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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抬举我,我哪里伶牙俐齿了?这根本就是在方辰杰面前替我找场子吧?然后他一阵风似卷走。
他自有更需要应酬的人等着他妙语如珠。
沉默下来的小小角落,方辰杰同我说:“展颜,明晚可有空,赏光一起吃个饭?”
三十岁女人出来晃一圈便有钻石王老五求约晚餐?我微笑着拒绝:“对不起了,这两天都很忙。”
我当然很忙,我有灵魂要寻回,有交易要完成。此刻我无心谈情说爱,更何况是同这个奇怪的律师。
他仿佛并不失望,也是,这样的条件,自然无需为我失望。
我站起来,同他说声失陪。完成本次相亲。但他叫住我,递给我他的名片,并且一副等着我的名片的期待样子。
我交给他我的名片,然后,他郑重其事地收好。这次我走开的时候他不再说话。
我走出客厅,在小小的庭院里呼吸清新的空气。亮晶晶的星星挂在头顶,却不见月亮。我抬头寻找,仰至脖子发酸。
我知道自己应该回到那个热闹的人堆里,找到笑笑,央她给我引见那几位大佬。然后,想办法多做几笔生意。但是我抬着头,似被星星吸去了魂魄,如果我还有魂魄的话。
过好久,我听见笑笑叫我。
我转过身,她站在那个灯火通明的门边向我招手,于是我走回那个热闹的客厅。
方辰杰已经走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特别注意到这点。
第14章()
回到家已经十二点,我躺回床上,默默地叹气。灵魂,交易,老刘,家
出卖灵魂也换不回一个如笑笑那样拥有的家。诚然她也有她的烦恼,但,知道自己甚至连出卖灵魂亦还不回她的幸福,这样的失落还是掏空了我。我不是大奸大恶之徒,我只是为了蝇头小利苟且的小市民,但我就要在地狱里找到归宿了,我好像别无选择,即使灵魂能换回的,也不过是几十年的丰衣足食,我依旧如飞蛾扑火那样,一头撞去。
我如怨妇般叹息着睡去。今晚的窗口里,甚至连月光亦欠奉。
黑暗的梦境里,我回到了多年以前。那真的是好久好久的事情了,久到我几乎忘记了那个夜晚。
笑笑在黑暗里默默哭泣,她压低的抽噎还是把我吵醒了。我慢慢从上铺爬下,坐在她的床头。那是我们毕业的前夕,寝室里的其余同学都找好工作并且去单位上班,纷纷搬走。唯有我还在四处活动,狼狈地挣扎。而笑笑,她早有了去处,却始终找着借口拖延着不去报到。
多日来我忙碌奔波,没有留意到她的焦虑。也想不到,她会在半夜如此伤心哭泣。
我坐在一张空荡荡的床上,看着当日的我与笑笑,两个天真的傻姑娘,坐在一起,讨论一个未出生的孩子的命运。
笑笑一向软弱,她低声说:“我爸爸妈妈都不同意我同杜力好下去。上个星期我带他回家,我妈妈直接把他赶走了。”
那天晚上也没有月光,女生寝室很黑,我看不见当日的我究竟是什么脸色,我听着那个从前的自己说:“那你的意思呢?放弃爱情么?”
笑笑在那里继续哭,她一着急总是爱哭:“我怀孕了!”
今日的我早知道了事情会朝何等好的方向发展,但当日的我,比今日的我还要坚定:“那就和他结婚,把孩子生下来。”
笑笑软弱地问:“可是我们怎么能养大一个小孩呢?我们什么都没有,杜力不打算找工作了,他说他要自己创业。他穷得连自己都养不活,但是他说要我立刻同他结婚,他来养活我和孩子。我不知道,这种情况下,我们两个在一起该怎么过得下去?”
那个我在说:“总有过下去的办法的。再穷的生活有相爱的人只要互相扶持体贴,总是有方法过得好的。”
笑笑没有回答,只是渐渐止住哭声,安静思忖。
我坐在那里,冷眼看着旧时的自己。我曾经说过那样的话么?那样的话放到今日,若非亲耳听见亲眼目睹,打死我也不相信我会说出那样的话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从小便被生活逼得实际利己的人,我的记忆欺骗了我,我洋洋自得的没心没肺原来并不如我自以为是的那般确凿。
我听着那个往日的声音继续肯定地演说着今时今日我听见了定会不屑一顾的言辞:“人总不应该为了向现实妥协而牺牲爱情,何况这种妥协毫无价值,不过是用一种最无远见的眼光去判定那个谁也不知道的未来。但是当事人是你,你才是那个有权决定自己命运的人。你需要做的就是扪心自问,当下,此刻,你究竟想要什么?一个属于你的家庭,一个你同杜力的孩子,一个等着你们两个人一起奋斗的未来?还是一个撕心裂肺的分手,一次伤筋动骨的堕胎,一个也许会延续到终老的遗憾?”
那个往昔的我竟然如此坚定地说:“感情同钱,哪样最难得?是情!!钱可以靠双手去赚,丰俭由人,感情呢?你并不是那么幸运能再遇到一个真正动心的好男人。”这种话今日任谁来同我说,我都会笑出声来,直斥做作恶心。但,那确实是我曾经说过的真心话,我不知道是该说那样的自己蠢还是怪今日的自己笨。
笑笑弱弱的声音听起来很迷茫:“杜力,他会是个好男人么?”
我微笑,时至今日,我当然知道答案。但当日的我说:“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愿意和他在一起,你们有了孩子,他打算同你结婚等待孩子出生。此刻,他在你心中,绝对是个好男人。”
我看着黑夜里的她们,笑笑的头渐渐有些抬起,她开始挺直身子慢慢振作。她已经有了一个决定,作为陪她走过艰辛一路到今天的我,替她庆幸她的那个决定。
我看着那个往昔的自己,只有那个自己才会那样劝告笑笑。我深信若当日的笑笑来问今日的我,我绝不会让她贸然下注放下一切追求什么劳什子的没有面包打底的幸福。
我在那个我身上看到了我天真的灵魂。
我猜测我那时的灵魂一定完美得让愿意同我交易的魔鬼倍感满意。
我捧住头,俱往矣,那样的毫无瑕疵的纯真的我,我低下头,佝偻着,愧对那个自信的自己。我终于知道了我的灵魂是什么样子了?它很好,拥有它的我拥有天真的执着,拥有坚定的自我,自信,善良,相信美好。
那个拥有灵魂的我,因为拥有灵魂而朝气蓬勃。
失去灵魂的我,因为失去灵魂而暮气沉沉,并且,用怀疑来面对一切,好的,坏的,幸福的,悲哀的,所有的一切,都被我蒙上一层再也无法透澈的混沌。我以为那样的混沌闪着金光,但,那只是一层裹在躯干上的遮羞的裹尸布。
笑笑在问:“展颜,如果现在我换成你,杜力换成张闻,你会象你劝我这样做么?”
我听见那个我说得肯定而幸福:“当然。”
哦,可怜的姑娘,若你能知道未来的自己会是怎样的市侩,是否还能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如同一个庄严的宣誓?
那两个女孩子絮絮叨叨开始憧憬着未来,背弃了自己的我却掩住耳朵不想再听。我知道后来的一切,无需听她们此刻的想象。未来远比她们想的还要美丽富足。
我不愿意想起当日我同张闻的最终闹翻是因何而起。但我知道,那夜之后,我一直在忙着一点一点放弃着我当夜对笑笑所说的一切美好。
直至有个魔鬼对我说——对不起,你已经没有灵魂了。
我在梦中哭泣,那样伤心,我嚎啕痛哭,眼泪磅礴。我知道没有人能看见,所以我毫无顾忌地捶胸顿足,那两个姑娘越说得愉快,我哭得越凶。
我终于相信曹雪芹说的女人是水做的这句话了。自从老刘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便一直在忙着流眼泪。
老刘,我为什么忽然想到了老刘?我不由自主抬起头,不出所料,那个魔鬼正在我身边站着,手里拿着块手帕。
我看着他,连叹气都省下,只是伸手接过他的手帕,使劲擦着眼泪鼻涕。
在他面前我已毫无形象,我只能恶声恶气骂他泄愤:“有本事穿去耶稣撒旦玛利亚的梦里,专门欺负凡人算什么好汉?”
他一本正经回答我:“他们不做梦。只有你们这种凡人才会做梦。”
“所以你好奇心爆棚,夜夜玩偷窥?”
“我是在帮你。”
“帮我?那我的灵魂呢?你找到了?”
他摊了摊手。
于是我白了他一眼,然后醒了。
第15章()
又是一个早晨,同所有的日子一样。太阳底下无新事,同魔鬼交易灵魂很难得么?好久以前就有外国人写成故事公之于众了。我对着镜子梳洗打扮,忍不住同自己做个鬼脸。
吃早餐的时候我忍不住想起昨天晚上的梦,总算有点谱了,至少知道了有灵魂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可是我还回得去么?时光荏苒,我早已进化,哦不,退化成今日这般模样,那单纯的心思,透明的非黑即白的眼神,我还能找回么?
我捧住头,灌下一大口咖啡。
再抬头,老刘坐在我对面,抓着我的吐司正吃得高兴。
地狱一定不提供好吃的食物,看着他的吃相我心就凉了,死后怕是要吃苦。但,连活着尚且顾不上好坏,我哪里能操心到遥远的死后?
老刘百忙中口齿含糊地对我打招呼:“早上好。”
我没精打采回答他:“好个头,最后一片吐司被你吃了。”
他于是放下只剩指甲大小的一口吐司,非常有诚意地道歉:“不好意思。”
我看着他尚在咀嚼的嘴,挥手:“吃吧吃吧。我只当是日行一善了。”
他于是毫不犹豫把那一口吐司也扔进嘴里,笑得心满意足。
我放下咖啡,不去看他笑起来过分英俊的脸,摊手问他:“有好消息么?”
他忙着吞咽,只点头。
我大喜:“找到我的灵魂了?”于是愚蠢地低头看自己,仿佛灵魂是件新衣服,会得披在身上,肉眼得见。
他摇头,并且终于开口:“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性急的人类。”
我大怒,这只鬼哪懂我的苦楚?真真是他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不知道自打他老人家出现,我这多年来的伤口都被重新被撕开流血,这短短几天我眼泪流出了好几缸,再这么熬下去,不出一个星期,我不用拿灵魂换啥劳什子荣华富贵了,直接脱水致死变成木乃伊打个包就能下地狱。
他说:“好消息是,你的进展很顺利。我回去和同事沟通过了,照现在的情形看,你很有希望找回灵魂。”
原来如此,我于是问他:“那还需几日?”
他摊手:“少则十天,多则一个月,要看具体情形。”
那就是不靠谱,连个完成进度表都没有,这地狱的进度管理还真是落后。我对牢老刘叹气:“你们也要讲个效率管理啊,就不能给我个数字化的进度分析?”
老刘笑了笑,好脾气地说:“别乱说地狱的坏话,你担不起后果。”
真是拽啊!我横他一眼,但,有求于人,不得无礼。于是我站起来,拎起包:“那就去上班。既然今天没的交易。”
老刘微笑:“展颜,你没有发现么?你其实热爱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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