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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若决定托付,先前范家的布置也须跟他交代底细,免得行事有差。
范自鸿沉吟犹豫。
按理,这事该跟范通商议后再做决断。但杨家既然已察觉端倪,必定有所防备——难怪韩蛰在恒城跟刘统对峙逗留,恐怕也是留有后招。若要跟范通商议后再决断筹谋,恐怕来不及,且樊衡的话已说到这份上,再推诿搪塞,只会生出罅隙。
摆在他跟前的,似乎只有一条路。
范自鸿交代底细的当晚,樊衡亦将京畿守军的人理了一遍,手上有把柄弱点的也都尽数告诉范自鸿,两人商议推敲对策,只等平安抵达河东地界后,立马着手安排。
白日里,则仍是隐秘赶路,还比前两日匆忙了许多。
三人经洛州而北上,范自鸿将人质看得严,令容当然也没能寻到逃走的机会。
有樊衡做内应,她保命的事便多了几分成算。且樊衡既是假意背叛,韩蛰想必能收到樊衡的消息,不至于被此事乱了心神。
她此刻最挂心的,是远在京城的昭儿,和拼杀在前线的韩蛰。
百余里外,韩蛰也同样挂念她。
令容被范自鸿劫持的消息传来时,他正率兵跟刘统对峙,见信震怒异常,却因战事在最紧要处,难以抽身离开,只能命锦衣司加紧查探。待河阳杨裕拨出协助平叛的军队抵达,肩上担子才轻了许多。
随后便有樊衡的秘信递来,说令容在范自鸿手里性命无忧,并说了北上的路线。
韩蛰总算稍稍放心,与杨裕的部下合力,将刘统击退数十里。
锦衣司关乎范自鸿和樊衡的行踪也陆续报到案头,离他打算出手救人的邵林还剩大半日行程。
韩蛰命人再探,后晌时亲自带人巡查,打算夜里在邵林设伏,夺回令容。
谁知巡查至一处山隘,却与范自鸿在三岔路口狭路相逢。
——他竟临时改道,没去邵林!
看那样子,倒像是想去往就近的河东营帐。
初冬百草渐凋,山隘间唯有小道可通行,甚是崎岖。
对面三人三骑,令容被范自鸿和樊衡夹峙在中间,连缰绳都是樊衡牵着,她双手被捆在马鞍,微微俯身,姿态甚是艰难。她这一路显然吃了不少苦,脑袋耷拉着,身子被一袭墨色披风裹住,脑袋也罩在帽兜里,额发垂落些许,甚是颓丧的模样。
意料之外的相逢,韩蛰下意识催马冲过去,范自鸿遽然勒马,马声长嘶里,刨起灰土。
腰间长剑出鞘,范自鸿出手如电,迅速抵在令容颈边。
令容也因这变故抬起头来,素净的眉眼里尽是疲惫,在看到韩蛰的那一瞬浮上惊喜。
“夫”她想叫韩蛰,却被剑锋隔着帽兜抵得更紧,连忙憋住。
对面韩蛰甲胄在身,盔下面容冷硬,眉目凌厉,惊怒的目光带着恨意,利刃般扫过来。铁衣之下,握着缰绳的那只手几乎爆出青筋。另一只手则已举剑,曾舐血无数的乌沉剑锋紧绷,蓄势待发。
有一瞬的僵持,韩蛰盯着令容和范自鸿,几乎忘了旁边的樊衡。
还是樊衡纵马向前,桀桀冷笑起来,“韩大人,别来无恙?”
“樊衡!”韩蛰咬牙,瞧着这位锦衣司的叛徒,冷声道:“原来是藏在了河东。”
“拜韩大人所赐,天罗地网难以逃脱,就只河东地界清静。”说罢,事不关己般退至范自鸿身侧,剑柄指了指令容,“借尊夫人开个道,如何?”
韩蛰沉眉,“范通谋逆,朝野上下人共诛之。你背叛锦衣司,为虎作伥,还想保住性命?”
樊衡冷笑不应,范自鸿剑锋轻抬,挑开令容头上的帽兜,剑锋慢慢挪向鬓边,又回至颈侧,虽未刺破,却在肌肤轻压下一道红痕。
范自鸿的声音亦如刀剑般带着寒意,“这样细皮嫩肉的美人,韩大人当真舍得?”
风吹过来,冬日北地寒冷,冰凉入骨。
令容侧过头,没敢看韩蛰。
双手被捆在马鞍动弹不得,一路躬身向前,更是让她腰酸背痛。
心里当然是害怕的,剑锋就抵在喉咙,稍有不慎,便是血光之灾。可此刻的情势,哪怕韩蛰这位锦衣司使名震朝堂,行事诡谲迅捷,也不可能从范自鸿剑下将她毫发无损地救下——只消韩蛰有半点异动,范自鸿怕能立刻将剑锋刺入她颈中。
而樊衡有要务在身,不可能在此时明目张胆地背叛范自鸿。
但倘若就此放过范自鸿,便是纵虎归山。
有那么一瞬,令容希望韩蛰能狠下心,将范自鸿的命留在这里。
可她不能做主,韩蛰和樊衡自有谋划,她不能再添半点乱。
心里觉得难过,令容不敢看韩蛰的神情,不敢对视他的眼睛,只盯着他握剑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颤抖,剑锋横立,枯黄的茅草被风吹过,悉数拦腰而断。
好半晌,她听见韩蛰的声音,强压愤怒,“放行。”
令容愕然抬头,看到韩蛰归剑入鞘,身姿紧绷。那张脸冷厉沉肃,刀削一般。
她下意识开口,“夫君”
“闭嘴!”范自鸿立即低声喝止,剑锋仍旧抵在她脖颈,却牵着缰绳往另一岔路走去。
令容没敢动,只将一双眼睛望着韩蛰,四目相对,哪怕隔着数丈的距离,仍能看到他深邃眼底翻涌的乌沉浓云。
三匹马渐行渐远,韩蛰看着马背上躬身的背影,蓦然抽剑出鞘。
长剑锋锐沉重,迎风挥下,将道旁一方圆石劈开,碎屑纷飞。
那边范自鸿已然收剑,由樊衡护卫着,迅速疾驰离去。
傍晚时分,范自鸿和樊衡抵达位于黄陵谷的一处驻军营帐。
此处已是河东驻军的地界,不算太紧要,只留千余兵马留守。
负责率兵驻守的许留虽不认识范自鸿的脸,却认得他手中令牌,当即请入中军营帐,恭敬款待。范自鸿回到自家地盘,腰板子立时挺得笔直,命人备下饭菜,稍作休息,又寻了个隐蔽的营帐,将令容关了进去。
今日狭路相逢,那件事当然还没完。
在河东之外,令容是他护身的人质,到了河东地界,却又成了最好的诱饵。
范自鸿叫人往营帐周遭堆满易燃之物,浇了层火油,连同周遭数个营帐,都设下埋伏。布置完毕,往周遭巡视一圈,确信这片火海够大,韩蛰插翅难飞,才满意颔首。
逆转()
许留驻军的这片地方不大;因地势不算要紧;军士自然也不多。
范自鸿大略问过军中情形;心里有了数;回到关押令容的地方;逼仄的帐里不见桌椅;令容被捆住手脚扔在角落;周围亦堆着引火之物,她像是猎物,亦如诱饵;耷拉着脑袋,却在瞧向他时,狠狠剜了一眼。
范自鸿不怒反笑;“让你跟韩蛰葬身一处;该感激我才是。樊衡——”
“在。”樊衡已换了套盔甲,腰悬佩剑;看守在令容身侧。
范自鸿对樊衡已是信任之极;知道这营帐里能跟韩蛰过招的就只此人;遂吩咐樊衡在此看守埋伏;若火势起后未能困住韩蛰;以暗箭重伤,今夜务必留下韩蛰性命。
樊衡自是应承;因怕有事商议时往来不便,随手挑了个军士留在身边;以供驱遣。
范自鸿不疑有他;瞧着埋伏已毕,望着令容狞目冷笑。
“你说,韩蛰今晚会不会来救你?”
令容没回答,只狠狠剜了他一眼。
韩蛰当然会去救令容。
在三岔路口放走范自鸿后,韩蛰如常带人巡查,却叫随身亲信暗中追查跟踪。
那亲信也是出自锦衣司,被调来军中当斥候,探查跟踪的本事甚好。因樊衡很默契地没再出手,亲信追查得很顺利,待范自鸿进了黄陵谷的驻军营帐,当即向韩蛰禀报。
韩蛰先前已将黄陵谷的驻兵情形探查清楚,当晚便点了八百精兵,整装随行。
出行前又将傅益叫到跟前,拨了两名副手给傅益,叮嘱如何行事后,分头奔向黄陵谷。
一路趁夜色疾驰,韩蛰并未掩饰行迹,到得河东营帐外,那边严阵以待。
范自鸿甲胄在身,横刀立马,站在最前面。
夜色渐浓,熊熊火把将营帐内外照得分明,映在范自鸿脸上,有些狰狞。
双方的打算彼此心知肚明,韩蛰仗剑在手,手臂抬起,剑锋直指向前。
此刻,营地正中间的营帐里,樊衡刚带着那听凭差遣的军士巡查完毕,进了关押令容的营帐。因此处驻兵不多,范自鸿仓促间来不及调人,兵马悉数被调往外围应敌诱敌,是以布下埋伏后,范自鸿留在此处的人手并不多。
除了外围引火的人和埋伏的几名弓箭手,便只令容帐外两名军士而已。
谷里入夜有风,吹得营帐鼓荡作响,因周遭浸了许多火油,帐内也没点灯,黑漆漆的。
令容蜷缩在角落里,手脚被捆得牢固,鼻端尽是火油的味道,连嘴里都塞了个大核桃,想骂人都不成。心里焦灼得要着火似的,偏偏动弹反抗不得,眼瞧着周遭愈来愈暗,一颗心也紧紧吊到了嗓子眼。
纵然知道有樊衡在,这般架势仍然叫人害怕。
对韩蛰的担忧占据脑海,眼泪反而流不出来,只在看到樊衡进来时,黑暗里精神一振。
樊衡将下巴一抬,吩咐那随身候命的军士,“去瞧瞧绳索松了没。”
“是!”那军士才被召入伍中,十六七岁的模样,身量不算高,行事也规矩乖觉,应命向前,蹲在令容身边,检查绳索。
樊衡也随之近前,在他蹲下去的一瞬,猛然挥臂,重重砸在他后颈。
这一下出招又快又重,军士毫无防备,来不及闷哼一声,便向前仆倒。
樊衡怕闹出动静,迅速探手揪住他后领,缓缓放在地上。
旋即取出袖中匕首,将令容身上绳索斩断,而后麻利地扒下军士身上的单薄甲衣。
令容手脚被捆得几乎麻木,却不敢耽搁,迅速甩开绳索爬起来。
樊衡已将那军士的甲衣扒下来,黑暗中看不清神情,只伸手递给她,声音低沉,“快点。”
令容会意,将那宽大的甲衣套上,又将头发挽起来藏在头盔中,连那军士的刀都取在手里握着,心里咚咚直跳。
极远处已传来呐喊厮杀的声音,樊衡将那军士拖到角落扔着,朝令容比个手势,转身望外走。营帐外只有两名军士守着,余下的都埋伏在暗处。
夜色漆黑如墨,数步之外只有黑睽睽的影子,瞧不清远近动静。
樊衡举目远眺火光微明之处,沉声道:“都准备好了?”
两名军士齐声应“是”。
樊衡遂抬了抬手,“去那边埋伏。”待两人走远些,便带着令容拐出营帐,往僻静处去。他是范自鸿的亲信,旁人不敢不敬,加之夜色漆黑,哪怕令容那身盔甲宽大,走路姿势跟男人截然不同,也无人察觉。
拐过数道营帐,远处的喊杀声似渐渐往这边挪过来。
樊衡摸出一枚藏之极深的哨箭,递在令容手里,“往前走过二十多个军帐,有处小山包,在那边放出哨箭,会有人救你。跟你说的那些名字,都记住了?”
“嗯,放心!”令容收了哨箭道谢,没敢多逗留添乱,迅速往远处走。
北地冬夜的寒风呼呼刮在脸上,钻进领口,让她浑身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