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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顾云瑶见到长辈了,都会主动嘴甜地先叫出声。
可如今
除了在场的顾老太太还有谢钰之外,肖氏也在偷偷看着,若是露出了一丁点的违和,所有曾经的努力,都会破费了。
顾云瑶回眸之际,已经变换了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态,可在认真见到他的那个瞬间,看到记忆中熟悉的那个人,好像是含着笑,又好像是没在笑,穿着深蓝色的直裰,静坐在正堂一侧的黄花梨雕花木椅上,岁月的痕迹只在他的眉间,深深地印了一道印子。这道印子在时刻提醒她,曾经他是她最亲近的人,如今他近在眼前,却离她很远。
想认不能相认,和死别同样痛苦的是——生离。
顾云瑶的意识忽然有点恍惚,陷入多年的回忆当中险些无法自拔。喃喃地,差点脱口而出“哥哥”两个字。
她还是静了几分,施施然一礼,低眸的瞬间,长睫轻垂。
“见过谢公子。”
不到用膳的时候,谢钰就先回去了,他坦言择日还会再来拜会顾老太太,答应过顾老太太要赠送几幅亲笔临摹的谢老太爷的画作,顾老太太也满心欢喜地先应了下来,等下次见面,也想稍稍准备一下,略带薄礼赠予这个讨她喜欢的孩子。
顾云瑶则留在顾老太太的住处,与她一道用完膳。
同样留下的还有肖氏,肖氏方才也隔着槅扇见过那个孩子,不怪顾老太太会喜欢他,如此内敛沉静的一个好孩子,言辞举止恰到好处,不过分张扬,也不会叫人轻视。自从原定想把顾云瑶许诺给忠顺侯府小世子的婚事黄了以后,肖氏就开始发愁。
她从过去就只有两个男孩儿傍身,顾钧祁倒叫她和大爷夫妇两人放心,顾钧书是个无法省油的灯。以前开始,肖氏就很喜欢顾云瑶,时常念着想生一个如她一般冰雪乖巧的女孩儿。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肚子不见再隆,肖氏慢慢地断了再养出一个女孩儿的念头,索性将顾云瑶当成亲生女儿来待。
二爷不疼她没关系,顾云瑶还有她来疼。
肖氏当真是喜欢这个孩子,也把她当成自家闺女来待,想起云瑶以前病重的样子,如今能养育这般大,实属不易。已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再过一两年,她就可以出嫁了。
肖氏拉住她的手,语声里满是感慨:“今日叫你来瞧瞧谢公子,是我和你祖母两个人的主意,那谢公子,不仅是我,连你祖母瞧了都很欢喜。江南谢家和我们顾府一样,都是簪缨世家,瑶儿你可能有所不知,已故的谢老太爷和如今的谢家家主,都师出名门,以往也都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如今谢家家主去了南京做了吏部尚书,在那里虽然不及留在京中,远离京中的尔虞我诈,一路风调雨顺倒也是好事。谢公子既然能来参加春闱,就说明他已经是举人身份。如此年纪,日后必然能有宏图抱负,伯母也瞧出他内敛沉稳,说话做事踏实,却也不像你伯父那样,凡事都是一根筋。”
顾云瑶一直沉默地听着。
伯母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很明显,是想撮合她与谢钰在一起。
若非清楚地知道,谢钰就是她前世的哥哥顾峥,是亲自上门来找过亲人,后面载入顾府族谱,被认祖归宗的人,说不定她会认为谢钰是一个不错的婚配人选。
他确实不错,可他们两个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让谢钰娶她?他可是顾峥啊!
顾云瑶突然出口道:“不行,谢公子他不行的。”
“他如何不行了?”肖氏也是急了。
前面一段日子,顾老太太已经将三个女孩儿带去德昆茶社与京中太太们见面,算是第一次在这些有名的世家当中露了脸。
可是这件事之后,肖氏听到时有传言传来,说什么顾府之中太不注重教养了,顾府的二小姐,好好一个嫡女,竟给教得一点不注重仪容仪表,当着齐国公府几位太太还有老夫人的面,都能哈气连天。
顾府的二小姐,可不是在说顾云瑶吗?
顾老太太显然也知道这件事,却没有当面阻止。说明顾老太太也默认了这件事,必是有顾云瑶自己的苦衷和想法。
肖氏好言劝说道:“瑶儿,伯母知道你心里可能还记挂着你的表哥,所以在茶社里头,你故意表现成那样,都是做给别人看的。你如何模样,伯母还有你祖母最是了解不过。你自小就比其他同龄的孩子聪慧,伯母相信你做什么都有你的打算,我和老太太都舍不得你,但是你也渐渐大了,但是能配得上你的,如今京中适龄的男子是不多了。若是谢公子功成名就,进士及第,说不定会留在京中。”
顾老太太一直听着她们两个人在谈话,手缠佛珠,静静地不发一言。
顾云瑶想了许多办法,想要婉拒她们的好意,此番推拒的话说得不能太激进,势必要狠下一番功夫。
顾云瑶想定片刻,道:“伯母,您也说了,若是谢公子功成名就,进士及第这个若是,只是伯母您的假设,若是他没有进士及第呢?或是说,谢公子进士及第了,那也不一定会留在京中。兴许他会被调派去地方上为官。云瑶倒是不介意日后跟着夫君过些艰苦的生活,只是远离京中,我会舍不得。舍不得您,舍不得大哥二哥三妹他们,更加舍不得祖母。”
说这番话的时候,顾云瑶的眼眶微微湿了,虽然是苦肉计,为了推拒这份好意,却也是真的在真情流露。
尤其是祖母。顾云瑶回头看向她,顾老太太也定定地看着她,缓缓叹了口气。顾云瑶声音有点哽咽:“祖母从我小时候起,把我拉扯长大,我还想留在京中,多一些时日陪在祖母身边,不想离得那么远。”
肖氏的眼眶也渐渐红了。她很想告诉顾云瑶,就算她离开京城了,不在顾老太太的身边了,顾老太太的身边也有他们大房的两个孩子,二爷那边可能指望不上,但顾老太太并不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可是转念一想,相反若是顾云瑶出嫁得很远,她一个人在外面,本就没有生母照应,又要远离顾府,远离顾老太太,远离他们。若是她的夫君待她不好,或是她的公婆对她不好,他们都无法在第一时间知道,都不能去作为她坚实有力的后盾为她做主。
若是远嫁,当真没有一个能陪伴她的人。
肖氏的面色有点动容,紧紧拉住她的手,舍不得放:“你这孩子有心了,倒是我不曾考虑过那么多。是伯母想得不太周到。”
顾云瑶的内心终于缓缓地松了一口气,伯母如此说了之后,是不是表示这个婚事也不会再考虑了?
她还期望着,希望谢钰要为春闱之事而忙,至少二月之前不要再登门相会了。
顾钧祁因为要忙春闱的事,顾云瑶已经很少能看见他,同理谢钰应该也很忙才是。
第一百五十一章()
顾云瑶被传唤去的时候;谢钰正在陪顾老太太喝茶。大伯母肖氏也在;看到谢钰突然能来,显得很高兴。
她们两个人,一个人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一个坐在左侧的黄花梨雕花木椅上;唯有谢钰一个人,静水流深一般的,气质温和沉稳,坐在顾老太太右侧的黄花梨木椅之上。
他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轻轻托着茶盏;另外一只手慢慢地在掀茶盖。
茶盖一滑;弯曲的指骨略凸;那是一双漂亮的从文的手,顾云瑶能回忆起来;当年的他如何用这只手执笔;又是如何地手腕一转,龙飞凤走般在纸张上写出锦绣大好的文章。那些字一个个地都能力透纸背,不仅字迹漂亮;笔锋连绵不断。
他很厉害,她以前很仰慕能有这样的一个哥哥,忍不住会想学习他的生活习惯,包括拿棋的方式;与布棋的格局。甚至还记得;前世的时候他们初次见面;他就是用这样的一双手,按在她的头顶轻轻地抚摸,略勾了柔和的笑意,与她说道:“你就是我的妹妹吗?”
还有还有他会在她那会儿还不大的时候,将她抱在怀里。懒懒的日光底下,他们两个人找了一张椅子,他就坐在椅子上面,抱着她,手里捧了一本蓝皮封面做的书,慢悠悠和她念道:“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正是论语里面的里仁篇。
再大一点的时候,他就不能抱她了,连用大掌摸摸她头顶的次数也都少了。毕竟就算是兄妹之间,也得避避嫌。
有一次,顾云瑶还记得,因为那一次谢钰在作为顾峥时的话,实在太唐突了。当时他们已经从地方上重回了京城,在参加秋闱之前,他可以留在他原来的“故乡”,在南直隶那里好好有一番作为。谢钰却选择了主动上地方找寻他们这家遗失的亲人。在重归族谱以后,重新教会她许多字,四书五经的内容与观念,也都是由他来灌输的。
几乎把她养成了他想象中的所有该拥有的美好的样子。知书达理,秀外慧中。
前一世谢钰还是连中三元的狠人,顾云瑶也都一直知道这一点,为了让顾家重新能回到京城,他做了不少努力,不像如今这样,居然是“榜上无名”,连解元的身份都没有。
那句唐突的话就是在他们一家人重新回到京城,在他正式成为京官一员,得到隆宝帝的赏识以后发生,顾云瑶被安排了和齐国公府三公子詹子骥之间的婚事。他挺舍不得她,但是不便说太多,顾云瑶一直都不知道原来哥哥舍不得她。直到有一回远远地在小佛堂的银杏树下看见他,他站在那里,正值深秋,银杏树的叶子都黄了,好多落在地面,铺了厚厚的一层。尚未有府内的家仆前来打扫,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时有风穿过,卷起他的下摆,深秋的黄与他身上的深蓝,竟是很相称。
他已经年近三十了,岁月的刀锋不曾在他的脸上有过痕迹。只有眉间那道深深的印子,似蹙非蹙,看见她来了,很久没好好说过话,偶然间就是略微提了唇,笑了一下。以前顾云瑶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避开她,现在隐约好像能够明悟了。
就像当时的他,从树下踏着一地的落叶走过来,很难得地,又一次将手按在她的头顶。那只手是他从文的手,很漂亮,修长。正应了他对她说的一句:“要看着你出嫁,我还真的有点寂寞。”他的嘴边还是挂着浅笑,和如今差不多。
顾云瑶恍然回神,因为看到谢钰正在盯着她看,嘴边挂着浅浅的几乎是很难察觉的笑容。唯有跟在他身边那么多年,整整九年的岁月,才能做到明白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包含了什么样的意义。
她应该算是他曾经亲手养大的女孩儿吧。
所以她才一直很执着,想要把他找回来,又怕把他找回来。
肖氏发现她一直在发呆,赶紧出声唤她:“你这丫头,瞧什么能瞧成这般傻的模样。”
顾云瑶忽然就笑不出来了,知道自己失礼,赶紧叫了一声“伯母”、“祖母”,随后才是:“见过谢公子。”匆匆地从他的身边经过,他的嘴边还挂着唯独对着她时才有的笑容,顾云瑶不敢看,往顾老太太的身边走过去。
在顾老太太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