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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骁想起了当年的沈俊彬。那时他青葱得像少女漫画里的男一号,单薄而高挑,纤细又温柔,却在斑斓的霓虹灯广告牌下说:我喜欢美队,我喜欢雷神,大胸!牛『逼』!他哪来的审美启蒙?盛骁微微叹了口气,舌尖在牙背逐个『舔』过,权当加固。他简单地环顾了四周,紧接着连自己也未预想到地动了手,迅速而有力地一拳挥过去,以实际行动告诉对方,自己是来干什么的!程金鸣眼睛骤然瞪大,瞳孔紧缩,想躲但为桌椅所困,躲闪不及,一声痛呼,捂着脸摇摇欲坠。不过此人于泼皮无赖一行是熟练工,惊恐之后很快心生一计,不满足于自己的惨状,将计就计在摄像头的拍摄下深情演绎了一场“老太太十字路口碰瓷”的绝活儿,并依仗着自己的体重,将一张面板少说二百斤的实木餐桌撞得四脚朝天,墨水洒了满身。“程总!”餐厅员工反应过来,一部分将盛骁围住,更多的人呼啦一下围上程金鸣,“您怎么样了?您还好吗?快起来!”程金鸣拿开手,手心里见了血。他面目狰狞,又带着几分喜『色』:“报警,现在就报!都看见了,是他一进门无缘无故动手打人的!别让他跑了!给我打120!”“不是说不在店里吗?”盛骁拨开上前搀扶的女服务员,顶着数人拉扯的反向作用力,朝程金鸣有恃无恐甚至堪称喜上眉梢的脸又来了几拳,“没干亏心事,你会不敢见人?你心虚个什么劲儿?”程金鸣用肉厚的地方招架,唯恐盛骁停手,连连挑衅:“我干什么亏心事了?你说!给我把他说的话录下音来!我告他诽谤!”盛骁冷笑,一拳对着那张嘴直捣过去:“来,录!”警车到时,半个our meeting的一楼已是一片狼藉。盛骁十分有眼『色』和经验,在警察进门瞬间乖巧地举起了手,虽然不能改变他行暴的事实,但至少能给警察留下较好的第一印象。在企图展现“护主忠心”的人们之中,最早出手和最晚停手的人往往显得劳苦功高。有些人没有枭雄气概做程金鸣的第一个护驾之人,还在忘我地努力追求成为后者。警察则是不管谁先动手,看谁在现场不老实就铐谁,当场“咔咔”两声铐住了两个。“打电话找律师,我要告他故意伤害!”『毛』巾、湿巾和纸巾都围上来了,程金鸣坚持不让人擦他脸上的血,“叫记者来,把店里的录像发到网上,现在就叫!微博、朋友圈都转发起来,让同行看看,五星级酒店是怎么恶『性』竞争的!”他吐了一口血沫,没吐远,故意让它挂在自己的下颌,狠狠地吼道:“我等着看沈俊彬这次怎么翻身!跟我玩,他还嫩着呢!”尽管这“翻身”和“嫩”指的是商业层面上的意义,没人会多想,可这话从程金鸣那张嘴说出来,盛骁怎么听怎么猥琐,怎么听怎么龌龊,恶心得他想立刻命令一吨臭鸡蛋集合,把此人没顶淹了。这一回闹了事,这个愿望将来难以付诸行动,恐怕下次他还未靠近餐厅,程金鸣的“怕鬼敲门”系统就要通报:上次打人的那个又来啦!our meeting的一个员工面朝执法记录仪描述事情经过,偶有疏漏,旁人七嘴八舌地加以补充,内容基本一致,案件事实再清楚没有。盛骁从警察进门的瞬间就已罢手,始终沉默不言,消停得令警察感动,认为他愿意配合调查,于是没有对他强加管制,只有一个警察跟在他身旁,象征『性』地推搡着他的胳膊,示意他老老实实上警车。然而这点推搡的力量,和盛骁教训程金鸣的冲动相去甚远。他状似人畜无害地回了下头,瞄准了众人中心程金鸣的位置,电光石火间错开身边警官的手,后退两步,一个回肘——这一个回肘,穿过了姑娘服务员们以假『乱』真的眼泪,穿过了门童和厨子同仇敌忾的人墙,直击在程金鸣脸上,让他求仁得仁,俩鼻孔当场迸出了流量可观的鲜血。当然,下一秒,盛骁身边那位貌不惊人的警察也没闲着,二话不说亮出了手铐,“咔嗒”一声铐在他手上。谁都不喜欢被找麻烦,盛骁明确地知道自己是来找程金鸣麻烦的,不是找派出所麻烦的。被擒拿时他没有反抗,侧脸结结实实地和大理石收银台台面相撞,身后是程金鸣连绵不绝、鬼哭狼嚎的惨叫。一辆警车挤之又挤地把在场所有动过手的人全塞了进去,一锅端走。“刚才是我先动手的。”盛骁两手被反铐在背后,暂时和询问室的凳子连成一个整体,“但前几天他先打了我朋友,把人打成了脑震『荡』,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他打人,你报仇,你以为你是陈浩南啊?啊?”民警转着笔,“你没上过学吗?他打你朋友,你怎么不报警呢?嗯?”盛骁:“报了,在紫金派出所立的案,早晨我还去了一趟。”问话的民警咂了下嘴,感觉这消息不错,说不定能把两案子一并,交给紫金继续调查,这么一来很有希望影响不到他们元旦的轮休。他抄起电话给紫金派出所拨了过去,先是例行公事的沟通,而后聚精会神地聆听了几秒,继而夸张地“嗨”了一声,随后转变成了欢声笑语的新年问候。末了,民警把盛骁的手铐开了,让他来接听电话。紫金派出所的民警道:“早晨不是跟你说了吗?真查不着,能查早就给你查了。你说你怎么瞎作呢?你啊,抓紧赔人家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他开多少,你先答应着,具体怎么掏,那都能以后再说。你这回一点理都不占,别把自己弄进去了。听见了?”盛骁自然知晓打了人赔钱是怎么都跑不了的,但他宁可被人当孙子训,也坚决不肯痛快地松口。他心里巴不得让程金鸣哭天抢地地东奔西跑,颜面扫地地到处卖惨,多生气一会儿才好。说不定他多气半个小时,回头肾就气坏死了一个呢?这种小概率事件,说不准的。盛骁冷笑了一声。“是不是觉得拘他三个,拘你一个,你还赚了?”民警喝了口水润润喉,语重心长地对他晓之以理,“他是个体户,他店里的几个人是临时工,拘留不拘留对那种人来说相当无所谓。你呢,你有供职单位,你打算怎么给你单位请假?到时候你说,我请十天假到拘留所蹲蹲,你周围人怎么看你?最重要的是,只要拘了你一次,别管拘几天,这就叫留案底了。以后你出国办签证,你本人、直系亲属的政审也都是个问题。什么军校、公务员、高校教职工,想都不用想。是,你可以不考,但你不能自己不靠谱,就把你往后两三代的路都堵死了啊!”盛骁表现得负隅顽抗,寸步不让,僵持之中,身后的铁门一开,又进来个民警。“还没调解完啊?”那民警大大咧咧地拍了下手,“好,整理口供,不用调解了。”先前盘问的民警问:“怎么回事?”“被打那人的片子出来了,鼻梁骨断成三截,粉碎『性』骨折,现在就在对面验伤。”刚进屋的民警似乎对小青年之间打架斗殴的破事早已司空见惯,并且在基层工作中苦中作乐,养出了吓唬这些刺儿头的爱好,以看他们惊慌失措悔不当初为乐趣。他郑重对盛骁宣布:“你小子刑事跑不了了,直接找律师,上法院慢慢调解去。三年以下……嗯,你这样的,可能判个半年?”盛骁绝对不能留案底。百翔公司对雇佣员工的最基本要求是“身体健康,无犯罪记录”,这是一道铁门,绝无商量余地。公检法一路递上去,中间还有诸多关卡,如果遂了程金鸣的心愿,直接做最后对簿公堂的准备找律师,那他才是傻了。可他在历城的人脉关系无不是通过明泉建立的,如果找这些关系,这件事势必会被酒店知道——他在店外打架,不但把人打骨折了,还是跑到our meeting里闹事——虽不至于当场开除,可也相去不远。他甚至能想象出每位同事在晨会上说起此事的神情。他倒是可以找他爹。他爹虽然对他横眉竖眼,可一旦涉及安危,他爹不会放手不管。不过……盛骁随即想起,请他爹来捞他,此举有用没用暂且不提,他先挨一顿远距离的冷嘲热讽绝对没跑。小时候的盛骁惹是生非,无不是抱着一种“谁让你生了我”和“你年轻时不也这样的”的心态,甩烂摊子甩得心安理得,但现在他需要一点心理建设,主要用于思索怎么维持住自己近年来的苦心经营,以及在上次回家临走前抛下的“地球没我不转”的精英形象。盛骁深吸了一口气。这有点难。毕竟盛腾飞不是个养花遛鸟吃闲饭的老头子,他的火眼金睛在眼皮多了一道皱褶之后似乎愈发具有去伪存真的功能了。拨号之前,盛骁先挺直了腰,大马金刀地一坐,给自己撑起气势。程金鸣店里跟着动手的两个愣头青做完了口供,此刻就在走廊的连椅上坐着,刚进门的那个警察一开一关门间,他们看准了盛骁就在这间屋里。或许是俩人的肾上腺素还没褪尽,竟在走廊上激情地对着隔音门放起了狠话。需知派出所的主要业务之一就是教育这种小混混,及时掐灭他们的违法萌芽。很快,某扇门一开,出来个业务熟练的民警对他们展开了更加凶狠的批评教育。一声盖过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不亚于高考那年因为报志愿的事产生了分歧,盛腾飞站在楼下大厅对着盛骁房间的破口大骂。由于骂着骂着没有得到回应,盛腾飞当时以自己的所见所闻为依据,大胆猜想了盛骁不听老人言后这辈子的凄惨光景,韩小芸在旁听得心惊肉跳,连连拍打,捂住了他的嘴才算完。其实盛骁还是听见了的。出了这件事,他爹会觉得他穷途末路得不负所望,从而把他强制召回吗?盛骁看得出来,他爹其实很有规划儿子的瘾,只不过一直以来被韩小芸拦着,始终没机会过这把瘾而已。他爹要是真想教训他,不会考虑场合和后果,不会替他着想关于以后好不好见人的问题。像上次在大宴会厅那种水平只是热身,他知道他爹随时有法子让他当场颜面尽失、回头无岸,不走不行。这次,他到了人生分水岭的边缘,身为亲娘,韩小芸不仅不会再帮他说话,说不定还担忧得寝食难安,督促他更快地回到雁门。盛骁的手指迅速地划动屏幕,一个个人名在他眼前飞速掠过,最后他拦住滑动的列表,拨了出去。与派出所的一片鸡飞狗跳相比,对方接起电话的环境显得格外安静而空旷。“哦。”听明了来意,任远过于平静地应了一声。他这一应像是小石入深潭,只起了个圈儿,不闻咕嘟,仿佛他行走江湖不但做好了水来土掩的准备,就连什么土配什么水都计划妥了。“没事。”任远低声说,“正好,我到历城了。”
第75章()
派出所附近的社区活动广场里; 刚放学的小孩像花果山上的猴娃似的吱哇『乱』叫,打闹不停,扳得健身器材上的铁家伙哐哐作响。盛骁坐在不远处的青石板条凳上给经人介绍刚刚认识的律师打电话; 在猴娃被家长一只只牵走之后; 在夜幕完全笼罩城市之前,他终于听清对方说了些什么。律师劝他考虑清楚有无必要追究此事; 因为就沈俊彬的伤情来看,即使最后查出是谁伤了他; 案子胜诉; 对方需要承担的赔偿费用也很有可能不如这一系列的花费高。如果盛骁坚持调查; 也可以,他从今天起准备材料,明天去医院获得沈俊彬本人的委托授权; 之后才能开始取证。有路网监控的视频为据,当日打伤沈俊彬的人所骑的公共自行车车身清晰,特征鲜明。这家自行车公司总部设于上海,律师需要大约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