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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这地狱灵魂交易部陈设一如我日常见惯的写字楼。里加侬领着我走去一张长桌边坐下,那桌上,早备下了厚厚一份合同。他柔声说:“所有条款都在这里,你可以仔细看一遍。”
我将那堆纸拿起来,随意翻了翻,便放下。
里加侬问:“有什么问题么?”
我摇头:“没有,随时可以签。”
他于是笑一下,指向我手边忽然多出的一枝笔。我摇摇头,坐直了,说:“签字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他挑一下眉:“什么?”
我问:“你们,我是说地狱,收买人类的灵魂做什么?我的意思是,任何商品的价值都是通过交换来实现,你们用让人惊喜的高价收购人类的灵魂,但是收购之后你们不进行新的交易,据我所知只是把灵魂留在你们这里,不怕亏本?”
他对着我微笑:“也许我们只是喜欢收藏。”
“拿对你们一钱不值的,换我们珍贵无比的。”
他面上一丝不露,嘴里却反击:“反过来说,也是你们用对你们一钱不值的,换你们求之不得的。”
我点头:“是,许多人穷其一生,也不过将灵魂卖了个白菜价。说起来,倒还是你们识货得多。”
他说:“也还是有人珍惜所有,不肯轻易交出灵魂。”
我微笑:“是有,古今历史上写了许多。只不过,珍惜灵魂,亦要付出代价,越要珍惜,牺牲越是惨烈。”
他看着我,笑眯眯:“同你说话确实有趣,难怪丹说你很特别。”
我也微笑,客客气气地笑:“是,我们将无价之宝视如敝履,你们高价出手收藏,以免明珠暗投。照这样看,多少年来我们对你们一力抹黑,实在无情无义。”
他不发表意见,只是看我。
我却不肯收口,继续问他:“请问收集了那么多灵魂你们地狱究竟有何益处?”
他笑:“也许地狱做事同你们人类不同,这里不是所有事情都讲个你来我往,算个利害分明。”
我回头看看老刘,他正怔怔听我们说话。
我咬了咬唇:“老刘,不,丹,他不喜欢我同你们交易。”
里加侬露齿一笑:“这么鲜活可爱的灵魂,竟要离开主人活力四射的身体,以后再听不到这样有意思的话语,确实让人不舍。”
我鲜活么?我只觉得地狱里的魔鬼们个个懂得奉承人,这辈子得到最多尊重与肯定,竟都是在这里。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问:“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人类同你们进行这种交易?”
他努力掰手指计算人类纪元,我却不需要他回答,自己回答:“从我们发明了金钱,不,是自我们有了私欲便已开始。是么?”
李家侬微笑:“你果然是个明白人。”
“如果真的有地狱,那我们头上可是真真切切挂着天堂?若我们不犯错,不贪婪,不奢侈,不使诈,如我们被希望的那样圣洁无私度过我们的一生,我们便能成为天堂的子民,是不是?”
里加侬点头:“是,你们谁都知道。可是你们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我喃喃:“做到的都是圣人,一地球几十亿人,又有几个圣人?”
我问他:“那些都是你们做的么?同天堂对抗,在人心底种上欲望的种子,再用各式各样的诱惑滋养它们?然后,再用那些微不足道的物质的满足去换回最最宝贵的灵魂?”
里加侬惊讶地看我:“你怎么会知道?”
我点头叹息:“我猜的。但是你真不懂撒谎,谁能相信,原来魔鬼做了那么多事,却,不怎么会撒谎。”
他不肯相信:“一定是丹告诉你的。”
我给他拽词:“你可以侮辱丹的职业操守,但是你不能侮辱我的推理能力。”
他干笑:“推理?”
我解释给他听:“大量的信息汇集,缜密的系统分析,再加上一点点逻辑推理能力,就是这样。”
里加侬呼出一口气:“人类已经聪明成这样了么?”
我苦笑:“足够聪明,也足够愚蠢。”
他颔首:“是,什么都知道的你,也还是飞蛾扑火,逃不过同我们交易。”
我垂下头。
他说:“可是你已是我见过的最清醒的客户,令人惊喜。”
这也算是赞美么?交易一次灵魂,附赠无责任赞美词n条?与魔鬼打交道果然令人心情愉快。
我含笑说:“谢谢夸奖。”
他点点头,彬彬有礼:“那么现在,可以开始了么?”
我强笑:“请便。”
但是老刘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展颜,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我看牢他:“把我的最宝贵的灵魂留在这里陪你,不好么?”
老刘的眼中太多同情与不忍:“你付不起那样的代价。你这个傻子,你付不起!”
我咬紧唇,我不忍老刘为我难过,但,我那固执的念头,愚蠢地盘踞在心间:“每个人都有恋爱大过天的时候,老刘,如果我说,此刻,我的头上的天,已经被爱你的心遮住,我做这一切都是心甘情愿,多大的代价我都愿意用肉身承受——你可不可以不要说这样的女人是全世界最傻的女人?”
老刘震动了,眼睛充满感动,我拍拍他的肩膀:“海枯石烂,至死不渝。这八个字古往今来能有几人做到,我挺得意,真的。”
里加侬直到这时才悠然插嘴:“得妻如此,丹,你要让多少同事妒忌至死?”
他握住我的手:“我住在这地下一辈子,听过许多无聊的话。但,我向你保证,我方才听到的,绝对是我这一生听到过的最让人感动的无聊的话。你放心,你走后我会替你看着丹,绝不让他欺负你。”
我用了几秒钟才听懂他的意思,忍不住好笑:“谢了。”
老刘始终有种欲言又止的神情,但是他终于什么话都没说。
我勉强镇定着,颤抖着嘴唇,豪迈地喊口号:“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但,我同我的灵魂,我的老刘,已是后会无期。
我想到这里,已是哑然。,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第118章()
原来从身体里抽出灵魂是件那么容易的事情,我的眼睛闭上,我的眼睛又睁开,而我的灵魂已永留地狱。我没想到自己终于还是完成了灵魂交易,在这么一个所谓的的新婚之夜。
我的新郎看着我将我的灵魂永远留在他的身边。他看着我的肉身离开,他的脸上有不舍与心痛。那样的表情,活似丢弃灵魂的那个人,是他,而不是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人世间无人可爱,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最爱的人竟会住在地狱?
但,我没有做错。
我不再觉得前途可怕,我甚至,带着幸福与满足。
失去了灵魂的自我尚有许多知觉。我上升,上升,宛若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随着气流,盘旋向上。
我简直是在飞,虽然我并无翅膀。失去灵魂的重量,向上飘起,是如此简单舒服。
终于又回到了地面。时间地点全部未变,我眼睁睁看着对面的杜力。
他坐在马路上,意味深长看着我:“你回来了?”
我不知道他知道多少,于是选择沉默。
他说:“天堂或者地狱,二选一的题目,你选什么?金矿或者黑砖窑,二选一的题目,你选什么?有钱还是有幸福,二选一的题目,你选什么?”
我摇头,不打算同他说话。
但他自顾自说:“你也知道的,没得选!”
“路越走越窄,人越活越累,到了这个时候你就知道,不是你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是你被选择了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不想冒犯他,但还是忍不住:“所以你是无辜的?”
他哈哈笑:“无辜?站在同一条泥沟里,你我谁是无辜之人?普天之下,又有几个无辜之人?利欲心机就是我们的影子,人站在哪里,影子就跟到哪里,谁敢说自己无辜?”
我想了想:“至少笑笑是无辜的。”
“所以我想留住她。”
“放她走。”
“我做不到!”
我实在不懂:“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无可挽回了还非要苦苦纠缠?”
他诡异地笑:“也许,是因为我爱她。”
退回去十年我也许会信,但现在:“或者,是因为你不甘心。”
他看着我:“你不来捣乱我未必不能挽回她。你消停消停吧,都已经和我一样是没有灵魂的人了。对了,你的魔鬼老公就这么丢下你回地狱了?他愿意同我交易么?”
我摇头:“我不知道。我猜,他不会来的。”
他如泄了气的皮球:“我知道,活人都指望不上,还指望个鬼?”
他挺了挺胸,尽量维持尊严地捋了捋头发,整理衣服:“我走了,去找笑笑。”
我劝他:“退一步海阔天空。”
他轻蔑地看我:“你懂什么?海枯石烂,至死不渝,我对笑笑说过,她也对我说过,我不相信她会忘记!这话的意思有多重,你懂么?”
我看着他,发呆。
他冷笑:“看来你是不懂。但是放心,你很快会懂。我知道你去过哪里,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知道你我已经是同类。我现在不恨你了,我只觉得好笑。”
他随手掏出皮夹,掏出一张金卡,向我摇晃着:“一买一卖间,看尽世间风光。我看够了,这世界真假,假得我只想回去看着我的老婆儿子。现在,该你上了,杜展颜,祝你好运。”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呆立无语。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街角站了多久,直到我的双腿酸痛无力。
对这场终于完成的交易,我曾有的兴奋与期待仿佛是一瓶开了很久的可乐,气放没了,只剩下无趣的甜腻。
回到家我便倒头痛睡。
再也无梦。
直到手机铃声吵醒。
我疲惫不堪,浑身无力,铃声嘈杂,令我头痛。我双眼酸涩,仿佛睡眠给予我的不是休息而是更累的劳作。我闭着眼摸索着按下接听键,一阵阵的杂音,刺啦刺啦的扰着我的耳膜。我好不耐烦,随口“喂”了两声,摸索着关闭通话。
就在我关上手机的一瞬间,我听到手机里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妈妈!”
我猛然坐起,睁大双眼。
那是宝宝的声音!我清醒过来,迅速翻查手机来电记录,方才那个电话,果然是笑笑的手机打来。
我不知道她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心中有强烈的不安,催逼着我快快下床换衣服去她那里看个究竟。慌乱中我踢到床脚,又被自己随意丢在地上的高跟鞋绊倒。我的头磕到地板,结结实实发出一声巨响,痛得我眼前发黑。
我的额头鼓起一个大包,且流着血。但我也顾不得上药打理,勉强定了定神,爬起来火速换件衣服,匆匆洗把脸,便奔出家门。
原来已经是正午,明晃晃的太阳挂在头顶,我几乎睁不开眼。我披头散发的样子一定很吓人,路边经过的人们百忙之中不忘记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这个时间很难打到车,许久,才终于有出租车在我前面停下下客。我扑过去,车里的乘客还在慢条斯理翻钱包,我随手丢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