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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户女-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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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暄了几句后,杜美人就告辞了,看她得意洋洋的模样,拜见是假的,不过是想来旧主面前耀武扬威罢了。

    方静依稀记得这贱婢在李府中时纤瘦如柳,腰肢盈盈不堪一握,如今当了贵人,又怀了身孕,俨然丰腴了不少,别有一番妩媚风流的娇态。她平生最厌恶这种妖里妖气的女人,待杜美人走后,向窦氏恼怒道,“娘干嘛要拦着我,让我好好收拾这贱人一

    顿,替大姐出气。”

    “一个没见识的丫头罢了,出身又低,碍不了事”,窦氏心平气和地劝说,“莫愁现在怀有身孕,我们与她计较,传了出去,别人定会说是你姐姐容不下她。”

    莫愁是杜美人昔日的名字,她得宠之后,忌讳自己的出身,便将主子曾经赐的名字舍弃了。窦氏不知是忽略了,还是有意如此,依旧略带轻蔑地这般唤她。

    妇人看了长媳一眼,言语间似乎另有深意,“再说了,为妻当贤,你大姐是景王正妃,理应以子嗣起见,替王爷广纳美人。”

    方静嫁到李家六七年了,膝下尚无所出,她怀疑婆母这番话是在敲打自己,可下一刻窦氏马上就亲亲热热地拉住她,主动聊起别的话题来。

    寺庙中种了几株木棉,如今正值花时,几场春风春雨后,浓红的落花铺在地上,方静未出阁前,从来不曾有过伤春的心思,这些年,却越发增了些许感伤的惆怅。

    见到那花好端端地长在枝头上,一阵风吹过,无端落下了,她忽然想起早逝的小弟媳来,心中不免黯然,对窦氏说,“清明快到了,我今年身子好多了,想亲自到二弟和春儿妹妹的坟上拜祭。”

    窦氏愣了一下,随即握住长媳的手,面上俨然也多了点凄苦,叹道,“好孩子,难为你有心了。”

    草是一种很奇怪的植物,无人栽种,也不见人养护,仿佛天生天养,又自生自灭。它生在别处,能昂扬出澎湃的生机,唯有邻近墓碑时,像是汲取了白骨黑血中的哀情,哪怕绵延了漫天满地,一株株却都显得孤冷嶙峋,悲凉分明。

    那墓碑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之中,石碑上的两排碑文并列,字迹苍劲厚重,是时任礼部尚书的李嘉行亲手题写。

    方静一直以为公爹对小叔子不甚喜爱,但入土立碑的那天,公爹独自立在坟前站了一夜,他从前对世事有种漫不经心的敷衍,从此之后,甚至都有些厌世了,将全副身心扑在公务上,几年内猛地苍老了许多。

    李重进夫妇的坟墓立在南郊,按理说,他们本应葬到太平村中的李氏祖坟中,然而窦氏当时抚棺恸哭,对前来探望的亲家说,“屠大哥对李家恩重如山,他将女儿托付给我们,却叫这不肖子连累了性命,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丧子之痛叫我们承受就够了,实在不敢通知春儿的家人。”

    方刚事后私下对女儿说,老年丧子,是人间至痛,你婆母悲痛之余,还能将丧事料理得井井有条,为亲家考虑周全,是个仁厚之人,方家能与李家联姻,也算是幸事。

    他感念李家知恩图报的德行,从此对女婿越发器重,几乎当成了亲生儿子一般栽培。李照熙近年来官运亨通,一小半要归功他姐姐,另外的功劳全在老丈人身上。

    烧过了纸钱,方静亲手将瓜果香烛摆好,她本来想笑着对泉下的二弟弟媳报喜,说这一年来家中平安顺遂,兴许是有他们保佑,但刚说了几句,声音便哽咽了。

    李照熙体贴地替妻子擦了擦眼泪,他们曾经差点要成了一对怨偶,幸亏李大公子忍功出众,又及时从丈人一家得了好处,他心心念念的表妹自从舅舅死后,就变得有些神

    经质了,不仅拒绝与他私下见面,还主动要求住到庙里清修。李大公子权衡利弊,不得不与妻子成了恩爱眷侣。

    “静儿,”他低声劝道,“娘在旁边,你莫要哭了,待会儿她也要伤心了。”

    方静闻言勉强收住眼泪,她向窦氏望去,发现婆母果然神色悲戚,心中暗暗后悔,觉得是自己一时失态,惹得婆母伤心了。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雨水绵绵地下得恼人,一钩新月死气沉沉地凝在空中,被洗出了湿黏黏的水白色。

    守墓的人正准备进屋休息,忽然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这个李家雇的守墓人忍不住好奇,他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呆了六年了,要不是贪图李大人给的报酬丰厚,差点要干不下去了,李家人白天里已经来过了,还有什么人,会半夜三更地跑过来

    他担心马车是走错路了,高声提醒道,“前面是坟地,莫要走偏了。”

    马车中走下了一个人,走近了看,守墓人才发现这是个极为俊美的年轻公子。他当初见到李大人的时候,以为那是神仙人物,李大公子虽也是翩翩俊才,若论风度气质,却逊于其父不少,更像是俗世中人。当然,说起讨人喜欢的程度,李照熙见人先要笑三分,却要胜过父亲许多了。

    守墓人胆子本是很大的,不然也不会被雇来守墓,可马车上的这位公子走到近处,月光幽幽映照在来人眉目上,竟叫他无端有些畏惧。

    “我是李尚书的远方亲戚,途径帝都,想要为他早死的儿子上支香”,那位年轻公子开口问道,“不知可否方便”

    他语气很柔和,听上去是个好脾气的人,但声音太过冷冽了,像是一柄冷硬的利器,叫人生不出拒绝的勇气。

    守墓人犹豫了片刻,指了指石碑的方向,“坟墓就在那里,公子但去无妨。”

    公子说是要上香,而到了坟前,只是以手轻抚墓碑,许久不语。然后他俯下身,捻起地上冷却的香灰。

    守墓人陪在一旁,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他形容不出来心中那种诡异的感觉,这位公子望墓碑的神情,根本没有寻常悼念者应有的怅然怀念,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更确切地说,就像是屋子的主人,在苛刻地打量着他自己的居所。

    “呵,佳儿佳媳”他听见公子轻笑了一声,说的正是李大人悼文中的头一句。

    月冷星稀,凉风幽咽,公子上了马车,顺手扔下了一个锦囊,“劳烦你多年照看了。”

    直到马车渐渐看不到踪迹,一身冷汗的守墓人才后知后觉地打开了锦囊,发现里面金灿灿的,居然全是金叶子。

    李二公子少年骄狂,挥霍无度,据说他当年在南郊别庄中醉饮享乐,半夜失火,他与里面的人都没来得及逃出来,下葬时的尸首烧得黑漆漆的,辨不出面目。

    守墓人愣愣地站在原地,心里回味着那句“多年照看”,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

第91章母凭子贵() 
景王府的小世子安穆今年刚满六岁,皮相随了他的美人娘亲李氏,气候渐渐转暖,他穿了件薄锦褂子,粉团子似的,甚是惹人喜爱。奶娘领着他在花园里晒暖,远远望见杜美人,心中想起王妃娘娘的交待,正想抱起小世子离开,而安穆已经欢喜地叫了起来,“姐姐,姐姐,快过来陪我玩”

    小孩子天美,他无法理解大人们之间的恩怨,只觉得杜美人生得漂亮,说话有意思,远胜过那群一板一眼的侍女们,心里很愿意亲近她。

    平日里杜美人也乐意讨好他,今天却多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勉强说笑了几句,便让奶娘抱着安穆回去,“起风了,莫要让世子冻到了。”

    奶娘应下了,心中却在想,这小贱蹄子快要临盆了,最近都乖乖躲在屋里安胎,今天也不知是有什么要紧事,居然慌里慌张地跑出去

    北巷里的朱雀街素来繁华,街道两旁商贩的叫喊声此起彼伏,一顶青色软轿在人流中缓缓前行,忽然轿子颠簸了一下,里面立刻传来怒骂的声音,“没吃饱饭吗你们这是想要颠死我”

    轿夫连连谢罪,说是旁边商贩盆中的鱼猛地跳了出来,这才惊扰贵人。轿中人怒气仍是不减,她探出半边脸来,端是乌发雪肤,明艳不可方物。女子又劈头盖脸地骂了轿夫们一顿,旁边看热闹的人都啧啧称奇,觉得这小娘子如此貌美,谁知言语如此恶毒刻薄,竟像个市井泼妇。

    轿中的正是杜美人,她本来还欲再骂,可无意中低头瞥见了地上的那条鱼,鱼的尾鳍已经让人烂了,但尚未死透,在地上一动一动的。她忽然感到恶心欲吐,将帘子放了下来,不再说话了。

    那人昔日最是挑剔,一天要换几身衣服,见不得一点尘土,杜美人冷冷地想,没想到事过境迁,他这次重返帝都,竟选了个如此肮脏噪杂的地方与她相见。

    赵家药铺的旗子有些年头了,上面的字迹黯淡不清,对联倒是腊月里新挂的,上面写着“仁风店售韩康药,济世家传仲景书。”

    有人站在药铺前,微微仰起头,正在端详这幅对联。杜美人下了轿,隔街看到人影重叠中那个瘦瘦高高的背影,她本是踌躇满志来的,因为她从一个小丫鬟走到今日不容易,着实值得她自满自傲。但不知为什么,就这么遥遥一望,她在别人面前的那点得意突然烟消云散了,只剩下点莫名的怯态。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进去要幅安胎的药”,杜美人敷衍地吩咐着轿夫,心里则在想,今日应该穿那件红披风的,能遮掩住她的大腹便便,还衬得气色好看。

    那人还在打量药铺的对联,杜美人走到他身后不远处,几个金跳脱沉甸甸的,她下意识地想要摇一摇手腕,但腕上的重量提醒了她,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小姑娘了。

    “公子”她张开嘴,想要喊一句,一时间却发不出声音来,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发呆。

    药铺前方的人听闻动静,转过身来,这是个白净俊俏的年轻小伙子,见到杜美人,客气地询问,“您是莫愁姑娘吧”

    杜美人恍惚了片刻,随即点点头,年轻人闻言喜道,“公子正在里面等您,姑娘请随小人一同进去。”

    赵家药铺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则别有洞天。这是个两进的院落,正厅中摆了一排黑漆木药柜,几名药师正在看房抓药。年轻小伙领着杜美人径自穿堂而过,他停在一面屏风前,恭敬地说,“公子,莫愁姑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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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美人觉得身子在微微地发颤,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面,叫当初那个狠心的少年见见她得势时的样子,可真的即将见面了,竟隐约有些惶恐。

    我是以为公子您死了,才想另寻出路的她几乎想这样脱口而出地解释了。

    而迎接她的却是个沙哑的女声,“是莫愁吗”屏风后走出一位年轻女子,长裙曳地,头发松松散散地挽了个髻,脸上略有病容。

    杜美人愣了一下,她以为那人是单独约她见面,没想到居然还带着自己的妻子。

    女子望着杜美人,一时情绪似是难以自抑,眼眶微微泛红了,见对方身怀六甲,连忙招呼杜美人坐下来,“这么多年未见,没想到你都快要当娘了。”

    杜美人没有回答女子的话,事实上,她现在脑子乱糟糟的,无数强烈顽固的情绪不要命般地往她的心里挤,让她的眼睛只能死死地盯着随后从屏风后出来的人。

    他长高了,气色俨然也好了一些,不再像当年那般病恹恹的,这些年他在外面,应该是吃了不少苦吧

    “公子”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那些字眼好像是自个儿窜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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