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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镇手在书上一按,起身走到床边,他缓缓坐下,抬手抚过无艳额头:“星华,我有个问题,或许突兀,不知道该不该问你。”
无艳道:“什么?你说就是了。”
尉迟镇道:“我想问你,倘若你是老将军的孙女儿你会不会恨他?”
这一瞬间,尉迟镇清楚地听到窗棂上有一道细微的脆响。他内功精湛自能听到,无艳却全没发觉,只是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我?”
尉迟镇凝视她的眼睛,道:“是啊,倘若你是那个幸存下来的孩子,你会如何面对孙老将军?”
无艳原本躺着,此刻便猛地坐起身来,震惊地望着尉迟镇的双眼,她的脸上,神情之中,畏惧跟迟疑交织,而后摇头道:“怎么可能,我当然不是啦!”
尉迟镇笑了笑,极力将声音放得更加温和:“我是说假如并不是说你就肯定是。”
无艳呆呆地望了尉迟镇一会儿,道:“如果、如果我是的话”
她抬手,握在唇边,垂眸拧眉,似在苦苦思索,隔了会儿,才低低说道:“如果我是那个孩子我、我不知道那太可怕了。”
尉迟镇握住她的手:“别怕,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么?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
无艳胸口起伏不定,沉默了片刻,才茫茫然地说道:“镇哥哥,我不喜欢这样师父说我是个孤儿,我、我有时候想我的爹爹妈妈是什么样的,但是、但是我不要这样、这样凄惨我会很难受的我不要是那个孩子,我不要是”
无艳说着说着,心痛难忍,眼中的泪也一涌而出,她抬手揉眼,却越觉得伤心,忍不住竟哇地哭了出来。
尉迟镇心头一沉,忙伸手把无艳拥入怀中:“乖,别哭不说了,不说这个了。”
尉迟镇抱着无艳,温声安抚,耳畔听到窗户边上,似乎有一道无奈而凄绝地低低笑声,然后,那沉缓的脚步声,慢慢地,一步一步远去了。
一夜过后,尉迟镇跟无艳起身洗漱了,便出来跟孙锦堂告别,谁知却扑了个空。
老仆人道:“早一个时辰前,鸡鸣驿传来消息,外部沙匪集结作乱,老爷亲自带兵出城去了。”
尉迟镇震动:“老将军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怎么贸然出城?”
老仆人黯然低头:“我们也是这样说,但是老爷的命令谁又能阻止?”
尉迟镇问道:“可说了贼匪的人数跟动向?”
老仆人道:“这些是军机,小人只是奴仆,从来不敢参与。但是最近外头有人说,曾在浅海迷宫那里发现过沙匪的踪迹,只盼老爷别去那处。”
这浅海迷宫,是关外地景,坐落于来往客商的驼道之西,有一处浅浅的水洼,不算太大,只有小半里,虽然清浅,但终年不干,水是清澈的蓝色,入口却甘甜,很是奇妙,水鸟栖息草木茂盛,当地人称呼为浅海。
而浅海之畔,却有一处废弃遗址,多是断壁残垣,绵延有三四里之多,传说是千年前,此处有个古国,这便是古国的宫殿所在,随着风催日晒,宫殿自然消失无踪,只留下当初建造宫殿时候的轮廓雏形。
开始的时候有些经过的客商喜欢在此处歇脚,无意中在河畔竟捡到极为名贵的宝石,两三次后,渐渐有传说,说是古国宫殿虽然不再,但却有无数的珍稀异宝,随着沉埋底下,如果运气好,或许就会发现。
财帛动人心,于是乎,便有好些利欲熏心的人前来探宝,谁知,一批一批的人前赴后继,进去的人多,出来的却少于是又有传言,说迷宫之内有鬼怪作祟,财宝跟鬼怪的传说越来越盛,关内关外前来探宝的人却有增无减,但是那些经验丰富见多识广的客商跟本地人,却是说浅海而色变,不敢冒险靠近分毫。
尉迟镇不禁有些担忧,昨晚他听到那窗外之人,分明就是孙锦堂了,却不知道老爷子听到无艳那一番话之后,会是如何反应。
可是尉迟镇知道,老爷子心中必然是不好受的。而且如果是部分沙匪作乱,又何须主将带兵出关?昨晚上老爷子回府之前,谈起沙匪,明明是一副很不屑的口吻。
尉迟镇便问道:“老将军昨晚歇息的如何?”
老仆人摇头,管家娘子送了吃食进来,闻言又生伤感,道:“哪里合眼过?对着小姐的旧衣裳坐了整整一晚”
尉迟镇略一思量,便先将无艳安置在府中,自己出外打听仔细。
无艳本想跟着他,但因涉及军情,又看尉迟镇一脸凝重,无艳便只好嘱咐他若无事早点回来,自己却在府内等候。
管家娘子倒是十分喜欢无艳留下,忙着伺候她吃了饭,两人对坐,她便仔仔细细打量着无艳,微笑说道:“姑娘,之前我有些莽撞之处,还请你勿要见怪。”
无艳笑道:“大婶你多心啦,镇哥哥常说我不通人情世故,我不觉得你有什么莽撞,只要你也别觉得我无礼就是了。”
管家娘子看着她,真是越看越心动,越看又越心伤,强打精神道:“若是小姐还在,跟生个姑娘的话,也是你这样大年纪了,那这该多好,老爷也不至于”
无艳心里也酸酸地:“就是因为孙小姐的事,让老将军变了性情吗?”
管家娘子点头:“起初倒还没什么,虽然伤心,但老爷知道自个儿是守将,不能没了主张失了分寸,一直到近几个月,他越来越我想,或许是因为小姐的祭日又快到了的缘故。”
无艳心里也竟跟着一痛,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她看看左右无人,犹豫一会,便忍不住问道:“大婶,我想问问那个没足月就出生的孩子,是是怎么样啦?”
管家娘子擦擦眼角泪,道:“说实话,我们也不知道那孩子究竟是生是死,但那不过是六七个月的小娃儿,长还没长开呢实在是不敢想”
无艳默默地低下头:“是啊”
管家娘子眼中却涌出回忆之色,道:“但是这件事很是稀奇,就在小姐大出血的时候,府里忽然来了个青年人,说自己是慈航殿的人,为了浅海迷宫而来他叫什么来着,叫”
无艳震惊之极:“什么?”
管家娘子皱眉思索,道:“叫对了,就是在法会广场上尉迟大人提过的,是镜玄!”
胡天八月即飞雪()
胡马嘶风,汉旗翻雪,彤云又吐,一竿残照。古木连空,乱山无数,行尽暮沙衰草。星斗横幽馆,夜无眠、灯花空老。雾浓香鸭,冰凝泪烛,霜天难晓。
长记小妆才了。一杯未尽,离怀多少。醉里秋波,梦中朝雨,都是醒时烦恼。料有牵情处,忍思量、耳边曾道。甚时跃马归来,认得迎门轻笑。——青门饮时彦
原本好好地晴日,不知为何忽地暗了天色,旋即,那极大的雪片子仿佛柳絮飞舞般不期而至。
无艳抬头看看那阴沉的天色,心想:“大人或许会担心我吧或许,我不该这样擅自出城”忧虑重重,无艳蹙眉看向远方,此刻她乘马急行,前头,是看似广袤无边的沙漠,令人心生畏惧。
距离孙锦堂出城,已经两天了,两天之中,安西军派出了许多侦查救援兵力,但是却并没有找到孙锦堂的所在,与此同时,负责侦查的斥候连连回报,说塞外的沙匪部落正在调集军力,蠢蠢欲动地不知要做什么。
在这种情形下,群龙无首的玉关是令人担忧的,幸好大部分百姓不知道孙锦堂出城之事,而孙锦堂的部属也非泛泛之辈,一边加紧守城的同时,另派出大量的斥候继续紧密侦查沙匪行动,同时又调动军力,出城找寻老将军。
但是无艳却不能只是坐等了。
自从听说了镜玄在孙珍垂危之际来到,无艳似乎明白了这所有的一切,为什么镜玄会命她来这玉关,而她的身世
无艳记得,在她小的时候,她不觉得自己跟别人不同,后来她看见过许多山下的百姓小孩儿,他们都是有父有母,不管是被百般疼爱还是打骂不休,但他们有爹娘的,无艳不解,便问镜玄:“师父,我的爹爹妈妈是谁?为什么我从来不曾见过他们?”
镜玄沉默了会儿,才说道:“你的爹爹妈妈,已经去了天上,你瞧那天上的星星,是不是很明亮?你最喜欢的那一颗,就是你的妈妈,她一直都在注视着你,所以你的名字就叫做星华,只要有星星,星华你就是被妈妈照看着。”
无艳年纪还小,虽然觉得妈妈不能在身边照看自己有点伤感,但还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她叫星华,每当清朗的夜晚她抬头看天空,看到那一刻最大最闪耀的星星,必然就是她的母亲了。
她想起尉迟镇问她那个“假如”的时候,她很是害怕,从旁观者的角度,孙锦堂跟孙珍,那只是一个悲惨的故事,虽然令人伤心,可也仅止于如此,也许以后过段时间她就会忘记,在多少年后也许会偶尔想起曾听说过这样一个心酸的故事,但是,如果她就是其中那个可怜的孩子
细细想来,那种痛苦,或许会千百万倍的增加,而且或许,留下的伤痛,会永无止息,这会伴随她一辈子。
当尉迟镇问的时候,无艳本能地那样回答。
她的心被恐惧控制,无法接受这种残忍的真相。
雪片子拼命地打着脸庞,一阵阵痛楚近乎麻木,或许有什么冲到了眼睛,让泪水长流。
无艳眨眨眼睛,抬手擦擦眼角。
孙锦堂这么多年来都把孙珍的卧室保护的好好的,任何一样东西都不许人碰,管家娘子带着无艳去看过。
本来是一个不相干的女子的遗物,可是现在,这女子,或许正是她每晚上都会看着的母亲,无艳望着孙珍的旧物,一件木梳,一件旧衣,她睡过的窗,她照过的镜子每一样每一件,带着令她渴望贴近的味道,手抚在上头,会令人有泪流的冲动
“她是我的妈妈。”无艳望着回来的尉迟镇,这样说,心底也不知是欢悦,难过,还是什么,“其实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尉迟镇望着她因哭过而发红的眼睛,温声道:“你师父不会无缘无故让你来此的你生得又跟孙姑娘很相似,那晚上,若是换了别人那孩子或许是没救,但若是你师父镜玄的话”
无艳大哭:“那师父为什么不告诉我?”
尉迟镇将她抱住:“你师父不告诉你,是怕你受不了,倘若你父母还在,他自然会欢欢喜喜告诉你,但你妈妈已经不在了,而且又是那样的凄惨,你师父怎么忍心跟你说?何止是你师父?我猜到孙姑娘或许是你妈妈之后,还不一样是十分担心我那晚上拐弯抹角问你,就是怕若是你知道真相之后会受不了,所以我不敢直说。”
无艳一怔,然而复又倒在尉迟镇怀中大哭起来。
是的,在此之前她的确是受不了的。
尉迟镇不时去探听安西军的动向,是夜,无艳在孙珍的屋子里睡了一晚上。
在寂静的夜晚,半梦半醒中的无艳,好像看到了善良温柔的母亲,她姗姗地来到床前,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带着美丽的笑容,温柔地说:“乖宝宝,娘不是一直都在看着你么?别伤心”
无艳在梦中哭的无法自已。她想紧紧地握住孙珍的手,但那毕竟只是妄想,可是她却很清晰地看见了孙珍的笑,那温柔之极的笑容,让无艳刻骨铭心。
眼中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