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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燕然的举动让两个影卫觉得很不好。
“没事。”纪桓扬声两人道:“我和公主谈一谈,你们先进去。不要偷听。”
曲直曲平仍站在原地,脸上面无表情,警惕仍在。
纪桓只好无奈道:“清河,你先放手。”
燕然松手,危险的信号解除,曲直曲平才听话,押着姜平进去。
等周围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燕然盯着纪桓,红着眼睛,气息不稳道:“那两个也是他的人?”
“对。”纪桓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慌乱和纠结依然凝在心中,一分不少。
他明白自身已是骑虎难下,便沈声道:“他是你同父同母的哥哥,在雁门关一役中出生,被谈笑风生楼送去了幻墟。他在海外秘密长大,世上知晓他真实身份的人寥寥无几。”
燕然还没能接受自己多了一个哥哥,抖了抖嘴唇,水盈盈的眼睛呆呆看着纪桓。
“清河,我们时间不多,我现在不好跟你解释太多。”纪桓话锋一转,“他叫燕疏,你的哥哥燕疏,如今搅动风云,正在京城准备篡位。有丞相的扶持,我不怀疑他有取代太子的能耐,可燕疏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如若他当真上位,所做的和外戚谋反有何区别?”
纪桓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未来两年或许边关战事会再起,皇上和太子诚然平庸软弱,但我不认为燕疏登基会是一件好事。”燕疏连一本《资治通鉴》都看不下来,固然心思聪敏,但明君又岂是这么好当?他武功高强,手下势力庞大,可治国要运用的帝王权术,终究不同于闯荡江湖。
“他是你的亲哥哥,可是身份不可能公告天下,他如今不会被皇室承认。”
燕疏可以说是丞相养大的孩子,没人能证明他确确实实就是孝元皇后所生,十八年过去了,皇帝不可能相信突然冒出来的燕疏有着皇家血脉。所以,哪怕他实质上是嫡长子,也不可能光明正大继位。
也因此,不管纪勖和燕疏要用什么方法夺取皇位,都不可避免地将要牺牲很多人。
纪桓诚恳道:“燕然,你不同,普天之下无人不知,你是孝元皇后的女儿。”
燕然纤长浓密的眼睫被泪水打湿,表情有点像讥笑,她指了指自己:“……所以,你就要我登基?”
纪桓被她这样看着,整个心都酸胀地疼痛起来,然而他却奇异地狠下了心,甚至露出了少有的坚决:“燕然,只有你,只有你可以容得下他……你能懂吗?他是你哥哥。”
丞相和燕疏最终要做的,肯定包括驱除匈奴,晏清四海。他们要放开手脚毫无顾忌的行事,首先必须保证大权在手。这个皇位,除了燕疏自己去坐,就只能交给燕然,只有燕然这个一母所生的亲妹妹,才可能给予燕疏足够的权力和信任。
“我不懂!我不要懂!”这时燕然终于哭了出来,晶莹的泪珠串联成线一般流下,她一边哭一边胡乱地擦:“为什么你能这么对我?纪桓,你好自私!”
纪桓抬了抬手,最终没动,只是沉默地看她泪如雨下。
须臾,燕然哭得喘不过气,一抽一抽道:“我要回京城!我要告诉父皇……为什么要这样?纪桓你这是在逼我……”
“我是在逼你。”
纪桓抿了抿嘴唇,他一张脸分明涂得暗黄,燕然却在泪眼朦胧中,察觉了纪桓的脸色正在迅速苍白下去。
燕然不哭了。
然而此时,她方才哭闹的动静已经将屋子里头的人惊动了,曲平曲直最先出来,紧接着是竹石和姜平,那些差役也已经没跪着了,跟着探出了脑袋。
众人一个个看过来,尚未明白怎么公主殿下哭了,便心惊胆战地看见了悚然的一幕。
纪桓对着清河公主,缓缓跪了下去,面色坦荡。
清俊挺拔如修竹的人,直直将双膝磕上地面,众人仿佛能听见膝盖与地面相击时,那咔嚓碎掉的,脑中对纪桓一向的印象。
“少爷!”竹石立刻嚎了一声,“你做什么!少爷!”
燕然猛然后退了两步,她几乎傻了,捂住嘴,不敢相信纪桓居然会如此逼她。
“这天下是你燕家的。”
纪桓奉还了燕然的原话,他跪得挺拔,不卑不亢道,“殿下,你是金枝玉叶的王朝明珠,从小被所有人捧着护着,从来要什么有什么。没人敢要求你做什么,可是我纪桓自私。”纪桓说到这里,居然已经变得心平气和,“我自私,请求殿下能为黎民苍生、江山社稷……一试天下。”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加快节奏
争取两边早点会合
第49章()
燕然可以拒绝。
然而纪桓也可以就此长跪不起。竹石跑过来,张口就是怒气冲冲的哭腔:“清河,你做什么!快让少爷起来呀!”
燕然一动不动,眼中不知不觉又含满了泪。这边对峙了许久,曲平曲直不知如何是好,都有些手足无措了。竹石眼看要忍不住以上犯下的冲动,却见燕然哽咽着,别过脸去,恍惚着含糊道:“好……好……”
她转身,不看任何人,浮虚的脚步几乎是发飘进了屋内。众人眼见着她进门后,伸手扶住了一根木柱,大概先前哭得太厉害,燕然几乎有了呕吐的冲动,缓了许久,才强撑着坐下了,苍白的小脸没有一丝血色。
未几,纪桓也走了进来。
所有人回到屋内,一室静默。
纪桓眼下的平静甚至显得可怕,他问:“调兵了吗?”
姜平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方道:“还、还没,不知道怎么弄。”
“乡兵总人数多少,调集需要多长时间。”
“一千一百余人,大概半个时辰吧。”
“拨八百人,前去包围吕氏祖宅,余下三百多人,尽数调到衙门来。”纪桓有条不紊地说,显然心中已有对策,补充道:“尽量挑身强体壮的去吕氏祖宅外,围而不攻,让体弱多病的都来衙门。”
姜平见纪桓神色,知道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也不多问,立刻写了调兵的手令,加上官印,令衙门的差役调人。而纪桓看了燕然一眼,吩咐竹石去绸缎铺子买一套成衣,挑最鲜艳最华美的衣裳。
屋里没其他女人,要给清河跑腿,竹石还有些愤愤,但见纪桓神情中隐隐透出的疲倦,还是乖乖去了。
燕然只花了一点时间,便收拾好了情绪。在场这么多人,公主殿下的高傲让她不可能一直哭哭啼啼下去,她开口便说:“我已经答应了,你想怎么做?”
纪桓取出早早备好的陕州城防图,铺开。
燕然脸上泪痕犹在,长长出了一口气,走到纪桓身边。纪桓示意姜平也过来,手指在城防图上一点,低声问:“城墙的角楼上可有钟鼓?”
姜平道:“没,但有钟楼,就在东城门边上。”
“现在城门和城墙上,守卫的都是吕氏的人?人手如何分布的?”
这些姜平倒是听陕州参军说过,点了点头,道:“四个城门上守着的都是家兵,以城东的兵最多,足有八百。其他三个门,莫约分布了四五百人。哦,另外还有三百人去了漕运司。剩下的,就应当还在祖宅。纪大人,你派八百乡兵去包围吕宅,倒确实可以拼一把,只是恐怕死伤也多……”
他没说,陕州的乡兵一向惧怕气焰嚣张的吕氏家兵,就怕不敢打上去。
东城门是洛阳王的军队来的方向。
纪桓心想,东城门有八百人,不算多。以吕氏的庞大家业,家兵也不过养了两千多号人。
他垂眸思忖须臾,抬眸看向燕然,话语在喉间停留了稍许,才平静道:“无论吕氏的家兵还是开封府兵,都是大燕的子民。过往十八年国泰民安,小老百姓不会依附造反的逆贼。要控制陕州城,其实最先应该拿下的,是陕州的百姓……”
民为一切之本。
而无论是吕氏还是燕疏,都没有控制陕州的百姓。
姜平一听,顿觉脑中清醒了许多。对啊,这些年皇帝也就是修修道,奉行无为,施行的国策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大燕的忧患全在边关,所统治的大半国土都算得上国泰民安,少有百姓不满官府到了想要造反的地步。
吕氏调用的家兵和府兵,只是习惯了听命从事,多半不会像姜平一样能够意识到外戚在造反。而整个陕州城的百姓,更是压根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就封城了?他们没有意识到吕氏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燕然心思剔透,凝神一想,立刻明白过来:“你让竹石去购置衣服……是要我站出来?”
纪桓轻轻点头,又郑重其事对姜平道:“公主殿下的身份,还需要姜大人为整个陕州城说明。”至少对于陕州的百姓来说,知州大人有一定的权威。
姜平只觉得脑中轰隆一响,腿又有些软了。
转眼过了一刻钟,竹石麻利儿地跑回了衙门。他花了二十两,直接把县衙对街的绸缎铺子中最繁复昂贵的衣服带了回来。一般女子衣物最复杂不过嫁衣,竹石挑选的衣服乍看很像新娘出嫁的衣裳,层层叠叠,宽大的袖子,长长的裙摆,展衣一抖,华美的流光在衣料上掠过。掌柜的说,他们店里的衣服,通常只有姓吕的能买得起。
竹石知道清河公主一惯的喜好,挑的明亮而不艳俗的桃红色,染色偏一点粉。店家还送了两件桃木首饰,做工细致,色彩鲜艳,雕刻了两朵桃花。
纪桓扫了一眼,没说话。
燕然冷笑一下,明白了纪桓的意思。她最爱的明泓哥哥想兵不血刃拿下陕州,缺一个皇室的代表,需得由她站出来代表正统的大燕皇权。正是如此,方才不惜以下跪相逼。
燕然眼眶又猛地一红,劈手便从竹石手中拿走衣裳,一声不吭转入内堂。
不消片刻,燕然穿戴整齐出来,换上了明亮的桃红长裙,还动手重梳了长发。她容貌的美艳得过分,出门在外不想惹人眼球,就故意不多做打扮。原先只是简单盘鬟于顶,用一根鎏金长簪束了小半头发,任由余下的顺滑乌丝披散,发式与寻常人家的少女一般无二。而现在,燕然将一头乌丝尽数高高挽起,梳作朝云近香髻,修长的脖颈展露无遗,高贵之余,两鬓的自然垂落的发丝又为她点上一抹娇俏。虽然发饰少得可怜,可她又哪里需要金银珠玉来修饰?
人面桃花相映红。
时近入冬,她却嫣然如春。
这身桃红华衣穿在燕然身上,简直明艳得可以令人忘了呼吸。在场的几个差役,先前还有对这凶巴巴的绝色美人身份存疑的,现在一看,凤凰展翅般的华彩,不是大燕最尊贵的公主殿下,还能是谁?
一个王朝的统治是否牢固,很大程度可以由黎民百姓对皇室的崇拜来反应。
而燕然本就是如今的皇室之中,最能吸引民众好感的人。
未几,外头传来一阵喧哗,是召集的陕州乡兵到了。衙门大开,三百来号乡兵几乎要挤满整个知州衙门府,果然近半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的,光看面色就知体弱多病。外头还聚了一批好事的百姓。
乡兵平日不加训练,压根没有一丝军旅的意识,现在来了衙门后,纷纷窃窃交谈了起来,猜测事态,表达对封城的不安,一道道声音汇成马蜂般的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