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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2017版-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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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阳仿佛带走了他生命里的全部活力。他不仅仅头发白了,甚至连心都已经死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伤心成这个样子,阿穆同我也非常伤心朝阳之死,可是似乎仍及不上陛下之万一。

    父亲亲自入宫来劝解陛下。父亲的身体亦一直不好,多年的征战让他留下了无数内伤,他一直病得起不来床,可是他执意要进宫来。

    家里人拗不过他,只得用轻辇将他抬进宫中。殿中的众多内侍宫人皆被屏退,唯有我服侍他在陛下面前跪下。感觉他全身都在发抖,我无法松开扶着父亲的双手,我知道自己一旦松手,他随时都会倒下去。我亦知道自己应该回避,可是父亲如此虚弱,我根本没有办法回避。陛下待父亲终究是不同的,他亲自伸出手,想将他搀扶起来。

    父亲微微喘着气,他攥着陛下的手,就像我平日攥着阿穆的手一般。他说道:“五郎,她已经死了。”

    父亲的声音在发着抖,吐字亦非常轻,我几乎听不见。可是陛下整个人却像呆了似的,我看着陛下斑白的双鬓,还有浑浊的双眼,他握着父亲的手亦在微微发抖。什么时候,陛下已经是这样颓唐的一个老人了?

    父亲又喘了一口气,说道:“三十年前,她就已经死了。”

    父亲眼底似乎有泪光,他说:“五郎,你醒一醒吧,她早就已经死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陛下有那般神『色』,他一直待父亲温言悦『色』,唯有此刻几近狰狞,连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他一把揪住父亲的衣襟,我看到陛下手背上贲张的青筋,他的声音因为凶狠而几近嘶哑:“你胡说!”

    父亲抖得喘不过气来,我亦连大气都不敢出。殿中只有父亲喘息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像是破败的风箱。陛下的声音却缓和下来,他甚至笑了一笑:“阿照,你也晓得,她是回西凉去了。她可将咱们都骗过去了,连你这么精明的人,也被她骗过去了。”

    父亲咳喘着,低声叫了声:“陛下……”他的眼神悲怆而无望,他的声音亦是,“朝阳公主不是她的女儿,公主亦没有半分像是她的模样。你心里明明也知道,公主乃是贤妃李氏所出,太子妃已经故去三十年了……十几年前我去看过,她坟上的青草,都已经长满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陛下流泪,很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滚落在他胸前的袍襟之上。他胸前的袍子上绣着细密的花纹,那颗明亮的泪珠就噙在龙首上,似坠非坠。父亲抱住陛下的双膝,仿佛是哄劝,又仿佛是安慰,更仿佛是怜悯。陛下像个小孩子,终于“嗬”地哭出声来。

    02不信人间有白头

    天空是青灰『色』,大地深沉而辽远,星子业已西沉变得模糊,草叶尖上凝结着『露』水,草虫的鸣叫声渐渐稀疏,天就要亮了,东方已经泛起一缕淡淡的白光。

    顾剑勒马立在山丘上,静静地等待着。

    天空的墨『色』缓缓退却,东方那缕白越来越宽,越来越明亮,像越来越多的清水渗入了墨海,起初并不觉得,但渐渐地,天像琉璃一般通彻起来,是深沉的孔雀蓝,『揉』进了丝丝玫瑰紫,墨『色』退得更快了,连西边的天空也变成了紫灰『色』,旋即,东方既明,一轮红日喷薄欲出,『射』出第一道金芒。

    草叶上的『露』水都被第一缕朝阳照得熠熠发亮,像无数莹亮剔透的水晶珠子被随手撒在这无边无垠的绿野。马儿打了个响鼻,俯颈低头卷食起草叶,草丛里有好几只蚱蜢跳跃着飞起。正是胡地最好的季节,漫山遍野的草都绿了,被晨风吹拂如绿『色』连绵的海浪。星星点点的野花夹杂在这绿海中,极目远处的雪山仿佛巨大的冰屏,被朝阳映出金『色』的轮廓。

    顾剑耐心地等着,遥远的地方传来隐约的声音,像是下雨了,又像只是草海被吹拂得唰唰轻响。

    过了片刻,那声音更近了,也更重了,隐隐约约如同夏日遥远的闷雷,再过得片刻,已经听得出是马蹄声。

    顾剑眯起了眼睛,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骑队迎着朝阳驰骋而来,渐渐地,顾剑能看清楚骑队马上的鞍鞯,还有,当先领头那人盔下坚毅的脸庞。

第41章 番外(2)() 
顾剑认蹬上马,驱马迎了上去,马儿歇了大半个时辰,此时脚力轻快,很快就迎上了骑队。骑队领头的人正是裴照,顾剑认得,但并不喜欢这个人,他问:“五郎呢?”

    身边最亲近的人才会用这个昵称,裴照是个拘谨的人,这也是顾剑觉得无趣的地方,果然,裴照中规中矩地答:“殿下入城去了。”

    顾剑吃了一惊,问:“他孤身一个?”

    裴照点点头,他是李承鄞的心腹,出身贵冑,跟江湖漂泊的游侠儿顾剑本不是一路人,虽然熟识,但亦无太多话说。

    顾剑的眉头就不由得皱起来:“为何不拦着他?”

    裴照无法回答。李承鄞素来是个谨慎的人,不论是谁,处在东宫那个位置上,自然格外谨慎。可是在军中,李承鄞却又是个任意妄为甚至都有点肆无忌惮的人。国朝从来的惯例,东宫都是要领兵的,皇帝会酌情授给太子大都督一职。到了李承鄞这里,又有些许例外。并未得立太子之前,李承鄞奉旨前往长州军中,改名换姓在长州节度使乌曙的旗下做了一名小校。恰巧遇见戎荻犯境偷袭,李承鄞领了斥候的差事巡边于外,仓促之下却并没有张皇逃却,竟趁敌军渡河伏击之,奋勇血战,拖延至关隘得警,乌曙遣大军来救。李承鄞身边那百余骑,早死伤殆尽,他本人也受了两处箭伤,乌曙不禁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写了加急的密疏上书自罪——毕竟是天子的儿子,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善了。

    李承鄞却浑然无事让医士拔了箭,裹着伤口就到了节度使中军帐里,先把乌曙正欲遣往上京的密使拦了下来,就手就把那封自罪的疏文给撂在了火盆里,写满墨迹的白绢让火一燎,顿时化为灰烬。

    “我并无大碍,父皇远在万里之外的上京,又何苦叫他悬心。”

    乌曙出身胡族,更因『性』子粗疏豪爽,朝中文臣常私下取笑他是个莽夫,然而能做到节度使这个位置,岂会真是个莽夫?那两箭都是从背后『射』入,虽侥幸没伤到要害,但也十分凶险。乌曙心中雪亮,纵然战场上时时飞蝗如雨,然而李承鄞乃是伏击敌人,打得渡河的戎荻大军措手不及,又因距得太近,戎荻自始至终都没能有摆出箭阵的机会,双方一直是短兵相接的厮杀,李承鄞背上这两箭中得着实蹊跷。

    乌曙不由得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李承鄞跟着乌曙打了两年仗,奋勇向前,无往不利,渐渐在军中有了威望。众人并不知道他确切的来历,只晓得是上京的勋贵子弟,然而并没有半分勋贵的架子,打仗的时候奋不顾身,不打仗的时候,营地里人人都要轮转去做苦差秽差,比如除马粪、扛粮包、修沟渠……李承鄞也不例外,亦不曾躲懒偷闲。

    乌曙起初觉得陛下的儿子就是个烫手山芋,这两年处下来,倒真心刮目相看,乌曙心热,不仅兵法上头倾囊相授,事务上更是细心指点,若不是碍于李承鄞身份,几乎就要将他视作私淑弟子,两个人颇有些忘年交的惺惺相惜。

    李承鄞在长州一耽两年,军功累积,锋芒渐『露』,上京城里终于有人回过味来,说动皇帝将他召回京城。

    乌曙自带了亲卫轻骑,将李承鄞一直送到无定河畔。秋意深浓,河畔芦荻花盛茫茫,如一片垲垲新雪。乌曙也不下马,扔给李承鄞一皮袋烈酒,说:“若是在京中待得不快活,回来长州我们喝酒!”

    李承鄞接过那袋酒,打开就痛饮了一口。旋紧了皮袋上的银钮,将酒缚在鞍后,朝乌曙拱一拱手,策了马涉水渡河。等上了岸回头一看,乌曙还勒马立在芦荻花中,风吹过芦絮便如飞雪,有几缕粘在他的大胡子上。

    乌曙见李承鄞去而复返,又策马涉水归来,心中正自诧异,李承鄞已经驱马近前来,伸手摘下他胡子上的那两缕芦花,弹指扔了。乌曙这才了然,不由得咧嘴一笑,伸开双臂,按照胡礼将李承鄞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他背心。便有千言万语,也不必说了。

    李承鄞此番渡河之后,再不回头,乌曙一直等到他去得远了,再看不见了,这才掉转马头回去。

    那一皮袋酒,一直带回上京,李承鄞到底没舍得再喝。那是长州黍米掺了马『奶』酿的,比上京所有的酒都要烈,喝惯了这种烧刀子,上京的酒就显得太温吞单薄。

    只是与乌曙这一别,谁想竟成了永诀。李承鄞返回上京不过月余,乌曙即被义子奇栖牙弑杀,奇栖牙夺取军权拥兵自重,得意扬扬上疏求封自己为长州节度使,兼领燕然都护府。

    朝中廷议哗然,李承鄞坚持要领军平叛,然而渤海诸郡征战正紧,皇帝斟酌再三,还是下旨给了奇栖牙,授他节度使之职,而燕然都护府,则由晋王李承鄞遥领。

    元庆九年,晋王李承鄞被册立为太子。渤海战事已平,奇栖牙深知自己与东宫早有嫌隙,势不能容。一咬牙干脆举旗反叛,自立为可汗,裂长州营州诸地为汗国,又策『乱』室韦、靺鞨等部族。李承鄞亲率大军征伐,裴照作为长史随军。

    那时候裴照才见识到李承鄞在军中的任『性』妄为,跟一群士兵赤条条跳进河里洗澡的是他,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人也是他。粮道断续难供给,吃着菽麦壳,却强令在大雪中急行军,浑不顾将士冻馁的是他,把自己的马让出来驮伤兵的也是他。

    大军在这样任『性』妄为的统领之下,却连战告捷,奇栖牙大势已去,仓皇出逃,被大军堵在了鹳泉山口,数万大军围了奇栖牙的千余残兵,奇栖牙余部本已经弃械投降,李承鄞淡淡地道:“不受。”

    这两个字从他薄薄的唇里吐出来,轻松得几近无情,身边的众将却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连裴照亦不得不出声劝阻:“大都督,杀俘不祥……”

    李承鄞道:“他们还不是俘虏,可以再战。”

    奇栖牙倒有一腔『乱』臣贼子的莽勇,果真纠齐了人马再冲锋,然而大军合围,这一战自无变数,到最后奇栖牙夺了一匹马,几乎冲到阵前,到底还是倒在了半箭之遥。

    前锋谨慎,命众人用长枪叉起了奇栖牙的尸首,又重重地抛在了地上,数叉数抛,方确认是死透了。李承鄞在中军拱卫下,缓缓策马过来,忽觉脸上一凉,原来又开始飞雪。

    雪无声无息地下着,天地间一片茫茫,偶闻战马嘶鸣,李承鄞看着奇栖牙血污的脸上落满雪花,茸茸的,一朵朵,宛若无定河边的芦花飞絮。他从鞍后解下皮袋,旋开银钮,将那袋酒撒在茫茫雪原之上,酒渗进雪里,即刻消融不见,便如同那个曾经拥抱过他如父亲般的温暖怀抱。

    李承鄞撒完了这壶酒,随手将皮袋一扔,策马不顾而去。裴照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那皮袋落在雪中,已显得十分敝旧,他识得此物,因为李承鄞近年常常不离左右带在身边。裴照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那个领着军士兵丁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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