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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富贵沉声道:“你干嘛去?”
“老祖宗让我给韩先生捎了封信。”六福照实回话。
“什么信,给我看看!”
六福支支吾吾道:“少爷,您还是别看了,你又不识字……”
黄富贵闻言一张脸憋得通红,也觉得自己是自讨没趣。
六福好劝歹劝地把他送回了村长家。跟着去韩家送信儿,韩修文原本并不搭理他,他便一直跪着不走。末了,还是韩玉娘一时心软,把他让了进去。
六福把信递了过去,韩修文脸色阴沉沉的打开一看,发现里面不但有信,还有一张五十两银子的银票。
韩修文只把银票扔回给六福,自己打开信纸来看。
韩玉娘是读过书的,站在父亲的身旁,眼睛往信纸上瞟了几眼,也看出来事情的大概。单看这份信上的内容,那黄家老太太倒是个明事理的人,言辞恳切,情深意长,道出自己的种种不易。
韩修文看完了信,一时间也有些动容,故意板着脸不吭声。
那六福倒是很有眼色,忙道:“韩老爷,您是读书人,是最懂道理最善心的人。我家少爷虽然脾气不好,可本性不坏,求您给他一次机会,让他跟着您学好。”
韩修文沉吟片刻,才道:“今儿你先回去,明儿你再带你家少爷来见我。那银票我不要,你带回去收好。”
六福闻言见事情总算有了转机,忙给他磕头道谢。
待他走后,韩玉娘开口道:“爹,您又心软了。”
韩修文把信纸合上,放进信封,轻拍了两下:“明儿再看看吧。”
他还是不想答应,但看在老人家如此用心的份上,就再给他个机会。倘若他知错能改,那就说明还有救!
回了村长家,六福把银票收好,跟着又去劝自家少爷,让他明儿好好表现。
黄富贵躺在炕上不吭声,只怔怔地望着房顶发呆。
“少爷,咱们现在除了韩家,没地儿去了,咱们现在寄人篱下,您就低个头认个错吧。好好把事情了了,好好上学,到时候也能早点回家。”
黄富贵听他唠唠叨叨好一阵子,不觉心烦,背过身子面朝着斑驳的土墙,闷声道:“行了,我知道了。”
六福沉默半响,又道:“还有,少爷您可千万别再打韩秀才家女儿的主意了。就算您喜欢她,稀罕她,往后也娶不了她的。”
荒唐!他现在哪还有那个心思,自己连家都回不去了!
黄富贵用手捶了一下墙,道:“你还有完没完?”
六福咬了下嘴唇皮,大着胆子又说了一句:“少爷您那么聪明,一定能学好的,奴才相信您。”
黄富贵闻言浓眉微皱,却没发脾气,只道:“熄灯睡觉,少啰嗦。”
这家伙今天话真多!什么信不信的,连他自己都信不过自己……
第三十一回()
从小到大,黄富贵只在祖母跟前低过头认过错,要他去给韩修文认错求饶,他心里实在过不去,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宿,也想不出一个解决的好办法。以前闯了祸,只要用银子开道都能顺利摆平!偏偏这次,他手里没钱,那个酸秀才又不在乎他的钱!
第二天早上,六福打着哈欠起身,却见自家少爷盘腿坐在炕上,眼睛微微泛红,顶着一对黑眼圈,整个人木呆呆的。
“少爷,您怎么了?”六福吓得一个激灵,赶紧爬起来道。
黄富贵使劲儿叹了口气,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心还真大,昨晚的呼噜声都赶上打雷了。”
六福闻言,还真以为是自己吵着了少爷,忙要跪下认错,却听少爷又吩咐道:“给我打水洗脸,梳头,我要找那个酸秀才去。”
六福又是一怔,连声答应着,心里却是怦怦跳个不停。老祖宗保佑!菩萨保佑!一定要让少爷沉住气,顺顺利利上成这个学。
韩家的人一向早起,万秀秀和韩玉娘忙着做早饭,徐狗蛋在院子里喂鸡,韩修文把玉环和玉郎叫到跟前,听他们背诵昨儿新学的唐诗。
黄富贵沉了一口气,重重敲响了韩家的大门。
韩玉娘应声而出,开门见来人是他,微微一惊,正欲把门关上,黄富贵却抢先用手挡住,惹得她连连后退。“你这人……为何还要再来生事?”
黄富贵盯着她看了看,皱皱眉头:“花骨朵……不,玉娘姑娘,你别怕,我今儿不是来惹事的,我是来登门道歉的。”他松开了把持木门的手,继续看着她道:“你去告诉你爹一声,不管他见不见我,我都在这里等着。”说完,他故意后退一步,很是礼貌地和她拉开距离。
瞧她方才看他的眼神,仿佛很怕他似的。难为他找了她那么久,却没能让她对自己留个好印象。
韩玉娘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身回屋知会父亲。
韩修文闻此,沉吟了片刻,才道:“先别管他,咱们吃饭。”
“啊?”韩玉娘有些意外,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却见万秀秀冲她使了个眼色,便乖乖坐下了。
一家子安安静静地吃过早饭后,韩玉娘让狗蛋出去看了一眼,那黄富贵还是没走,仍是不声不吭地站在那里。
韩修文有心要耗一耗他的耐性,既不说见他,也不说不见他,只是让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为他分神。
韩玉娘准备去地里浇菜,却万秀秀拦下:“今儿你就在家歇着吧,我去地上干活。其实……我不放心,那混小子杵在咱家门口不走,我怕他见了你又犯浑。”
韩玉娘低低头:“我想他应该不敢胡来了。”
万秀秀坚持道:“还是小心点好,左不过就今儿一天,你听二娘的话啊。”
“嗳,那我做好午饭等二娘回来。”韩玉娘点一点头,多一事总不如少一事。
韩修文出门时,径直从黄富贵的身边经过,看也不看他一眼。
黄富贵见状,鼓足了力气,大喊了一句:“请先生收我为徒!”
他的声音洪亮,可惜,韩修文好似没听见一样,继续背着手往前走。他去学堂之前,先去了苏家一趟,让苏楠去家里帮忙看护玉娘。
苏楠听了自然愿意,拿了自己打猎用的弓箭和匕首去到韩家。等看见了黄富贵,他气势汹汹道:“你再敢招惹玉娘,小心我把你活剥了做成熏肉!”
黄富贵见他居然来吓唬自己,不觉轻轻一笑,“小子,这儿没你什么事,别碍本少爷的眼。”六福也跟着上前道:“这位小哥儿,我家少爷脾气不好,你别拱他的火气。”
苏楠正想教训他一下,却见韩玉娘站在院中朝他招手,便只得匆忙进去。
韩玉娘让着他进屋喝茶:“是我爹让你来的?”
“恩。”苏楠把带来的家伙儿搁在桌上,“我在这儿守着,免得他乱来欺负你。”
韩玉娘见他拿来的那些东西,有些哭笑不得:“苏楠哥,他又不是山里的野兽,用不着这么大的仗势。”
苏楠却是一脸认真,目光定定道:“不行,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我要保护你一辈子。”
一辈子……韩玉娘听了这话,心里微微一惊,忙低了低头,转身去烧水泡茶。苏楠也是后知后觉,见她害羞躲开,方才知道自己唐突了,脸上像被烧了似的发烫,通红一片。
之后好一会儿,两人都没了话说,只低头拿着茶杯发呆。
院门之外,黄富贵微微侧头,有意无意地听着里面的动静,却什么都没听见。六福见状,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问道:“少爷,您张望什么呢?”
黄富贵轻轻嗓子:“没什么。”其实,他看那小子可以进去和韩玉娘说话,心里有点不大痛快罢了。
韩修文故意把他晾在这里,不理不睬,不给他台阶下。黄富贵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拿住七寸的长蛇,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
一晃到了晌午时分,韩家院里飘来阵阵饭香。
黄富贵站了半天,又渴又饿,不自觉地循着香味往前走了几步,可临到大门的时候,他还是往后退了退。人家玉娘姑娘没说让他进,他就不能进。
六福关切道:“少爷您累了吧。奴才去给您要碗水来……”说完,他敲了敲韩家的木门,出来应声的苏楠,瞪起眼睛问:“干嘛?”
“我家少爷实在口渴,劳烦你们给碗水吧。”
苏楠摇头摆手:“不行,我们有水也不给你们!”
韩玉娘躲在屋里听得真切,犹豫片刻,还是拿着茶壶茶碗走了出去。
苏楠伸手拦了她一下:“玉娘,你别管他们。”
韩玉娘淡淡道:“这会儿天气热,万一他们渴坏了害病。到时候,事情岂不是更麻烦。”
苏楠一听也没了话说,只好陪着她一起出去。
黄富贵一看见韩玉娘,整个人立刻来了精神,咧开微微干裂的唇瓣,嘿嘿一笑道:“玉娘姑娘。”
苏楠皱眉瞪他,十分不喜看见他和玉娘说话。
韩玉娘看着他唇瓣都开裂流血了,暗暗摇头:“两位喝过这杯茶后,还是请回吧。”说完,倒出一杯茶递了过去。
黄富贵正欲伸手接过茶碗,却见苏楠从中挡了一道,先把茶碗接过,跟着转交过来。
黄富贵满脸嫌弃地看了看他:“你的手太脏,本少爷不喝。”说完,他又伸出手去接韩玉娘递过来的第二碗茶。
“你……”苏楠正欲发作,却见六福含笑凑过来道:“那这碗茶就让给我吧。”
韩玉娘没有马上回屋,担心他们不够解渴,还得再添一碗。
黄富贵真的是渴坏了,什么都不挑了,一口气将碗里的茶喝下,还不忘赞道:“难得难得。这乡野地方也有这样好吃的茶。”
六福闻言差点没呛到自己,很是诧异地瞥了自家少爷一眼。
韩玉娘淡淡道:“你既然知道这是乡野地方,为何不早点回去,你家什么好茶没有……其实,我爹无心收你为徒,而且,这怀德村只是个小小地方,实在容不下你这样事事挑剔的富家公子。”
他们早些回去,村子里才能早点消停下来。
黄富贵听了这话,半天都没反应,不觉她是在撵自己走,只觉她人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像是初夏枝头上的小雀儿,娇滴清脆。
六福见自家少爷又要犯痴,忙解释起来:“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少爷这次是被老夫人和老爷撵出府的。眼下,我家少爷无依无靠,除了韩家,我们根本没地可去!姑娘,小的你一看到姑娘您,就知道您是心善之人,还望姑娘您帮着我家少爷说上几句好话,向韩师傅求个情……”
苏楠听得直皱眉,打断他道:“玉娘凭什么为你们求情?她巴不得你们早点走!”
韩玉娘看了一眼苏楠,心生纳闷。他一向是最好脾气的人,偏偏今儿有点不一样,太过敏感也太过紧张。
黄富贵伸手往六福的脑门重重打了一下,语气不善道:“你小子把我说得这么可怜兮兮的,岂不是让我这个做主子的丢脸!咱们现下是没地儿去,可天大地大,我黄富贵不想去的地方,也没人能按下我这个头。”
六福见少爷这么嘴硬,只好揉着脑袋往后退了两步。
果然还是公子哥儿的脾气。
韩玉娘收回茶碗,索性也不多劝了,只由着他们爱等多久就等多久。
黄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