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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进来的却是楚姬,她早说过不想再回洛宁,眼下告别,还特意送上礼物,是个绣工精雅的香囊。
纪桓接过,纯正的霜桂气味钻入鼻中。这种香味似乎有着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像温温凉凉的玉石贴着肌肤一般,让人觉得平和舒适。
纪桓却莫名觉得厌烦,任何气味都可能是一种烙印。不过纪桓一点都没表现出来,他对楚姬彬彬有礼地颔首,微笑:“谢谢。”顿了顿,又有些怅然道,“翠微谷想必是个世外桃源,今日一别,不知要何时才能跟楚姑娘再见。”
“人世沉浮,长路漫漫,如若有缘,终得相见。”楚姬淡淡一笑,“就是无缘,但凡有心,又怎会碰不上呢?”
纪桓听了,缓缓点头,“姑娘说的是。”
等楚姬出去,他将香囊扔在桌上,扬了扬声音:“你进来。”
燕疏很快推门进来。
纪桓以手支额,问:“这是什么意思?”
这点小伎俩本就不指望能瞒过纪桓,只是没想到纪桓的反应会直白逼问。
燕疏漆黑眸子一闪,道:“这趟我不能送你回洛宁了,你身上带霜桂,我也好放心一些。”
闻言,纪桓抬起眼睛,与燕疏对视,未几冷笑起来:“好……兄长,你待我真好。我去哪儿、做什么,你要一一掌握清楚,你去哪儿、做什么,却总是摆出一副一切为我好,别多管的样子。你真是厉害。”
燕疏自知理亏,一声不吭。
他不是不想让纪桓同他一起承担,然而楚姬给出的“思虑沉重、郁结于心”八字,如一根根针扎在燕疏心头。须知纪氏的先祖纪谊,太。祖打天下时的第一军师,百年前的国士无双,青史留名,年纪轻轻却在太。祖大业尚未完成前病逝,正是由于日夜操劳,耗竭思虑。相门纪氏几乎每一代人都有这种毛病,就连纪勖,近年来两鬓也已悄然染霜。
纪桓有了归隐的念头,而燕疏则已经开始筹划实行了。
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太平地方,让纪桓脱身于一切的诡谲莫测,当然,也要保证霍怀谦的手再也伸不到纪桓身边。
纪桓忍了忍,还是道:“你要离开,去做什么?”
燕疏许诺过不骗纪桓,与其让他胡思乱想,不如他自己交代个清楚:“霍扎的暗哨已经追踪到了。但我不准备拔除,他有自己培植的探子,谈笑风生楼已经初步摸清他们行事的方法。”
“你要混进去?”
燕疏擅长易容,探子之间除了消息和情报的交流外,人情交往极为寡淡,毕竟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知道得太多。以他的武功,取代一个霍扎的暗哨,并非难事。
而只要一个暗哨出了问题,那么最终传到霍扎手上的情报也会出问题。
燕疏轻轻点头,他已下了决定:“东匈奴王虽然倚靠霍扎的,但并非不忌惮霍扎,他只是缺少一个霍扎犯错的机会。”他这一招虽是冒险,但如能成功挑拨东匈奴王和霍扎,生死风险也不在话下,“就算霍扎能摆平东匈奴王,以他的性格,发现暗哨存在问题,也少不了血洗一批人,自伤八百。”
“如果你就是他血洗的那批人呢?”
燕疏道:“正是因为危险,所以只能我亲自去,其他人的武功终究……”
纪桓冷冷地看着燕疏,神情冷淡,他带着极度的失望打断道:“你武功盖世又如何?当年在偏关九死一生,你忘了?霍怀谦洞悉你的身世,以中原武林的名宿为奴,实力深不可测,此前你与他交手,恐怕冥蝶传讯之秘眼下也守不住。如果他已经察觉到了谈笑风生楼对暗哨的追踪,甚至有了预料,你想过一切会如何吗?”
“我不想你再想这些。”
燕疏当然知道,最稳妥的方法是一把先端了霍扎的几个暗哨和心腹。但是,他不仅是不能轻易放过这次机会,还是不能就这样简单地放过霍怀谦,他要为纪桓报仇,彻底除了这个最强大的敌人。
纪桓扯了扯嘴角:“你太心急了,兄长,这不是你。”
燕疏道:“你在霜桂中掺花粉,应当能体会我的心情。”
纪桓微微一愣,又苦笑:“你跟我怎么一样……”
燕疏嘴唇抿成薄薄一线,又不说话了。纪桓认为他身兼重任,不该以身犯险,可在燕疏心中,又当真没有什么能比得过纪桓。从前他并未觉得霍扎有多么的可恶,无非立场不同,然而纪桓平白无故受了如此的大罪,让燕疏觉得所有的外戚加在一块儿,都未必有一个霍扎来得可恨。
他很少发自内心想要除去一个人,他的仇恨大多是养育他的人给予的。而眼下对霍扎的仇恨,却同三年多前在偏关一般无二。
难道他当真跟匈奴如此不共戴天?
最后,纪桓还是没有将香囊随身佩戴,只是收入了包裹中。燕疏果然没有和他一起走,这次和他一起呆在车厢中的人是钱老大。钱老大既然有钱,出行的气派自然很大,马车宽敞舒适,速度也很快,纪桓几乎没怎么受颠簸,早上出发,太阳尚未落山便回到了洛宁县。
他这次遇险,离开洛宁县前后足足半个月,县衙的人虽得知他身体无恙,却也免不了担忧,竹石一见到纪桓,扑上来就是哇哇大哭。
好在纪桓身体修养得差不多了,倒也看不出虚弱。县衙内一切没有多大的变化,竹石拍着脑袋,捧一份文书给他:“少爷,这是刚刚下来的,京城好像要给你调职了!”
原来纪桓被霍扎所劫一事,消息次日便报往了京城。这件事是不能隐瞒的,就算燕疏不做,纪桓也要第一时间寄书京城,霍扎是大燕的心腹大患,公然出现在中原,还欲图劫走朝廷命官,京城不知道还得了?
三天后消息就送到了京城,丞相立刻下令去搜索纪桓的行迹,好在很快,纪桓安然得救的消息又传到了。
纪桓在小镇养病的期间,京城也没有闲着,眼下一纸任状便下来了。他打开公文一看,竟是让他修养好身体之后,回京,拟命他领官大理寺。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趴在电脑上就睡着了。。。
凌晨也没更,抱歉qaq
第71章 (捉虫)()
朝堂内外的律法仲裁主要掌握在大理寺、御史台及刑部手中。
御史台监察百官,如今主管的官员游焕,说来还是从良女案后提拔上位的,为人刚正,素不涉朋党之争;至于刑部,铁面无私崔临怆有青天之名,公允无须多说;大理寺最受人诟病,寺卿还曾在良女案中喊冤,助平乐侯为虎作伥,俨然是外戚一党。
如今吕氏轰然倒台,大理寺几乎上上下下都换了人。
半年前,纪桓受外戚打压,贬职外放,如今外戚失势,他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平反”,这张调职状来得也符合情理——毕竟是丞相的独子,才学出众,不可能一直呆在小地方。
不过等他修养好身体,回京赴任恐怕要在年后了。
对于调职,纪桓没怎么表态,倒是竹石满怀期待,他认为洛宁县既不好玩,也不太平,已开始幻想回京。
整个下午,前来拜访县令的人几乎没停过,都知道这事儿闹大了,京城屡次派人来问。
纪桓见了几个衙门的熟人,桥头镇的李举人也来了,纪桓没出面,只派人传话让他揭过此事,早日动身,好好准备春闱。何婶在厨间炖汤,纪桓在房内呆坐了一会儿,唤竹石去准备祭祀用的果品,香烛及冥币。竹石见过曲平曲直的,知道纪桓要做什么,赶紧儿办妥。
主仆两人出了县衙。
“曲平曲直就葬在月牙山山脚下,用了街上的棺材铺最贵的两口棺材,但也没有操办得特别隆重,钱老大连碑石都不立一块。”竹石说着,语气还很不解,钱老大毕竟是天下第一首富。
纪桓却明白,曲平曲直是影卫,一生也不见得在阳光下走上几回,死后不想在埋骨之地立碑罢了。
反正想找的人总找得到。
“好在我认识路。”
竹石又不免唏嘘,“少爷,这次真的吓到我了,曲平曲直平时虽然呆呆的,但是武功那么厉害,整天神出鬼没,都没能幸免于难……那天他们下葬的时候,钱老大脸色黑沉沉的,我好害怕,好担心……呜,就是这儿了……”
纪桓拍了拍竹石的脑袋:“你这么害怕,早知道就让钱老大瞒着你。”
竹石一下子垮下脸,双目含泪:“主子!我这人虽然派不上什么用场,可好歹贴身伺候了你这么多年,要是你出事了我却不知道的,整天笑嘻嘻没心没肺的,那我、我会难过一辈子的……简直比死了还难过!”
“是啊。”
纪桓清瘦的脸上闪过一点黯然,“……将心比心。”
曲平曲直确实没有立墓碑,坟前新栽了两株松树,树前还搁着冷掉的祭品。这边同湖泊靠得近,吹来的风都兀自带着湖水的湿气。
竹石将准备好的东西一一拿出,点了供奉用的香烛。
纪桓肩披大氅,站在火盆前,任由火舌贪婪而迅猛地吃进一张张纸钱,再吐出焚烧过后的纸灰。他沉默,火光柔和了眉目,脸上看不出痛苦,却让人无端觉得难过。
竹石叹了口气,扭了扭脖子,忽然啊了一声:“钱老大……”
纪桓抬头,钱老大站在十丈开外,旁边还有一个蓝布灰衣的中年男人,正是陈二。目光相汇,陈二做了一个手势,示意纪桓继续。
一刻钟后。
钱老大和陈二走在前面,稍稍错开半个身位,纪桓隔了一段距离跟在后面。竹石原本也要跟着,明墨却不知从哪冒出,两人少年天性,好一阵子没碰上,在纪桓的允许下,竹石被明墨的风筝收买,一边儿玩儿去了。
这条路窄小,绵长,通往月牙山的山顶。
山路到底,是一座小亭,挂一块牌匾:出岫。
月牙山不高,好在人站在山头上,也足以一览整个月牙山的风光,甚至看见县城。纪桓的目光却停在后山的山谷中。山谷中间地势平摊,因有几处山泉汩汩流下,水草丰盛,草木清新。
先前纪桓曾派柳文轩统计过,知道燕疏在月牙山的后山足足养了三百多匹马,今日乍看,视觉上仍是不由一惊。
不仅有矫健的马匹,还有骑在马上的骁勇男儿,披坚执锐,乍看已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他们分成两队,策马交手,练习冲、刺、挡、退几个简单却极为实用的动作。
——这是一支准备上战场的军队。
钱老大喟然长叹道:“霍扎这次来洛宁县真正要找的,不就是这个。可惜差一点,他要是真敢闯进江府,谈笑风生楼少说有五成的把握拿下。”
纪桓想,霍扎为人确实谨慎。
又想到孤身混入霍扎暗哨的燕疏,心中一紧。
陈二:“大哥,你先下去吧,我同纪公子说说话。”
钱老大点点头,又看了纪桓一眼,方才顺着另一条小路走向后山。
纪桓意识到这次是陈二要同他谈话,多半还是隐瞒着燕疏。
果然,陈二请纪桓在出岫亭中坐下,山岚上的寒风吹起衣袂和发丝,好在纪桓裹在大氅中,并不觉得十分冷。陈二道:“纪大人,主子待你很好。”
纪桓有些意外这个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