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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站着一个清秀的少年,穿着一件寒酸的蓝布长衫,衣服洗的发白,却掩不住他眉宇间一丝超然脱俗的傲气。
“你脸怎么了?”少年看到女孩脸上的伤,皱着眉想要伸手来摸,却突然想起什么来了似的,手伸到一半便嘎然而止,生硬的收了回去,“你没事吧……”少年淡淡的问,脸上的关切来不及藏好,配上故作漠然的眼神,乱炖成一脸刚出锅的别扭。
女孩却见怪不见似的,笑着摇摇头,突然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勾住少年的下吧,笑嘻嘻的说:“来,给姐姐乐一个。”
少年气急败坏的拍掉女孩的手指,动作却很轻,生怕弄疼她似的,一着急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怎么还这样,没羞没臊的。”
小缺听到自己在他们身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凑过去对少年嬉皮笑脸的说:“害臊啥,我姐都怀上你的骨肉了,你还装什么。”
第14章 重逢()
少年脸腾的一下红成了猴屁股,结结巴巴的说:“胡……胡说八道,哪……哪有的事。”
小缺笑着说:“我姐跟我爹说的啊,不然她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女孩回过头,伸出五指叉在小缺脸上,训道:“一边去。”
回过头来再看时,少年已低下头,避开了女孩的目光,苍白的面孔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疲倦,半晌,少年才动了动倔强的嘴角,低声说:“我今天来,是跟你道别的,我家……要搬走了……”
女孩一下子怔住了,片刻后突然急匆匆的说:“那你等我一下,我收拾收拾,跟你一块走。”
少年几乎要被她气笑了,眼睛里的凄然却更深了,“别胡闹了……我娘,明天就来府上退婚了……”
女孩咬了咬嘴唇,冷冷的说:“这亲事,是你爹在世时就定下来的,岂能说退就退。”
少年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冰冷的唇角挂着一丝骄傲的倔强,“当年门当户对,而今贵府门庭显赫,我家已经高攀不起,未能信守承诺,是我的不是,耽误你这么多年,你……别恨我。”
少年说完,朝女孩深深弯腰鞠躬,赔了个不是,然后转过身,毅然决然的抬腿就走。
“你给我站住。”女孩冷冷喊道。
少年闻声立刻戳在原地,却没有回头,他从小就听她的话,到什么时候也不敢不听。
“你敢不娶我。”女孩吼道。
少年脸上闪过一丝温柔的神色,却冷冷的说:“我娶不起……”
“我白给还不行吗?”
少年眼圈红了,头也不回的说:“你何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还非要在你这棵歪脖树上吊死了,你现在娶不起,我就等到你娶得起了,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等成一个老不死的,然后天天去你家门口哭丧,把你恶心死。”女孩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
少年愣在原地,不敢回头看她,也舍不得走,夜风微凉,吹皱后庭一池春水,墙角一丛盛开的蔷薇,在风中簌簌抖落一地花瓣,花是他小时候跑来玩耍时种下的,年年春来绽放,美好一如他身后的少女。
小缺愣愣看着他们僵持了很久,少年最后还是一语不发的走了,但小缺从他微微挺直的肩膀看到一丝类似幸福的沉重,他脚步却是轻快的……
接着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小缺发现自己被姐姐搂在怀里,瑟瑟发抖,她似乎刚从一个噩梦中醒来,眼泪横流,她蜷缩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娘……”她喃喃叫着。
长这么大,第一次尝到惶恐无助的滋味,还是托了一个陌生人的福……
梦里爹被一剑刺破胸膛,娘尖叫着扑了上去,鲜血洒的满院子都是,家里的男人都死光了,谋逆是个什么罪名,爹怎么可能是叛党一伙的,她喊破了嗓子没人听,她们家三代忠良,怎么可能是叛党,她挣扎着醒来,却发现这不是梦。
“别怕。”姐姐一只胳膊环着她消瘦的肩膀,一只手轻轻擦去她满头的冷汗。
房门吱呀一声响了,进来一个体态丰腴的女人,葱绿袄桃红裙,头上横七竖八插满金钗翠翘,一笑身子也跟着花枝乱颤,女人看到烛光下姐姐那张冰冷却清丽无双的面孔,忍不住喜上眉梢,态度也瞬间亲热了许多,凑上来笑着对她们说:“两位姑娘看开些,命都是天定的,人争不过,不如随遇而安,还能少受些罪。”
说着两眼放光的看着姐姐,笑着说:“姑娘可有艺名?只要你一亮相,天香楼的花魁,哦不,整个京城的花魁,非你莫属啊。”
姐姐半晌才淡淡说了一句:“我们,只卖艺不卖身。”
女人笑得咯咯响,“被人卖到这里,还有挑肥拣瘦的份吗,能有条命活着,就知足吧,天香楼里没有不卖身的姑娘,你们也破例不得啊。”
姐姐却依然不容置疑的说:“我妹妹,只卖艺,不卖身。”
女人挑起半根细长的眉毛,笑得一脸油腻,“凭什么?”她问。
“凭我……”,小缺感觉到姐姐说这两个字时,身子微微的颤抖,抓在她肩膀上的手瞬间变得冰凉。
女人若有所思的打量了姐姐几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三月里,绣阁外桃李芳菲,杨柳轻烟,小缺站在窗前给姐姐梳头,偶尔瞥见窗外阳光明媚的春色,心却依然留在寒冬里,一寸寸冻成了灰,她把姐姐的头发疏顺了,挽起发髻,插上老鸨送来的一对白玉攒珠簪,镜子里的姐姐正把一抹豆蔻用小指在嘴唇上涂匀了,朝她淡淡一笑,春风十里,果然也不及她美。
“你为什么没怕过?”小缺听到自己闷闷的问。
“怕什么。”镜子里依然是那个敢拿棍子捅天的女子。
小缺突然觉得没那么心灰意冷了,只要有眼前这个人的存在,天塌了,也总有一角能被她撑起来。
门外突然起了一阵骚乱,女孩听到拳打脚踢声,依稀还有人在喊她的小名,她蹭的坐了起来,拉开门冲了出去。
时间就是这个么奇怪的东西,曾经视若珍宝的,保不准哪一天说不要就不要了。
“你来干什么?”她扶着栏杆漠然看着楼下的男子,他长高了,瘦的有些脱相,嘴角的绒毛变成了淡青色的胡渣,穿得依然寒酸。
“你为什么不见我?”男子一把推开将他向门外推搡的几个壮汉,挣扎着要往楼上跑,却被人一把按住肩头,踉跄着摔倒在地。
“你见得起吗?知道我有多贵吗?”姐姐的声音,让小缺觉得如此陌生,高冷。
“多贵?你说。”男子爬起来,擦了一把嘴角的血,仍一瘸一拐的往楼上走,又被人一脚踢翻在地,他捂着腿蜷缩了一下,倔强的没哼一声。
“先别打了。”小缺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姐姐身边,慌忙朝楼下的壮汉喊道。
男子抬头看到了她,朝她点了点头,多年未见,他们都长大了,隔着时间的滔天巨浪,找不到一条合适的船将她们摆渡过去,小缺心头又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那感觉也十分陌生,几乎在她心头狠狠揪了一把,她眼眶红了,鼻子也微微发酸,她想起从前和姐姐一起捉弄他时开怀大笑的样子,小时候真好,风是柔的,阳光温暖,光阴寸寸,都是好年华。
“你走吧。”姐姐淡淡的说。
第15章 心魔()
男子挣扎着站了起来,“我不走,你我有婚约在身,岂能说断就断。”
小缺看到姐姐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嘲笑,像个恶毒的女妖,如此风姿绰约,却让人肝肠寸断,“那就把婚退了吧,当年你不也想退吗?”
“我不退。”男子嘶哑的说。
“你不退,我退,耽误了你这么些年,一点补偿,请笑纳。”小缺看到姐姐从袖笼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随手扔了下去。
“劝你一句,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她懒洋洋的说完,转身就要回房。
“你给我站住。”
小缺被男子的声音吓了一跳,他一直是温文尔雅的,逼急了就结巴,从未这样厉声说过话。
姐妹两个同时回过头来看着他……
“我还就在你这棵树上吊死了,你不想拖累我也好,破罐子破摔也好,我都不管,你等着,我早晚八抬大轿来娶你。”
四下一片鸦雀无声,小缺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
这难道,就是伤心的滋味。
姐姐却依然目空一切的,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窗户轻轻响了两声,那是熟悉的声音,小缺忙跑过去推开窗子,看到一张略显羞涩的面孔,“姐夫……”她小声说。
男子没有反驳,只是脸微微一红,递给小缺一个布包,小缺伸手接过来,还是热乎乎的。
“我娘做的粘豆包,刚出锅,你们趁热吃。”
小缺点点头,把一小包银子塞进男子手里,轻声问:“婶婶的病怎么样了,这些银子你拿去给她请个郎中好好看看。”
男子忙把银子塞回小缺手里,低声问:“是她让你给的?”
小缺忙摇头,摇得太卖力,欲盖弥彰了。
男子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小缺,“麻烦你,帮我转交给她。”
说完朝小缺腼腆的笑一笑,转身蹑手蹑脚的走了。
小缺胳膊支着窗棂,将手中的纸展开,埋头一字一句读了起来……
晚风微醺,拂过她微微发红的面颊,小缺心头突然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她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酸酸的,甜甜的,苦苦的,她突然特别希望,也有个人,能给她写一首这样的诗……
隔壁传来喝花酒的喧闹声,姐姐把苦酒一样的日子过成了喝花酒,日日纸醉金迷,做梦都在傻笑,小缺独自一人关在房里,抚琴,画画,抄那男子隔三差五送给姐姐的诗,她日子过得清淡悠然,老鸨从姐姐身上赚了个盆满钵圆,日日将她姐俩当祖宗供着,整座天香楼,只有她只卖艺,不卖身,心情不好了,连艺都不卖,她知道自己这超凡脱俗的生活是拿什么换来的,只是,小缺实在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她一日比一日觉得寂寞,愣在窗前看外面桃花落了,枝头坠下沉甸甸的青果,她总思量着,那人什么时候再来,姐姐这样作践他一颗痴心,实在太薄情……
光阴似箭,小缺觉得自己仿佛又长大了一些,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第一个闯入脑海的,仍然是他,而今他已是个炙手可热的诗人,与李杜其名,人们都说他的诗空灵诡异,其幻莫测,那是因为他们没看到过他写的情诗,掏心掏肺的直白奔放,那些被她深深镌刻在心底的字字句句,却不是写给她的……
小缺突然听到后院的窗下有人在轻声细语,她起身走到窗边,从窗户的缝隙望向外面,身子不由得一震,姐姐站在一树梨花下,正在把一个首饰盒子递给他,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他接过盒子,情不自禁抓住了姐姐的手。
小缺突然觉得嘴巴又干又苦,心头一丝冰凉,蔓延至四肢百骸。
姐姐破天荒的没有奚落他,轻轻低了头,任他拉着自己手,两个人在夜色中无语对望,好似一对璧人。
她终于想开了吗?终于肯同他一起远走高飞了吧,盒子里,是她赎身的钱吧,那自己呢,他们走了,自己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