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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汉白打断:“还会什么?”
丁延寿说:“那我说不好,他跟着芳许十来年,不可能只会雕东西。”略微停顿,拍拍丁汉白的手背,“你根本不是怕被撵上,你怕,是因为他拥有你不具备的东西。他喜欢雕东西,雕什么都倾注感情,可你扪心自问,你是吗?”
这正是让丁汉白不安的地方,丁延寿早说过,他出活儿,技术永远大于感情,难听的时候甚至说他冷冰冰地炫技。
丁延寿也警告过他,无论他爱不爱这行,都得担负责任,他应了,从未松懈,但也仅此而已,无法加注更深的感情。
门厅里安静无声,西边柜台摆着银汉迢递,纪慎语坐柜台后头,膝上放着盒开心果,为掩人耳目还在开心果里掺一把冰飘,假装自己没上班偷吃。
咔嚓嗑一粒,扔起来仰头张嘴,吃到之前被人伸手接走。他扭头看丁汉白,没说什么继续嗑,嗑完主动给对方,问:“你和师父聊完了?”
丁汉白“嗯”一声:“夸你了。”
纪慎语又问:“师父夸我,你吃味儿吗?”
丁汉白说:“我夸你来着。”
纪慎语信,他一开始就知道丁汉白在意什么。嗑完开心果,他与丁汉白无声地看柜台,有客人一进来就询问芙蓉石,他们俩装傻子,答都不好好答。
精雕细刻,不舍得。
但最后还是卖了,开张吃半年,纪慎语高兴地跑去找丁延寿,喊着他给玉销记挣钱了。丁汉白独自闷笑,不太明朗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二人待到关门打烊,下班后丁汉白讹丁延寿请客,干脆又去了对面的追凤楼。吃饭时,丁延寿问纪慎语是否想念扬州的馆子,没想到纪慎语摇摇头。
“扬州馆子和师父吃遍了,不新鲜了。”他说,“后来师父也不爱下馆子,只让保姆变着花样做,这不吃那不吃,养生。”
丁汉白随口说:“养生还早早没了。”
嘴太快,不妥也已说完,小腿骨一痛,丁延寿在桌下踹他一脚。他夹起焦黄的牛油鸡翅给纪慎语,说:“来,别生气。”
纪慎语喜欢这鸡翅,咬一口嘟囔:“没关系。”
师徒三人饱食一顿,回家时天都黑透了,不过小院换了新灯泡,比平时亮许多。丁汉白明天终于要去上班,进屋后就站在衣柜前找衣服,纪慎语澡都洗完了,他才堪堪准备好。
丁汉白磨蹭着去洗漱,洗完在院里走来走去散步,见卧室灯亮着,喊道:“珍珠!出来!”
纪慎语闪条门缝:“大晚上为什么要散步?”
丁汉白故意答:“养生啊,向纪师父学习。”
纪慎语跑出来揍他,喊他大名,踢他要害,却乐着。他伸手制住,拧巴胳膊,绊着腿,却假装求饶。
对方腕上套着个东西,凉冰冰的,甩来甩去不消停,丁汉白一把攥住:“你这手链真大气。”
纪慎语抢过琥珀坠子,笑意还没散,『露』着几颗白牙。
闹腾够了,丁汉白关灯,小院顿时黢黑,他和纪慎语在这黢黑中往前走,接着上台阶,到门口时分别。“睡吧。”他不常说晚安。
纪慎语忽然拍他:“师哥,我想回赠你一个礼物。”
过来一阵风,梢儿上的喜鹊叫了,夜空里的云也被吹开,星星『露』脸,月光让丁汉白看清了纪慎语的面孔。
那人双目灼灼,认真地要和他礼尚往来。
礼物……叫人莫名想起假翡翠耳环。
丁汉白退后直言:“你可拉倒吧。”
丁汉白说:“我工作啊,一早就被单位叫走了。”他说完闪开一步,『露』出旁边的女孩子,“行了,我找你们馆长去,你俩聊吧。”
那女孩子叫商敏汝,和丁汉白自小认识,而且与姜采薇既同岁,又同学,是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两个姑娘亲亲热热地凑一起了,丁汉白还要接着忙,他转念一想姜采薇突然来博物馆干吗?
姜采薇拍他肩膀:“我带慎语来的,他就在那边,你找找。”
丁汉白目光发散,在来往的游客中搜寻数遭。本来博物馆的灯光一向柔和,看谁都慈眉善目,但大家都是走动的,就一个身影停在原地,半天没挪地方。
丁汉白把笔塞兜里,大步走完不远的距离,走到对方背后,假装讲解员:“松石绿地描金折沿盘,圈足细致,胎骨上乘。”
透明玻璃蒙着光,人立于前会映上一点,丁汉白不看盘子,看着纪慎语映上去的轮廓,待纪慎语扭脸,他垂眸发言:“一个盘子就看这么久,你得逛到什么时候?”
纪慎语没想到丁汉白会看见他,更没想到丁汉白还这么落落大方地来打招呼,他也确实在原地站久了,于是往别处走,可丁汉白跟着他,他便说:“小姨带我来的,我自己逛。”
丁汉白仍然跟着,听不懂人话似的:“你看那白釉的菱形笔筒,跟我书房里那个像不像?”
纪慎语没吭声,斜着进入内馆,丁汉白也进,看一眼手表盘算时间,想着失约不地道,既然对方来了,那能陪多久就陪多久吧。
谁成想纪慎语根本不需要,甚至忍无可忍:“你老跟着我干吗?”
第30章()
购买比例不足,此为防盗章; 24小时候撤销。 星期一上班的上班; 上学的上学; 丁汉白和张主任吵完就请了假; 具体没说请几天; 但张主任去福建出差了; 他才不着急。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早饭和午饭并成一顿吃; 洗漱干净从卧室出来; 又看见那闹心的两口箱子。丁汉白缓步到隔壁,石破天惊一声吼:“纪珍珠!出来!”
门掩着; 纪慎语出现在门缝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箱子摆这儿像什么话,你以为琉璃厂摆摊儿呢?”丁汉白刚起床,嗓子有点沙哑; “限你今天收拾好; 不然我把箱子劈了钉板凳。”
他说着用手推门; 力道没控制好; 雕着藤枝花草的门板咣当一声; 彻底洞开了。纪慎语站在中央激灵一下,立刻承了满身的阳光,似乎连小臂上的细小汗『毛』都清晰起来。
“师哥; ”纪慎语没有以卵击石; 平和地以柔克刚; “东西收拾出来,那箱子放哪儿?”
丁汉白说:“机器房装东西。”
纪慎语点头放心,不是劈成木柴就行,他没话问了,沉默的空当和丁汉白对视两秒。他知道自己眼中毫无内容,也知道丁汉白眼中又是“哎呦喂”。
丁汉白向来恣意,什么情绪都懒得藏匿,纪慎语没表情的模样让他想起“面如冠玉”这个酸词,紧接着又想起纪慎语稀巴烂的手艺,眼神不由得轻蔑起来。
再漂亮的草包也是草包。
中午人不全,吃饭时圆桌周围人数寥寥,丁汉白天热没多少胃口,端着碗绿豆汤坐在沙发上慢慢喝。“汉白,打算歇几天?”丁尔和吃完过来,拿起遥控器调大电视机的音量,“新来的五师弟怎么没吃饭?”
丁汉白浑不在意:“管他呢,不饿呗。”
丁尔和不大的声音盖在电视的背景音下:“我听我爸说,他实际上不止是纪芳许的徒弟,还是纪芳许的私生子。”
“确定?”丁汉白搁下碗,大概能理解丁延寿的做法了。纪芳许肯定对他爸托孤来着,那不管纪慎语有多笨蛋,他爸既然答应就要奋力接着。
丁尔和又说:“你看他一个男孩子,那面相如珠如玉,命好着呢。没继承到亲爸爸的家业,来到咱们家却能分一杯羹。”
丁汉白但笑不语,可眼角眉梢的笑意把不屑都暴『露』干净,这点不屑让丁尔和有些尴尬,也有点憋气,又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开。
“出息。”丁汉白轻飘飘地说,“你用不着在我耳边吹风,那几间店谁稀罕谁要,苟延残喘还值当你争我抢?”
他从不给人留面子,看破就要骂,看不上就要啐。他也奇了怪了,玉销记一再没落,怎么还当个宝似的怕外人来占?能不能有点追求?
丁汉白仰在沙发上酝酿困意,可是睡足了,实在精神奕奕。午后最热,他准备回卧室吹空调,从前院到小院的距离热出一身汗,刚迈进拱门,愣在了富贵竹旁边。
北屋走廊的座位和栏杆、石桌石凳、草坪花圃……凡是平坦地方全摆着摊开的书,简直无处下脚。纪慎语背朝外蹲在箱前,又抱出十几本跑下台阶,瞧见丁汉白时带着满面绯红和汗珠:“师哥,书在路上有些受『潮』,我晒晒行吗?”
丁汉白说:“你都晒了还问什么问?”
“我等太阳一落马上收。”纪慎语把南屋前的走廊也摆满了。
丁汉白在自己居住二十年的院子里笨拙起来,像『毛』头小子进烟花巷,也像酒肉和尚被佛祖抓包。他花钱如流水,尤其买料买书的钱向来没数,因此从墙根儿下的一方草坪开始,一步一顿地看,越看心越痒。
除了几本小说之外,纪慎语的书几乎全和古玩文玩相关,许多市面上找不到的竟然也有。丁汉白走到石桌前,有点挑花眼,眼珠难受;转念要开口借,嘴巴也难受。
纪慎语饭都没吃,在骄阳下奔跑数十趟没停脚,这会儿体力耗尽像要中暑。他抱着最后几本书跑到石桌前一扔,靠着桌沿吭哧起来。
丁汉白立即锁定那本《如山如海》,拿起盯着封面,说:“这本我找了大半年,关于海洋出水文物和山陵出土文物方面的,它最详细。”
纪慎语把气息喘匀,从昨天被痛批,到中午被大吼,这还是对方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他明白丁汉白的言外之意,就是想看看嘛。
但不能白看,他递上书问:“书太多,我能放书房一些吗?”
丁汉白心中窃喜,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就放点吧。”
“谢谢师哥。”纪慎语先将受『潮』不严重,差不多晒好的几本敛走,要赶紧去书房放好,以防丁汉白反悔。而且他好奇书房里面什么样,早就想看看了。
书房比卧室还宽敞,高柜矮橱,书桌旁摞着半人高的宣纸,地毯厚得发软,空气中一股墨味儿。纪慎语放下书,好奇地瞅桌上一幅画,还没看清画,先被桌角处金灿灿的书签晃了眼。
纯金片,厚处如纸,薄处如蝉翼,熠熠生辉的一朵云,比想象中精美得多。
纪慎语顾不得欣赏,憋着气往院里跑,一股脑冲到丁汉白面前夺下书。丁汉白刚看完目录,不悦道:“发什么神经?”
纪慎语火气彤彤:“金书签就在书桌上,你去瞧瞧!”
丁汉白装傻:“那就是我记错了,没夹在书里。”
“把翡翠耳环还给我!”纪慎语情急之中扯住丁汉白的衣服,作势往卧室走,“那是我师父给我的,我没弄丢书签,你别想昧我的东西。”
丁汉白猛地甩开:“昧?谁稀罕?!”
他进屋把耳环取出,本来也没想要,不过是看巧夺天工想多琢磨两天技法。“给给给,拿走!”一把塞纪慎语手里,耳钩似乎扎到了纪慎语的手心,他无暇顾及,还惦记着书。
纪慎语压根儿不怵丁汉白,这下利索走人,还专门把那本《如山如海》拿走了。
两间卧室的门同时关上,一墙之隔而已,却如同隔着道沟壑。纪慎语把书放在窗台上继续晒,肚子咕噜直叫,瞄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