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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秀将长刀从眼前的敌人身上抽出,心头升起一丝警兆,身体反应却比脑子更快,直接回身一刀,生生格挡住意欲从他背后偷袭的刀,铿锵一声,他的虎口震得发麻。
耳边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对方用突厥语叽里呱啦喊了好几句话。
贺秀听不懂突厥话,但他大概能辨认无非是激励士气,或者让突厥士兵尽快入城劫掠的内容,于是也大声吼道:“都给我听着,今日不能把这帮龟孙子杀退,我们都得被朝廷治罪,横也是死,竖也是死,索性拼了这条命,回头多杀几个狗鞑子,一家老小的抚恤金就都有着落了!”
就在他说话的当口,突厥人似乎发现他身份与其他士兵不同,围攻贺秀的人一下子多了好几个,贺秀应付得有些吃力,一个不留神,大腿上就被狠狠划了一道,血很快透过战袍浸染出来,贺秀身上一疼,精神反倒提振起来,反手一个刀花,人跟着弯腰往前俯冲,面前两个敌人被他骤然蹿入怀中,紧接着腹部被刀狠狠划拉过,血喷涌而出,人却往后倒去。
张逸不知何时靠过来,与贺秀背靠背,一面御敌,一面飞快汇报战况:“突厥人入城了,梁昱命人组织第二道防线正在抵御,另外几处城门他也派人在守,但这边情势不太妙啊!直娘贼,那些突厥人怎么杀也杀不完!”
贺秀一刀砍翻敌人,脑袋一低避开朝自己挥来的刀锋,见自己的刀都卷刃了,想也不想随手一丢,捡起旁边地上的突厥长刀,又杀向敌人。
“他们的首领在哪!先拿下他!”
“刚才说话的那个就是!”张逸喊道,“我记得他,从前随同父帅征战时,那人跟在上一代突厥可汗身边,估计是有点身份地位的!”
“他在那里,你掩护我,我过去干掉他!”贺秀咬牙道,死死盯住那个同样亲自上阵杀敌的突厥人。
“好,殿下小心!”
砰的一声,嘉佑帝狠狠拍向桌面,却因用力过猛而禁不住嘶了一声,龇牙咧嘴。
裴皇后大腹便便扶着侍女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嗔怪道:“陛下这是怎么了,没的吓人一跳!”
嘉佑帝没好气:“还不是四郎,他又出事了!”
裴皇后听着语气不对,跟着蹙眉:“怎么?是闯祸了?”
“如果闯祸那倒好了!”嘉佑帝将一封信递过来,“你自己看吧,朕是懒得说了,不然非得又被气一回不可!”
裴皇后怀孕的月份大了,眼看临盆在即,动作也变得异常迟缓,为免坐下之后起身麻烦,她索性就扶腰站着。
展信阅览,她的神色从疑惑到讶异,再到哭笑不得。
“这、这四郎还真是异想天开!”
“何止异想天开,简直是不识好歹!”嘉佑帝抚着胸口给自己顺气,“你说这天底下怎么有人蠢成这样,好端端的皇子不当,非得跑去当和尚!他倒好,居然还有脸给朕寄信,说什么以安父母之心,我这颗心都要从嘴里蹦出来了!”
他气得连皇帝自称也丢了。
裴皇后问:“这信的确是四郎所寄吗?他是如何送到宫里来的?”
嘉佑帝:“他将信寄给了京兆尹,再由京兆尹转呈上来的,字迹倒是他的字迹,可朕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竟会如此胡闹!虽说他往常不如大郎他们能干,但留在京里,怎么也能封个亲王,大不了朕再挑个富庶之地,让他过去当个富贵闲人,逍遥一世,这样难道不好么?”
裴皇后想了想,道:“昔日佛祖出家前,曾为释迦族太子,论富贵荣华,可谓与四郎不相上下,当时想必也有无数人不解,可若干年后,佛门却因佛陀而光大,释迦族贵人无数,可至今又有谁人记得?依我看,四郎大智若愚,倒有些佛陀的风采。”
嘉佑帝气笑了:“皇后是不是太过高看他了?还佛陀风采,朕看他就是不想成天被朕训,找个借口去游山玩水而已!”
裴皇后笑道:“各人有各人的路,四郎少年心性,陛下几个孩子里,就四郎性情最为跳脱,不拘一格,现在看未必是好事,但将来也未必是坏事,说不得哪天他忽然大彻大悟,收心养性,也就回来了。”
嘉佑帝叹了口气,伸手放在裴皇后腹部,念念有词:“等你长大了,可不许像你四哥这样气人!”
裴皇后笑而不语。
夫妻二人少有这种闲话家常的时候,裴皇后封后以来,嘉佑帝时不时也过去探望,却总是稍坐片刻就走,来去匆匆,很少留宿,幸而皇后也是个大度的,又有手腕,将后宫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否则还不知有多少流言蜚语传出。
但要说嘉佑帝刻意怠慢皇后,又有些冤枉他了。
帝后二人成婚以来,嘉佑帝对裴皇后敬多于爱,比起端庄的裴皇后,他更像大多数男人一样,喜欢温柔小意,娇滴滴的美人儿,但每逢遇上难题,儿子们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身边,嘉佑帝更倾向与裴皇后倾诉,因为博闻强识的裴皇后总能给出比后宫其他美人更稳重的法子。
嘉佑帝并不忌讳在皇后面前谈论政事,帝后之间,比起夫妻,更似朋友。
“陛下如今膝下皇子,个个能干,四郎便是性情随意一些,也没去做什么伤天害理,欺男霸女的坏事,比起那些骄奢淫逸的纨绔子弟,不知好上多少倍。”裴皇后安慰道。
嘉佑帝叹道:“朕现在也只能拿这个安慰自己了,自打登基以来,事情从来就没少过,北边突厥人蠢蠢欲动,南边的南夷也来凑热闹,周相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眼下卧病已近一旬,朕真怕他熬不过来。”
裴皇后:“陛下不如派太医去看看?”
嘉佑帝:“已经去看过了,太医说周相年事已高,用药不宜过猛,只能慢慢调理,还不就是那些套话?朕今日让太子去探病了,等他回来再问一问。”
裴皇后颔首,又问:“至于岭南,有三郎五郎在,想必很快就能平息叛乱,陛下不必烦心。”
提起此事,嘉佑帝面上的郁闷之色总算稍稍缓解。
“不错,前两日岭南那边奏报,说是已经将贼首黎栈等人拿下,此战大捷,南夷叛乱被彻底平定。”
裴皇后喜上眉梢:“这可是大喜,恭贺陛下旗开得胜,首战告捷,恕我如今不便,无法行礼。”
嘉佑帝拍拍她的手,笑道:“你我之间何须多礼?不过你说得对,这是大喜,等五郎他们回来,朕得好好赏他们,你说,是给他们加食邑好,还是赐他们几座山庄好?”
裴皇后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题,反是问道:“我记得陛下说过,上回五郎来信,劝您不要同意突厥人的和亲提议。”
嘉佑帝摇摇头:“这件事,还需要从长计议。自打先帝在时,突厥这块心腹大患就没消停过,朕答应与否,他们都能做出点文章来,现在张韬一死,甘州无人能守,说不定突厥人听到消息,会趁虚而入,再以此要挟朝廷!”
说到这里,他不由带了点抱怨:“你说朕接手的,怎么是这么个烂摊子啊!”
这话就更不好接了。
裴皇后也知道,嘉佑帝也就是在抱怨而已,如果现在换作当初的齐王登上皇位,那这些麻烦肯定有别人去操心,但嘉佑帝愿意吗?自然是不愿意的。
“二郎如今就在甘州,如果陛下再调派将领过去,恐怕二郎会有些不理解。”
嘉佑帝:“朕也知道,二郎心心念念,就是想在沙场建功,但打仗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他根本就没有沙场经验,他的身份在甘州,对其他人来说反而是个障碍,甘州刺史梁昱必然会碍于二郎的身份,放不开手脚,边关重地,岂容儿戏?”
裴皇后笑道:“陛下如今对兵事,是越发娴熟于心了。”
嘉佑帝也摇头失笑:“前两日太子与众臣才刚就此事讨论过,朕如何会忘?”
说曹操,曹操到,宫人入内,躬身禀报太子求见。
嘉佑帝道:“让他进来。”
太子步履匆匆,低着头进来,刚要拱手,才发现裴皇后也在,忙一道行礼。
裴皇后道:“太子脸色不大好,这是怎么了?”
太子拧眉沉声道:“周相病重,恐有不妙。”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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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昨天晚上是平安夜;她原本应该有一个梦幻般的美好夜晚。贺嘉走路的步子轻快得都快飞起来了,早早候在门口,跑过来一把就将贺融的胳膊抱住。
“三哥,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贺融笑道:“文姜都说了;要不我怎么会这么快赶回来?”
贺嘉噘起嘴:“就不能让我卖卖关子!”
几人一道入内;县令谭今也在,贺家人都齐了,张韬面色一整,起身走到厅堂正中;从侍从手中打开的木匣取出绢帛。
贺泰深吸口气;抚平衣袍褶皱;缓缓跪下。
贺家众人不敢怠慢,忙跟在他身后依次跪好。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朕闻金州战事顺遂;伪王授首;甚慰之,武威侯韬;即刻整兵;解贼乐弼回京。竹山县令谭今,守城坚贞;忠勇可嘉,迁房州刺史。”
谭今虽然高兴,却没有表现得太过意外,想必是张韬已经向他透过声气了。
张韬语气微顿;提高些许声调:“庶人贺氏泰,昔年因故流于房州,今助谭今守城,将功抵过,可赎其罪,并家人老少,随张韬回京待命。”
“自古商贾重利轻义,独杨家于危难之际显忠,今赐金银各一百,绢帛十匹,特许一人入京陛见。钦此。”
众人皆行礼谢恩。
张韬上前扶起贺泰:“恭喜贺郎君。”
虽说贺泰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在听见张韬念出“回京”二字时,仍不由触动心选,红了眼眶。
十一年前,他是风光无限,人人趋奉的皇长子,尊贵堂堂的鲁王。
十一年后,他身在茅庐,衣裳破旧,数着米粮过日子,拮据窘迫,比寻常人家还不如。
他等了整整十一年,终于让他等来今天。
张韬劝道:“这是喜事,贺郎君何必伤感?”
贺泰以袖擦拭眼角,牵起嘴角道:“我这是高兴,不知张侯何时启程?”
张韬:“休整两日,便可启程,贺郎君可趁这两日与家人安排好琐事。”
贺泰忙道:“多谢张侯。”
众人笑意盈盈,眉间充溢着喜气,想到终于能够回京,连向来少年稳重的贺穆,都不由得笑容满面,让宋氏将家里刚养肥的母鸡杀了炖汤,招待客人。
谭今笑道:“何必忙活?诸位在竹山县一日,那就该我这个县令做东才是,我已命人去六味坊买下一桌酒席,待会儿他们做好了便会送来,无须劳动诸位移步。”
贺泰:“舍下简陋,恐怕难以招待贵客。”
张韬摆摆手:“谭县令既有此心,我们也就不必客气,待贺郎君去了京师,大家再想聚一聚,可就不知何年何月了。”
他既如此说,贺泰没再推脱,只道:“泰于房州十一载,尝遍人间酸甜冷暖,承蒙张侯与谭县令多加照拂,它日去了京师,必也铭记于心。”
谭今这会儿只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对落魄的贺家人落井下石:“贺郎君无须客气,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