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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原来是干什么的?不在其他地方教书?”
“不知道。”小王摇头,“他也从来不和我们闲聊。”
“哦。”
“可是他眼睛这样,能干啥呀?”小王反问。
桑无焉耸耸肩,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手中的签字笔,思绪飘到别处。
念小学时她个子不高,每学期排体育队形老是站第一排的最后几个。无论做广播体操还是上体育课,和她挨着站的总是黄小燕。两个小个子凑一起,倒显得精神。恰好黄小燕家和她家挨得近,一直约好一起回家,她要是挨欺负,总是黄小燕替她出头,所以小学后来几年,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
有一年,她和黄小燕每次回家时都会在车站遇见一个盲人哥哥。虽然双眼失明,但一点儿也没影响他对生活的态度,因为他长得很好看,加上表情很和蔼可亲,时不时会有一同等车的人前去搭讪,关心他点什么,或者帮点忙,包括黄小燕在内。
黄小燕是标准的乐天派、自来熟,和谁都能神侃。其实,桑无焉也一直很想问他:“生下来就失明的话,要是别人说蓝色或者红色,你知道是什么模样吗?”生物课上学过红绿色盲的知识,她知道有类人分不出来红色和绿色,看起来是一样。
她由此一直好奇,要是全盲的人,怎么体会颜色呢?
但是桑无焉从来不敢。自始至终,桑无焉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
小时候的桑无焉个性和现在有些不一样,在家里倒是嘻嘻哈哈谁也不怕,可是一出去就蔫蔫的。外边的叔叔阿姨或者同学老师,只要在她没有思想准备的时候突然问她点什么,她的心脏立刻飞速擂鼓,然后说话就开始结巴。
用桑妈妈的话说,就是一点儿也不大方得体,嘴巴也不甜。总之,不招人喜欢。
六年级的黄小燕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爱情哲理——喜欢的东西,就要勇敢去争取。那个时期,班上谈恋爱的不是没有,大家懵懵懂懂的,某个女生和男生下课一起嬉闹的话,时常会传出风言风语。
桑无焉内向些,却不呆,她看得出,黄小燕对那个盲哥哥不是没有别的心思。
后来,黄小燕要回她爸爸工作的工厂里的子弟学校念初中。子弟学校离市区有点远,黄小燕再也不能拉着她顺道路过那个车站。只是偶尔,桑无焉还能遇见那位盲哥哥,常年不变的笑仍然挂在他的脸上。
桑无焉到了新学校以后,桑妈妈先开始还听着她时时念叨起黄小燕来,无非是他们那个组扫地,某个男生又不扫,害得她们每个人分担了很多,还不敢告诉老师。
“要是小燕在,绝对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桑无焉闷闷不乐地说。
“那你去告诉老师啊。”桑妈妈说。
“我?我才不去。”
或者又是她收数学作业,某个同学没有交,她把名字报告给老师,结果害得这同学一个星期没给桑无焉好脸色看。
“要是小燕在,绝对会替我出气。”桑无焉又开始自言自语地唠叨。
但是,渐渐地,桑无焉提起黄小燕的时候越来越少。两个人学校隔得远了,当时用电话的不多,联系少了,见面也少了,累积了六年的情谊似乎也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冲淡。
到了最后,桑无焉都忘记每年六月提前向妈妈要零花钱,给黄小燕准备生日礼物这件事了。
直到有一天,桑无焉和妈妈一起去买鞋,在门口看到黄小燕的妈妈。黄妈妈一脸憔悴,桑无焉叫她的时候她正在等红绿灯,看到桑无焉半天才回过神来笑笑。大概只觉得脸熟,却忘了桑无焉叫啥。
“李阿姨,我是桑无焉,是小燕的小学同学呀。”
“哦,一下子蹿这么高了。”黄妈妈点点头,又朝桑妈妈笑了下。
父母一般都这样,总是觉得自己的孩子难带,而别人的孩子嗖地就长大了。
“小燕好吗?好久不见她了。”桑无焉又问。
不问还好,一问起来,黄妈妈半天不见回答,却先红了眼睛。
“小燕”她别过脸去,“小燕她生病了。”话刚说完,眼泪就滚了出来。
黄小燕得的是脑癌。
三个星期前查出来,已经送到北京去治疗了。这次黄妈妈回来,是四处借钱的。
分手后,桑无焉走了好几米,又不禁回了回头,看到黄妈妈急匆匆地在人群中穿行,缓缓地就分不清究竟是哪个背影了。
以前,小燕就爱说:“脑仁儿疼。”
桑无焉在家无理哭闹的时候,也常听妈妈向爸爸告状说:“你女儿真是吵得我脑仁儿疼。”所以她并不知道这个脑仁儿疼是啥滋味,她也不能完全明白脑癌究竟是啥病。
但是,十多岁的孩子却晓得癌症就是要死人的病。
她回到家情绪低落极了,大人叫了好几次吃饭,她都没听见。最后桑爸爸将她拉出来坐在餐桌前之后,才发现桑无焉已经泪流满面了。
两个大人不禁对视一眼,随即一起叹气。
第二个周末,桑爸爸陪着桑无焉到了黄小燕家里,正好她奶奶在煮饭。桑无焉得到爸爸的示意以后,将手里的牛皮纸信封给了黄奶奶,寒暄了几句就走了。
信封装了一沓钱,是桑爸爸刚从银行里取的工资。
一年后,黄小燕结束治疗回到b城。桑无焉高兴坏了,而大人们都知道,手术并不能挽回什么,癌细胞在继续扩散。
那一天的情景,桑无焉永远记得。
她放学后去了黄小燕家。黄家在闹市区的一栋临街的楼上,七楼。桑无焉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一口气跑上去,正好看到黄小燕蹲在屋子门口的蜂窝煤前扇火,炉子中午弄熄了,现在还没点燃,整个过道里都是呛人的煤烟。
黄小燕一手扇火,一手捂住鼻子,呛得眼泪直冒。
“小燕!”桑无焉叫了一声。
黄小燕闻声,回过头来,看见是桑无焉,便嘿嘿一笑。
同时,里面的一个中年男人也探了个头出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个婴儿。这个中年男人,桑无焉见过,是黄小燕的爸爸。至于那个婴儿,她却不认识。
“这是我妹妹,才两个月呢。”黄小燕笑笑。
桑无焉瞪大眼睛,问:“亲的?”她知道黄爸爸是厂矿的工人,超生是要丢工作的。
“当然是亲的了,难道我俩长得不像?”黄小燕说。
桑无焉在黄家吃过饭留到很晚,直到父母来接,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走到楼下的时候,桑妈妈突然说:“这当父母的也太过分了,孩子还没咋样呢,二胎都生出来了!”
桑爸爸瞅了瞅孩子,再向妻子使了个脸色,示意她不要说下去。
可是就是这么一句话,和刚才在楼道里那张不小心沾了点煤灰,瘦得只剩下皮的笑脸,一起烙在了桑无焉的记忆里。
数月后的某一天,桑无焉在家接到了黄小燕去世的消息。
也是在这样阴雨绵绵的天气里。
第100章 孩子他爹(1)()
转眼到了寒假,桑无焉在研究生考试结束后回到b城老家。
“你考得怎么样?”桑妈妈老问这问题。
“不知道。真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我又不是阅卷老师,我怎么知道?”
“那估计考得不好。”
“嗯,就算是吧。”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确实考得不好,最后那一科她压根儿就没去。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觉得念书没意思,不想考研了。而且她根本没有怎么复习,专业课还好,但是英语一门就绝对过不去。
此类对话在母女俩之间重复了好几回后,终于不谈这个事情了。
过年的节目无非就是在家看电视,外出会同学,或者跟着老爸老妈走亲戚,闲下来的时候再四处逛逛。
正月初三,她接到电话说初中同学很多都回来了,晚上出来聚聚。
“许茜也来,你俩以前不是最好吗?”班长激励鼓动。
“还是算了吧。”
“快点啊,我们等你。”
同学会内容千篇一律:吃饭、k歌,大家聊聊往事再聊聊近况,个别甜蜜的还带着家属。
桑无焉下了公交车拐进火锅店门口的一个小超市买口香糖,出来的时候一边剥口香糖的外包装一边朝前走,不到几步,就看到有两个人也正准备进火锅店。
这两人正是魏昊和许茜。
魏昊看到桑无焉也是一愣。
“无焉”他说。
桑无焉定了定,准备转身就走。
“桑无焉!”许茜却大喊一声,将桑无焉叫住,随即气势汹汹地走上前去,“你躲什么?”
“我不躲什么,这路不是你开的,朝前朝后都是我的事儿。”桑无焉说。
魏昊夹在中间,不知道怎么办。
“你别总是一副我和魏昊对不起你的样子,”许茜说,“要知道,我们三个人之间,你才是第三者。”
桑无焉冷笑一下,退了几步转身就走。
她才从家里出来,半个小时就回去的话,老妈铁定要盘问,于是她找了家小吃店混时间。
这个时候正是吃饭的高峰期,加上这店生意本来就好,顾客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桑无焉好不容易挤进去,叫了碗面。
店里又大声地放着收音机,正好在播这个时段的交通信息,要是几个熟人边吃边聊的话,得喊出来对方才听得见。
吃到一半,电台里放了一首歌,虽然在这嘈杂的地方辨不太真切,但是她听过这曲子。确切地说就是苏念衾那次在琴房里弹的那首钢琴曲。虽然此刻换成了其他乐器,还多了歌词让人唱出来,但她记得。
印象太深刻了。
她一直佩服会乐器的人,何况是一个能将钢琴摆弄得如此熟练的盲人。如果说当时听只是透着点中国味儿的话,如今从电台里放出来的这个原曲简直就是一首带着强烈古典风的歌。
“刚才观众朋友们听到的呢,就是徐关崞的最新单曲梁间燕。”主持人说。
桑无焉饱餐了一顿之后,双手揣在羽绒服里,去附近的一家音像店里逛了半天也没找到那张cd。
店里的小妹热心地过来询问。
“我想找徐关崞的歌。”
“这一排都是。”小妹领她看。
“不是不是,最新的那个,才出的。”
“你说梁间燕吧?”
“对,对,对。”桑无焉说。
“好像还没上市呢,这几天好多人来问过。”小妹笑。
“哦。”桑无焉失落。
“不过,”桑无焉正要出店,小妹在身后说,“不过,姐姐,你可以去网上搜搜。”
她前脚一进门,桑妈妈就问:“怎么回来这么早?”每次同学会都是不到十二点不回家。
“不好玩儿,就先走了。”
“魏昊刚才来电话找你,说要是你回来了给他电话,他来找你。”
“以后他来电话都说我不在。”
“你怎么这么对人家?”
“我怎么对他了?”桑无焉提高声线。
“这是你和大人说话的语气吗?”桑妈妈来气,“别我们一说啥你都烦,啥你都看不惯。人家来了电话找你,回个信儿是基本的做人道德,对陌生人也该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