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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一直柔柔带着温和的双目这会儿也不看向江乐,而是注视着自己手里面那布。
“既然江决曹不知道该问什么好,那就我来说点什么故事吧。”桂小雪话里面带着一点笑意,很轻,很淡。
江乐瞅了眼边上自己的傻徒弟。
周珍的小手已经抓到了她的衣服上,脸上写着无措。
江乐应了声:“说吧。”
桂小雪“嗯”一声后,开始讲起了一个故事。
说是故事,听着的江乐和周珍都明白,这不是一个故事,而是真实的当年发生过的事情。
“潮州是个很美的地方。”桂小雪开口,“我出生那年,潮州的冬天很冷,我是在小雪出生,就此被取了乳名,就叫做小雪。”
她追忆往昔,手上没有停下,继续做着衣服。
“家里头没什么钱,等我会做女红后,就替家里头挣钱了。”她声音柔和,“从刚开始秀一些普通的花,到后来能秀些动物,再后来一幅画,总之,算是绣得好的。”
江乐能想象那样的状况。
“家里头条件还好了,我便有了一门亲事,我丈夫姓桂,名晓君。”她说起她丈夫时,那声音听得人心都柔和了下来,“穷人家没有字,有个这样好听的名就很了不得了。”
她是真的很喜欢她的丈夫,零零碎碎还挑拣了几个事情说给江乐和周珍听:“我丈夫肯干活,得了好差事,去了茶园,专门负责采茶。”
采茶对于农户来说,确实算是好差事了。
“后来我们有了一个儿子。他聪明伶俐,早早就会叫人。总喜欢从这头爬到那头。后来会走路了,还时常帮我拿东西,也帮他父亲拿东西,就怕我们累着。”
那是非常幸福的三口小家。
“就这样,有一天潮州米价渐渐高了起来。家里头开始囤了些米。”普通人哪里懂米价高了会如何,低了会如何,只想着米价高了,那不如多买点,万一回头更高了怎么办。
江乐觉得这个做法很符合常理。
“然后,又一天,米突然就,不值钱了。”桂小雪抬起了头,看向江乐,眼里带着一点茫然,“米怎么会忽然就不值钱了呢?”
江乐说不出话来。
她沉默对上桂小雪的视线。
“米价一天比一天跌得厉害,再后来茶商和官兵就打了起来。我丈夫也被要求去了。采了茶,只要带着茶叶冲出官兵围的范围,那就有钱拿。不然就没工钱。”桂小雪没有哭,连眼眶都没红。
她的话还是柔着的,可却像是带着刺,刺得人心鲜血直流。
“再然后,朝廷就派了将军和官员来。一顿查,查得人心惶惶。可这人早就分好了堆,说法各有不同,听都听不明白,倒是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再之后,其中一群人干脆决定继续打,将军来,就打将军呗。”
杀戮就此展开。
桂小雪视线呆呆:“我丈夫不想插手,就关了门,我们一家就躲在屋里,想着等事情过去了,就能开门了。”
第 56 章()
等一切过去了;就能开门了。
这是多么简单的一个理由。
“外头打得最狠的一天;门外的马蹄声近得好像要冲进来。有人敲门;不停喊着救命;喊着桂晓君救救命啊。”桂小雪说着;“我丈夫就开门了;这里头有他认识的人。”
“然后我们一群人就躲在了屋子里。”
“然后粮食不够了。”
“然后我儿子;我丈夫,都死了。”
“我啊,女人这种时候;总是方便活下来的。”
周珍还没有听明白,她困惑看向自己师傅,不理解什么叫做女人方便活下来。
江乐却是伸出手;揉了揉周珍的脑袋;将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后来,我活下来跑了;在外头被人捡走了。我跟着他们跑;跟着他们学用刀;学用剑;学下毒。”桂小雪慢慢回过了神;神情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带着一点点柔和的笑意,“我要杀回来啊。”
杀回来,说得很简单;那却是六年的事情了。
桂小雪这会儿才回来。
江乐问桂小雪:“那时候的人;你都杀了么?”
桂小雪点头,又摇头:“那时候得罪我的,现在都死了。有些是我杀的,有些不是我杀的。我现在只剩下一个事情没有做了。”
江乐看着她手里的布:“做这套衣服么?”
桂小雪应了声,笑意加深了:“是,做这套衣服。”
她和江乐说:“新衣服一穿上,就干干净净的。这是当年救我的人告诉我的。”
“谁救的你?救你的人和捡走你的人,是一个人?”江乐问她。
桂小雪又不看江乐了,她低头继续做自己的衣服:“救我的是朝廷派来的兵。可他们并没有替我杀了这些人。为什么呢?我求了好久,我指给他们看我丈夫和我孩子的尸体,他们只是替我将他们葬下罢了。”
当时死的人太多,下葬恐怕也极为普通就葬下了。
“捡走我的人,我也不认识。他说我不需要认识他,我觉得他说得对。”桂小雪并不怕江乐问话,“大人问他是问不出什么的。因为我连他正脸都没能见着过。”
江乐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桂小雪这样的话。
她的杀人动机强烈,她还承认了她杀了人。
潮州两个案子应该都是她干的。
那么江乐该做什么?
她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要让这样一个女子去衙门自首。凭什么呢?当年是朝廷没有给她一个最好的答复,说好的一命偿一命,为了不牵扯更多的死亡,那对父子的死亡就被如此草草完结了。
从大局来说,她能理解。
从小家来看,若她是桂小雪,她只会用更加不引人注目的,更加残忍的方式杀了那些人。
桂小雪不说话,江乐也不说话,周珍在一边跟着一样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还是桂小雪开口:“大人很有才能,断案判案也和常人不同。”
江乐干巴巴回话:“谬赞。”
桂小雪轻笑:“胡姐姐其实已经不想活了,她把命交给了大人。大人给了她新的生命。今后哪怕不再婚嫁,胡姐姐想来也会尽可能努力好好活着。”
江乐含糊应了声。
桂小雪柔声说着:“齐敏是无辜的。我本以为他是不会被判死的。不过一生都不会好受罢了。”
对于桂小雪来说,齐敏是她报复的其中一环罢了。这个孩子恐怕和她的孩子差不多年纪。她在恨着那些将她孩子杀死的人。
“我有书信一封,送去找人救他,若是能救着,那就救出来。若是不能,那便是命了。”桂小雪如是说。
敢如此轻易说着去大理寺救人,江乐也是很服气。
她有些想不通桂小雪是哪里来的信心:“大理寺救人?”
桂小雪微微笑看着江乐:“既然大人对验尸如此精通,想必也听说过,这世上还有假死这一种可能。”
假死?
江乐一脸复杂看向桂小雪:“古籍上确实有记载,但是假死一个不慎,那就是真死。”
桂小雪点头:“是啊。可在狱中,不是早晚都要死么?”
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江乐噎住。
早晚都要死的,能救出来,那完全是捡了一条命。
桂小雪说了那么多,最后却是和江乐说:“潮州两个命案都是我做的。我将我的命交给大人,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吧。不过,希望大人能够等我做好这一件衣服。”
她看着江乐,和声再次说着:“我想穿着新衣服去衙门。随意哪个衙门都可以。”
随后江乐就这么看着她做衣服。
桂小雪曾经姓什么,她自己没有说。
她出嫁那天,她有孩子的那天,她的天地便是她的丈夫,她的孩子。所以她如今对外报的姓氏就是桂,名字,就是小雪。
后来,天地没了。
或许在她心中,不是没有想象过有一天她丈夫先一步离去。可在当时她心中,绝对没有想象过,离去的那刻是那么早,那么惨烈。
布割裂开的声音,和江乐切开人躯体的声音,在某个瞬间有些重叠。
一针一线缝合时,都带着一种相熟的既视感。
江乐看着,心里头想着事,想着想着,又觉得这一切其实没什么好想了。最终,她就这么一言不发,静静看着桂小雪。
桂小雪神情很柔和,半点看不出会是下杀手的人。
她的样子就和江乐初次见她的时候一样,柔弱又普通,是个平凡的女子。
可事实上她半点都不平凡。她拿起了屠刀,对当年破坏了她一切的人,斩了下去,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的手脚很快,一件成衣很快就出现在了手上。款式简单,没有什么花纹,至于她擅长的刺绣,也只在衣袖口有所体现。
桂小雪当着她们的面把衣服换上了。
换好新衣服的她,看着江乐,缓缓开口:“很多事情,大约是命吧。但是命不好就要争一争,再差也没更差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祥和。
江乐倏然笑开,应了桂小雪这话:“嗯。”
周珍在旁边默不作声跟着看着。
三人出了屋子。
江乐看看天。
这天的太阳还是很大。日头还是很晒。
呼出一口气,她带着周珍,还有桂小雪朝着潮州衙门前去。
江乐到潮州来,见过潮州的验官,还未曾见过潮州现在的知府吕昆。
吕昆六年前被钦点派来。这些年守着潮州非常不容易,等回头再回到天子眼前,恐怕就是青云直上。潮州这些年,至少从江乐一路走来看来,总体虽不及永州,却也发展着实不错了。
路上三个人几乎没有开口说话。
周边人来人往,喧嚣热闹,看不出半点生活的压力,过往的惨烈。
时间总是如此能够轻易抹去表层的痕迹。
人心的创伤却永远不知道要到何时才能被彻底抹平。
江乐走到潮州衙门。
她仰头眯细眼上前,对着门口的人微微拱手:“麻烦通报一声吕大人,就说永州江乐,江决曹求见。”
门口的差吏见江乐如此年轻的样子,没有行礼,反倒是皱起眉头,不理解:“江决曹到潮州衙门来做什么?”
江乐朝着差吏颔首:“这事情说来复杂,不过确实是和最近潮州发生的两起命案有关。有劳通报一声。”
当听到和命案有关,这差吏和同伴对视一眼,这才和江乐拱手:“大人稍等。”
门口一个差吏留守,这差吏则立刻往里走,前去通报了。
江乐没有等候太久。
等差吏再次回来时,是快速跑回来的,喘着气忙再度朝着江乐拱手:“江决曹久等,吕大人如今正在等你。”
江乐回过头看向桂小雪。
桂小雪正仰着头,一直在看衙门上挂的牌匾。
在察觉到江乐看她后,桂小雪才回了她的视线,轻悠悠、柔声和江乐说:“大人,不要让吕大人等急了。”
江乐叹口气:“劳烦,带路。”
差吏疑惑看了一眼桂小雪,但还是听从江乐的话,将她们三人引向里头。
潮州知府衙门里头摆设都极为精简,该有的一分不少,不该有的一分不多。几人顺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