太太拱手道:“老夫人,身子可好些了?”
黄老太太板着一张脸,攥着手里的佛珠串,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淡淡道:“小病小痛的,不碍事的。”
黄富贵见奶奶又要拿腔拿调的,随即开口道:“奶奶,昨儿的事,咱们都翻篇了。您答应过我的!”
老太太斜了他一眼,清清嗓子道:“亲家公,我今天是来找你商量孩子们的婚事的。”说完,她对韩玉娘招一招手:“玉娘,你来。”
韩玉娘不动声色地上前几步,黄富贵主动迎了过去,高大结实的身子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玉娘,我有东西给你。”
黄老太太闻言轻轻“啧”了一声,只嫌他太多事。
韩玉娘心里有些莫名地不自在,她低着头不去看他,却正好看见了他的手。
他的手背都破皮了,骨节红红的一片,食指上还缠着布条。她的眉心一蹙,抬头看他,问道:“还疼吗?”
黄富贵闻言怔了怔,随即咧嘴一笑:“这点小伤不疼。”说完,他从怀里拿出一叠纸,塞到她的手里道:“这,你收着。”
韩玉娘瞧着那叠纸,有点厚,背面隐约可见几个红点,不解其意:“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韩玉娘低头打开一看,瞬间怔住。
长长的一张纸,上面板板整整地写着几行字。
一,我黄富贵此生绝不纳妾。
二,我黄富贵此生绝不休妻。
三,我黄富贵此生绝不负心于韩玉娘。
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这暗红的颜色,分明不是墨汁,更不是朱砂。难道是他的血……
韩玉娘手指有些颤抖,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又看,沉默良久,不由眼眶发酸,鼻尖发酸,心里也发酸。
黄老太太不知道上头写了什么,一眼望去,只见上面的字都是红色的。心中纳闷,那是什么东西?
韩修文站在女儿的身后,倒是看得真切,不觉挑挑眉,讶异的看了黄富贵一眼。
黄富贵见韩玉娘不吭声也不抬头,伸指在她额头轻轻一点,沉声道:“这回我连字据都立下给你了,你可愿信我?”
韩玉娘咬了咬嘴唇,忍住眼泪看他,目光在他焦灼的脸上转来转去,带着浓浓的鼻音,开口道:“黄富贵,你就是个大傻子。”
他本来不是个笨的,却总为了她做傻事。
听她这么说,黄富贵的心舒了下来,他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空口无凭,我总要让你安心。”说完,他凑到她的耳边,小声道:“你自己收着,别让奶奶看见。”
韩玉娘拭了拭眼泪,随即把那纸重新叠好,贴身收好。
那叠纸贴着她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