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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门口的两座石狮子,看起来威武雄壮,周氏跪在冷硬的石阶上,一动不动的。两条腿生疼,她年纪也不小了,虽然年轻的时候吃过不少苦,如今这样长时间跪着,还是第一次。
天空在晚上之后,顷刻间下起了瓢泼大雨,黑压压的天际一眼望不到尽头,不知道雨得下到什么时候才能停。周氏心中只想着一件事,就是要好好跪着,哪怕要花一日两日三日的时间,烈日暴晒,或是遭逢暴雨,她都要在这里金诚所至金石为开。
一会儿乌云深处电闪雷鸣,好似就在她的身后,周氏吓得捂紧了耳朵,眼睛到处乱瞟,门口的石狮子在电闪的一瞬间,露出狰狞的面孔,以及足有人一根手指长的獠牙。像是要随时扑过来似的。她开始越来越怕了,双肩不停地乱颤。
府门忽然打开了,雨水打在周氏的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两个人影渐渐走近以后,她才看清楚是谁。
顾云瑶撑着一把青铜纸伞,桃枝也跟在她的身后,纳闷地道:“这妇人也真是个叫人不省心的,若是她当真在咱们门口跪上一天一夜,这雨下得这样大,指不定真要被三少爷说中,出了什么人命案子呢。”
周氏昏迷前听到的是这句话,随即她倒入了雨水汇集的小溪当中。
顾云瑶没想到这么快又能与谢钰见面,收留了周氏一晚上,也找来大夫替她看过,好在发现及时,只是染了一点风寒。
周氏的身体也不错,晚上踏踏实实睡了一夜,加厚的被褥里闷出一身汗,又灌了一些姜茶与药以后,好得便差不多了。
第二日,顾云瑶答应和她一起过去,明知道周氏用的是苦肉计,她还是不忍心留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在门口长跪不起。周氏就是利用了她的这层心软,怕出与上次同样的事,顾云瑶把桃枝也带了出来,当三个人一起敲响了谢府,前来开门的丁一还有些诧异。
他以为顾家二小姐是一辈子不会再出现了,他之前故意把她骗了过来,明明清楚屋内他家少爷和顾云瑶两个人发生了什么事,还想故意隐瞒。
丁一把脸避开了一点,不敢怎么看顾云瑶,他还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
正房里,谢钰正坐在床上看书,帘帐被放下来,只留了一点小缝隙,让一丝微光入内。
他喜欢看书,想象不了一天没有书的日子。只有这个时候,脑子里才会与世隔绝,才会不用想太多纷纷扰扰的俗事。
屋外忽然有窸窣的声音,他以为是丁一在走动,门被从外打开,身为他的书童,丁一很清楚在谢钰看书的时候,他不喜欢被人打扰。
第二百五十一章()
谢钰愣怔了片刻;以为看错了,呼吸都变得炽热;赶忙将帘帐又放下来;床榻之内瞬间融于暗影之中。
外面悄无声息的。
顾云瑶原先入内;还没做好如何面对的准备;惊见谢钰突然将帘帐撩开;她吓得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那只伸出来的手显得苍白无力,看来和周氏说的一样,他是病了,病得很严重;一直都没能好。
屋内弥漫了一股化不开的药味,床边搁置了一张矮几,上面放有一只青花小碗,剩下一口药残留在内。
确实是很难闻的味道。顾云瑶忍着心里的不适,又在他的床边站了一会儿。
不知道此刻的谢钰在想什么;顾云瑶的脑海里如一团乱麻,突然他的手又伸了出来,这次的动作要比之前的猛烈;几乎是不敢置信地把帘帐扯开,流泻进来的天光,刺得他的双眸紧紧一闭;半晌后;谢钰才睁开眼睛;呼吸不断起伏。
眼前的人确实是顾云瑶没错,穿了一身湖碧色的云霏妆花褙子,头上的鎏金穿花戏珠步摇,因为他忽然做出的动作,吓得往后走的同时差点抖落。
桃枝还有周氏等人都守在门口,听到里面的动静,桃枝还问了一声:“姐儿,您没事吧,要不要奴婢也进去?”
“不用。”顾云瑶稳了稳心神,今日过来,是有话要和谢钰说,这些话其他的人不方便听,但也不敢叫桃枝离得太远。
自从出了上次的事情以后,顾云瑶快要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了。她觉得他们两个人亲密无间,上辈子,是他一直待在她的身边,照顾她长大,也陪伴她长大。他是她的恩人,也更是她的亲人。无论别人怎么说,或者事实如何,他终究不是她的兄长也好,她的心里,也早已无法将他当成哥哥以外的人来看。
所以前段日子他对她做的那些事,让顾云瑶一度陷入了痛苦当中。
带了前世记忆的重生,谢钰不明白她的做法,明白所有事情的人,只有她一个。
顾云瑶才往后退了一会儿,谢钰已经静了下来,其实刚刚,很想伸手抓住她的手,像上次那样,见到她快跌倒了,本能地做出反应,将她拉了回来。
但是谢钰明白,不能那么做,若是做了,必然让她陷入不好的回忆,顾云瑶肯来见他,已经出乎他的意料,甚至方才他的所作所为,那么惊讶与激动,都是因为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顾云瑶在他怀里发抖的样子,还有从一开始对他的小心谨慎,不敢以正脸面对他,以前谢钰只当她是羞赧,如今似乎有点能想明白了。
他靠在枕头上,浅浅的一笑,看向她:“你来了。”
还是这么简单的三个字,顾云瑶心里五味杂陈。
突然眼眶就有点红了,不管他对她做过什么,她再怎么害怕他,前世的记忆已经根种在脑海里,消除不去,他确实是曾经除了祖母以外,对她最好的人,不管那个时候,他是否已经知道她不是他的妹妹了,是否有想到设局把她留在身边
顾云瑶颤抖着手,肩也开始抖,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她明明不喜欢哭,更不喜欢在别人的面前哭,有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吞,但是心里太难受的时候,怎么都忍不住。
她埋着头,眼泪大朵大朵地滴落在脚边,谢钰平时很少说话,惜字如金的一个人,也很少与女子交流,他也怕看到别人哭,尤其是女人哭的时候,顾云瑶哭得那么难受,都忍着不发声音,他的心里也开始绞起来一般的难受,好像有人拿着针在扎他,谢钰慌慌张张地想要下榻,太过匆忙了,一不小心从床上摔下来。
身子卷着被褥一起跌到地面,谢钰闷哼了一声,昨夜下大雨,他才发了一次烧,刚好没有多久,四肢乏力,此刻想站,竟是站不起来。
顾云瑶看见了,赶紧止住眼泪,想过去把他扶起来,谢钰先撑起上半截身子,勉强地往前挪动几步,明明已经是七月天了,地面却很冰冷,谢钰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
他从小体质比寻常人家的小孩要弱,一年四季手脚冰凉,好在小时候喝过中药调理过,没有什么大碍。那时候谢巡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谢家族人对他也饱含期待,希望他将来能够走谢老太爷的路,高中榜首,名震四海。
他如今是做到了,也在努力做好,若是以前没有努力做好的那段日子,可能是对当官一事已经感到失望,丁一没法理解的是,他们家公子明明很厉害,为什么要装作不行?
因为谢钰原来觉得人生怎样都好,被家人抛弃,成为了不受宠爱的孩子,还有心目中那位至神至圣的好老师,田大人也被朝廷害死了。可能没有人需要他,自从章哥儿出生以后,谢巡也更偏宠小少爷。
他本来就不是谢巡的孩子,不需要投入太多的感情,但也明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日后会慢慢还上这份恩情。
是顾云瑶出现了以后,对他的能力深信不疑,相信他会考中状元,会成为一名好官。
他也想试着那么做了,试着在别人的期待下,努力去活着,好好感受人世的美好。
被需要的感觉让他很舒适,丁一不会懂这种感受,可能顾云瑶也不会懂,这种实际上在谨小慎微地过活每一天,尽量不与旁人牵扯得太深,以至于身边没有多少可以说话的人,然后有一天,突然遭逢希望降临的感受。
谢钰一把抓住她的手,她想扶他起来,却不及谢钰的身子一歪,头陷在她的颈窝里,竟然很烫。他四肢绵软,几乎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好像又开始发烧了,谢钰的指尖摸在她的手心里,冷得让人觉得可怕。顾云瑶想叫人进来,这样下去肯定不行,丁一他们就在门口,谢钰却在她出声之前先制止了她。喘了几口气,谢钰浅笑着道:“下次别哭得这么厉害了,我会不忍心放下你不管。”
顾云瑶赶紧点点头,好像再不给他回应,他随时都能够昏迷。
谢钰接着道:“我听说,纪兄他出事了。”
顾云瑶本来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夺眶而出。所有人都说纪凉州出事了,这些天她一直安慰自己,纪凉州肯定没事,前线还不停地传来战报,都没有纪凉州的消息,听说他失踪的那日,是为了救姚宗平等人,因为姚宗平是主将,一个军队不能缺少带领全军负责指挥的人。黑夜寂寂,顾云瑶都能想象到,战场上面敌我双方交战的激烈,火光冲天,不绝于耳的厮杀声还有战鼓声。
那种可怕的境遇下,人失踪以后能存活下来的几率,其实十分渺茫。
顾云瑶当然知道,但是她不想知道,她就是坚信纪凉州肯定能够回来,他都当着皇帝的面提过亲了。
豆大的泪珠滚落到谢钰的脸上,顾云瑶发现,其实她没有那么坚强,许多天来积累的难受,还有压抑都在这一刻统统爆发出来,谢钰心知说错了话,他本不该提这件事,但是他们两个,其实不是真正的兄妹不是吗?
他低声笑了,笑得很苦,心里也很苦:“若是他真的没能回来,还有我”
顾云瑶赶紧打断他,她明白他要说什么,那句话他不能说!
“如果纪大人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也不会再嫁人了。”
耳边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重,如同天边的一记响雷,几乎让他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这个人的心完完全全属于纪凉州一个人,从一开始他就明白,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做,最后她都不可能停下脚步守在他的身边。
“对不起。”顾云瑶含着泪,她很想和他说一个故事,故事的内容可能会很长很长,长到一些旁枝末节都快模糊到让人记不住了。
顾云瑶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比如谢钰在她小时候第一次以顾峥的身份出现,摸着她的脑袋浅笑着问:“你就是我的妹妹吗?”
比如她偷偷看他在私塾里进学的样子,假装是小丫鬟,为他带来了清凉消暑的绿豆汤,他仍然比她高,她已经顶到他的腰部了,渴望的那只温柔的手会落在她的头顶,谢钰低眉说道:“你长大了,真是能干。”
还有她小时候体弱多病,他的手明明四季都是冷的,抱了一个汤婆婆捧在手心里,就为了捂热了,好替她也捂热掌心。因为她觉得,生病的时候,还是握住哥哥的手心更能舒心。他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很仔细小心,怕她觉得烫,自己先试了那个温度,怕她觉得苦,就和她一起喝那难以入口的中药。
最后那一晚,顾云瑶睡得很安心,天明的时候醒过,谢钰竟然还在身边,一直握着她的手,哪里也没有去,被她的动作惊醒,他温柔的双眼直视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