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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阁外冷冷清清的,侍候的人也不知被遣开了多远。她抱着画卷浑浑噩噩的走在碎石小道上,整个人恍惚的像是失了神,额上忽而沾了一点冰凉,她抬头望天,不知何时天空又飘起了絮雪,随风翻卷在空中。
她用雪裘将怀中画轴裹紧,咬了咬牙后又转身折返了允岚轩。反正横竖走这一招也不亏,最差也不过被呵斥一顿,至少还有几分希望。
轩阁里地暖烧的火热,萧豫却觉得自己背上在冒着冷汗,她将自己近日来的所思所念通通一股脑的告诉了萧樾,低着头将画轴交到萧樾手里后,她就不敢抬头。耳边只听到画轴展开的声音,而后良久无声,她紧张的一颗心都要跳出了胸腔。
“你要知道这无异于海底捞针,并无几成胜算。”萧樾的声音清寒,比廊下封冻的菡池还要冷。
“我知道。”萧豫呢喃般的应了三个字,目光无神的垂落地上,整个心被揪的一阵阵的疼。
回应之后又安静了下来,萧樾不知在想些什么,萧豫也不敢抬头去看他,窗外落雪的声音都似乎响在耳边。
“若不遂了你这次心愿,只怕你不会甘心。”她仿佛听到了一声微不可觉的叹息。
她抬起头,目光不容动摇的望向萧樾,“请王兄成全臣妹。”她一字一字说的铿锵,这十多年来她从未用如此坚定不移的口气对萧樾说过话。
她没料想到萧樾真的应了她,或许对于萧樾来说这不过是挥挥手般简单的事,对她而言却是给了她一个莫大的希冀。虽然美梦成真的机会微乎其微,晋国近千万的百姓,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她也做好了一无所获的打算,但至少每天能有着期盼的过着,比之以往痴念般的煎熬要好许多。
兴许真的是上天垂怜她,竟真让萧樾查到了他的来历,不是没有想过他或许来自世家名流,但决然没有料到他的显赫背景。她几疑是萧樾弄错了,但是萧樾却说南秦新君登基的时候出使的大臣里曾有人见过他的面容,不会错认。
她怔怔的垂眸,萧樾在说些什么却听不进她耳中,她的心中翻着惊涛骇浪一刻也难以平静。
“我要去南秦。”她抬起头,眼底闪动着细碎的光芒,这一句话脱口,未曾深思熟虑,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说了出来。
她双手垂握在身侧,双唇被抿的失了血色,她在等着萧樾的驳斥和他的拒绝,可即便如此她也要争上一争。
萧樾却什么也没说,目光静静与她相望,她眼中炽烈般燃着火,双颊红扑扑的如敷嫣色,若非此刻留在深宫,只怕她要片刻不留的飞去了南秦。
“去了又如何?”萧樾容色深敛,眸光半睐,他不动声色的问,“你还能下降南秦不成?”
“我为何不能?”她脱口反问,“既然北齐公主都能成为晋国王后,我为何不能下降南秦。”
萧樾迎着她咄咄凌人的目光,冷厉的眉眼一分不曾转暖,他缓缓道:“若真嫁去南秦,届时你的身边再无兄长庇护,你明白吗?”
“我明白。”她回的毫不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不要后悔。”萧樾拿过书案上的画轴递到她的面前,眼中神光变幻。
她双手接过画轴搂到怀中,坚定不移的回道:“我不会。”
余霞的光透过窗纸一道一道的映到画上,那俊朗容颜仿佛生了光一般,萧豫痴痴的看着,从未想过千里跋涉远赴异国值不值得,辛不辛苦,只要能看到他,一切苦累都不足挂齿。就不知道换下常服着上王袍的他该是如何的俊朗丰神。
她正想的出神,车驾蓦地停下,她身子猛地打了个晃,不知事出情由,萧豫忙将画轴收好,信手推开了车窗。恰此时,一声尖啸传来,长矢破空飞袭,一击射中车上窗檐。
“保护殿下。”骑卫呼喝声起,纷纷拔剑准备迎战。
姚大人催马赶到车驾旁,对着一脸茫然的萧豫道:“殿下请在车内不要出来,此地有人埋伏,我们冲过去。”说罢,便一手阖起了她的车窗。
萧豫抱紧手中画卷强自镇定的坐着,只听到姚大人喝令一声:“走!”后,从车辕的四面八方涌来杀声,不知是有多少人。
车驾飞驰奔起,道上碎石颠簸,萧豫扶住桌几才勉强稳住身子,然而身后杀伐声却紧追不舍。
车窗猛地被人从外推开,萧豫惶恐的看着窗外手持长剑与车驾并驰的姚大人,他大声说:“殿下,我们要弃车了。”
萧豫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复心中的慌乱无措,她朝姚大人点了点头,扶着车壁踉跄的走到门边,车门推开后冷风一股脑的兜头灌了进来,吹得她发丝飞扬。
方才仓促应战,随行骑卫已折损了一半多,还有人前去阻截身后追兵,此刻护在他们周围的都是些心腹侍卫却也没多少人了。
姚大人驾马奔驰在车旁朝她伸出手,萧豫用裘氅捂紧怀中的画卷,咬了咬牙,将手递了过去。
126。思如故(下)()
铅云低垂; 天色冷青,细雨随风纷纷扬扬的飘落。将离摇着一柄纨扇凭栏而立; 四楼雅阁从高俯瞰正好能瞧见楼下大堂里的鼎沸喧嚣。
她已经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大半个时辰了,神思也不知飘倏的落到了哪里; 瞧得出这阵子她心情不太好,曲江楼里上上下下也没人敢去轻易扰她。
将离目光漫无目的的扫着楼下。蓦然间她像是看到了谁,身子扶着栏杆往前倾了倾,那人也似感应到了她的目光; 抬头朝她望来。
一碗新沏好的香茶捂在掌心里; 热汤温暖了冰凉的指尖。将离侍立在一旁,看着长公主指下茶盖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拂着茶汤,她的神色亦如同窗外阴郁的天色。
将离张了张口; 喉间滚动却又吐不出一字一句; 左右开口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她都不知该挑哪个说; 索性就抿了唇; 恭敬的低眉敛了声息。
“今日的曲江楼倒是有些不比往日。”长公主淡淡道。
将离略侧首; 目光瞥了眼栏外; 依稀还能听到厅堂里歌伶婉转的唱腔和阵阵喝彩声; “自从苏岫离开曲江楼后,生意倒是真的清减了些。”将离颔首,缓缓说道。那个有着天籁般歌喉的女子; 她一直记得。经营曲江楼这么些年; 听过多少名伶操古筝琴瑟、唱南词北曲; 除了红袂,再没有人比苏岫的南词唱的更悱恻动人的。她在的日子里,曲江楼日夜宾客盈门,无一日可有清闲,便是京中王族亲贵也有不少人为她一掷千金的。
只可惜苏岫的去留由不得她作主,自她离开后曲江楼又恢复以往,热闹还是真的热闹,只是再不复当日盛景了。
长公主深垂着目光,指间茶盖轻轻的合上,却未再发一言。屋子里蓦地静默,长公主捧着茶盏良久纹丝不动。
将离默然了半晌,耳畔仍有绕梁歌声忽远忽近,心下终是叹了口气,“上月中旬十五日,宫中的惠妃为齐王诞下长王子,今月初,惠妃被齐王册立为王后,长子亦被立为世子。晋王与王后遣使节送来丰厚大礼,齐王欣然纳之。 ”
长公主神色不动,只唇角似乎勾了一丝微薄笑意,“比起齐王当初以儋州相赠,这些厚礼又算得了什么。”她说的不咸不淡,手中茶盏搁回桌案,“北齐秋家两兄弟,一个戍守禁宫握有重权,另一个统摄倚天骑,而如今家族里又出一个王后,可谓风光无二。”
将离蹙眉,低声喃喃,“北齐朝野上下倒真是没人能出其右的。”
“怎会没有。”长公主轻笑一声,眸光掠过时,眼中寒意一闪而逝。
将离一怔回神,心下恍然,长公主口中所说的那个人必然是拥有数十万边军军权的英郡王元夙无疑了。当日,齐王大军趁着青州出兵援颊丹阳之际,强兵压城,以迅雷之势夺下了皇域的一座重城。虽说师出无名,齐王的作为会落人口实,但他既然执意用兵了,就不会在乎人言可畏,况且夺下青州实在是优大于劣的上上之选,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可遇不可求,齐王出兵的完全没有犹豫。
然而时局变幻之快,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谁都不会想到皇域的反击会来的那么迅猛,恰又有楚国从旁协助,皇域不仅夺回了青州更甚而趁隙反攻了乐岭。之后齐军想要反扑补救,却因为乐岭地势易守难攻,以至于数次进攻非但未有建树,反而使得军队愈发损失惨重。
仅此事后,朝中不满齐王的声音又开始涌现,若非齐王年少轻狂一意孤行,北齐何至于落到此刻被动局面,这时就有不少人想起来戍守边关的另一个王族,论尊次辈分,血统纯正都压过齐王一头的英郡王元夙。
“近日里齐王可还有什么动作?”长公主又问。
将离垂首回道:“只近两日有频繁军报送出,应是调动倚天骑,齐王对乐岭的失利不能释怀。”她顿了顿后,略作思量,又道:“只不过倚天骑调动的不多,以属下探得的情报来看,约莫五万左右,其余军队未曾有所调拨。”将离说的轻慢,“齐王这招,扬汤止沸罢了。”
以长公主对乐岭的安排和运筹,将离并不担心这区区数万骑军能重新夺回乐岭,齐王执意遣军只怕也是因为心有不甘。
长公主没有作声,眸光半垂着,脸上神色不着喜怒。
“扬汤止沸……”长公主冷冷扬眉,唇畔微绽的笑带着意味深长,“如今的局面,齐王哪里还有心力与我们再作周旋,那五万倚天骑只怕是另有用途。”
“主人是说,英郡王?”将离一笑,“此时此刻,齐国朝野里却有不少佣立英郡王的呼声,只不过齐王手握中军,朝中内有首辅文相,外有秋家镇边,想要动他根基恐怕不容易。”将离歪头又想了想,“倒是英郡王的处境,属下看来不太乐观。若英郡王对王位真有一争之意,晋王也能从旁出兵将他牵制住,他哪里还有心力再顾王都?”将离摇了摇头,表示并不好看,这一局怎么看都是齐王稳笃不输的。
“萧樾……”长公主唇齿间默默念动这个名字,眼中神光静如沉渊毫无波澜,“他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不到万不得已齐王绝不会倚赖他。否则,只怕要引狼入室了。”
“啧……”将离一手叉腰,手中纨扇摇着轻风,目光闪动,笑道:“这是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若晋王真的从旁出兵以作牵制,届时趁隙夺下的北齐疆域,想来晋王也不会欣然归还吧。”
“谁为黄雀倒未必凿凿,只是他不至于将自己陷于这般境地。”长公主神态自若的拂袖起身,缓踱至窗前,信手将窗户推了半敞,外面风裹斜雨,整个天地都仿佛融在了这片朦胧烟雨里。
将离纨扇半遮了脸,笑的风情万种,“属下倒是好奇,齐王该以何招来应对眼下齐国面临的危势。”
窗外天色沉的青寒,紫衫常衣的长公主立在窗边,素钗轻绾,粉颈修项,半侧的脸颊轮廓起伏宛如寒玉琢成,这般姿容让将离瞧着也转不开眼,不知这世上是否有人能够留住这倾国红颜。
长公主凭栏远望,听到将离的话她也没有回应,半晌不发一言。
楼下歌声已歇,从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走近,门扉被有节奏的叩响,将离神色一紧,朝长公主略致行礼后就走了出去。
不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