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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公子今日是来向娘亲请安的,除了问到魏长歌那几句突兀的话外,其余时候看起来与往昔无异。窦氏见他身后跟了个面生的老妪,好奇地问了句,李重进说屠春想念故乡,自己特意寻了个家在西北的老婆子,为妻子做些故土的风味,聊解她思乡之情。
窦月娘打量了那老婆子几眼,她晓得小儿子对屠春那丫头一片痴心,经常眼巴巴地讨人家高兴,便也没往心里去。
待出了佛堂,李重进一路默然不语,径自向前走,那老妇跟在他身后,见府中的景色依稀还如旧时,不禁回忆起年少时目睹的繁华富贵来,心中感慨万千。
而走到一处院子前时,周遭的景象无端变得荒凉衰败,她身前的少年停住脚步,问,“嬷嬷今日见了家母,可觉得眼熟?”
老妇摇摇头,“夫人是官家贵人,老身从不曾见过。”
李二公子神色阴郁了些许,“嬷嬷既然能认得出家父,为何又说与家母素未平生?”
他上午命人带着老妇守在父亲的书房外,老妇回来便确凿无疑地告诉他,他父亲李嘉行正是当年前去宋家买宅子的人。
老妇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她昔日见识过豪门深宅里女人们之间的倾轧争斗,觉得这少年的话问得天真,不禁哑然失笑起来,“公子,老身只说是一对年轻夫妻,未曾想那姑娘不过是个妾室,贵府的主母另有其人。”
她想了想,后知后觉地补充道,“其实仔细想想,那日见到的姑娘容貌虽美,脑子却似乎有些问题,动辄痴笑,上不得台面。”
说到这里,她忽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细细盯着李重进瞅了一会儿。少年的眉与唇都生得端正凉薄,颇沾了几分乃父身上的清雅,唯独那双眼眸氤氲多情,仿佛是从春江明月中截出了一段茫茫烟水,引得人流连忘返。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老妇察言观色,见李二公子面沉如水,辨不出喜怒来,她摸不准少年的脾气,言语间不免有些踟蹰。
李重进心绪烦乱,脸上却不露端倪,淡淡地说,“嬷嬷但讲无妨。”
老妇左右顾盼,见四下无人,她悄声说了句话,听到少年耳中,却犹如雷击。
“我看公子的相貌”,她说,“与那位姑娘依稀还有几分相像。”
那应该是暮春时分,太平村的桃花、杏花纷纷开出了颓象,细雨沾衣欲湿,年轻人笑眯眯地站在她家的院子里,笑意温和而宽容,饶有耐性地听她哥哥屠午问东问西。
画面转瞬间又换到萧萧竹林中,她下跪行礼,有人将她扶起来,屠春看到女人的面容,平庸而温和,总莫名有种亲切之感,只是不知在哪里见过
一根尖细的针从混沌的岁月深处刺来,将这么多年来断裂的线硬生生地绣到了一处,拼凑出半片残缺的真相,屠春骤然从噩梦中惊醒,她冷汗淋漓地抓住纱幔,大口地喘着气。
李重进正坐在桌边沉思,听到动静,立马走过来。屠春看着他,她嘴唇动了动,过了许久,才终于发出声音来。
“夫君,”她颤声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根本没有魏长歌,他就是景王妃卫瑛!”
而李重进应了一声,看上去也不是如何震惊,他揉揉屠春的头发,安抚道,“再睡一会儿,天亮我带你去南郊的别庄。”
屠春哪里能睡得着,她激动得难以言语,指甲快要将李二公子的手心掐出血来,少年见她一时半刻是不会休息了,叹了口气。
“好春儿,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决定好心地再告诉她一件事,“我可能不是我娘的儿子。”
第83章 千刀百劫()
屠春将藏到枕头下的匣子抱了出来,又到妆台前,将一堆平时舍不得戴的首饰统统扫进包裹里。她走起路来还不利索,整理起东西却丝毫不马虎,李二公子感觉自己只是晃了个神的功夫,这头屠春已经收拾出好几包细软来了。
李重进心中空洞得厉害,只剩下傲慢强撑出几分镇定来。窗外的天色昏暗暗的,十余年岁月中遗落的细节被汹涌的情绪裹挟着,快要将他整个人吞没了,但他必须在这惊涛骇浪中站稳了,若无其事地控制住濒临崩溃的自己。
“差不多就行了”,他把几个包裹提起来,望着还在忙来忙去的妻子,这时候倒是显出了难得的耐心与宠溺,温和地解释道,“我还要扶着你走,拿不了这么多。”
屠春立刻听话地停了手,她看出李重进心神不宁,主动地拉住他的手,小声说,“没事的。”
在安慰人这方面,屠春的天赋或许还不如偶然能灵光一闪的李二公子,她只能忽略背上隐隐作痛的伤口,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笨拙地说些不关紧的话。
但她会一直陪着他,他是李家的二公子,她就陪他在这宅子里熬下去,如果他不是了,她就抱着包裹随他走,不稀罕这阴沉沉的破地方了。
外头的天色黑漆漆的,几颗星子稀落地缀在云朵间,衬得一轮月亮大得突兀了。守门的家丁睡眼惺忪地将门打开,“二公子,这大半夜的,您又要出门啊?”
李二公子忙生意的时候,昼伏夜出是常有的事,因此下人们也就见怪不怪了,只是今日他身旁站了个娇怯怯的少夫人,让家丁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明日夫人问起,就说少夫人在府里呆得气闷,我陪她去别庄里住一段”,李重进往常出去,从不与下人多费口舌,如今却是破例交待了几句,他知道窦氏治家有道,自己的行踪很快就会传到她耳朵里,不如提前说清楚了,免得妇人起疑。
家丁受宠若惊地接过二公子的赏银,他进李家当下人也有段光景了,还是头次听这位小祖宗和颜悦色地说这么多字,心想府里的传闻果然是有道理的,二公子自从成了亲,脾气当真好了不少。
马车一早就候在府门口,车夫看着面生,应该是李重进从外面找来的人。少年扶着屠春上了车,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随后也跟了上去。
车帘外的李府渐行渐远,最后在视线中消失不见了。李重进放下帘子,看见屠春靠在车厢上,她这场罪遭得太大了,到底还是伤了元气,脸颊上没多少血色,看上去有些憔悴。
注意到他的目光,屠春打起精神来,她知道李二公子心思重,怕他想来想去,没把事情想明白,先把自己弄郁闷了,所以有心想要讨他高兴,把特意带上的银手炉递给他。
李重进接过手炉,将妻子的手也一同握住,问她,“冷不冷?”
屠春摇摇头,她靠到李重进身上,感觉倦意不知不觉地侵染上来。少年见她眼睛渐渐快要睁不开了,还强撑着与自己说话,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他轻声哄着她,“睡吧,别操心了。”
屠春睡着的样子很恬静,她不像李重进那样睡眠浅,一旦睡着了,总是睡得很香很熟。李重进小心地挑开几缕垂到她嘴边的头发,他抱着她,一动都不敢动,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瑰宝。
屠春是在他面前大半夜里掀开过棺材的人,也曾经把他拽到床上揍,但李二公子从不记得妻子泼辣强势的一面。他一厢情愿地将她看得娇弱,觉得这女子没多大的能耐,只能快快活活地穿戴着珠玉绫罗,躺在他手心上当个矜贵的小妇人。
于是他一直在她面前强颜欢笑,只有等她睡着了,才流露出忧郁的神色来。老妇的话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李重进不敢继续深思下去,如果他当真不是窦月娘的孩子,那么他的生母去了哪里,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能被硬生生地抹去了痕迹,好像从来没有在这世上存在过
她还活着吗,活着的话,为什么不要他了,或许她早已经死了,那么她是怎么死的,又藏到了哪里
他毕竟喊了窦氏十来年的娘亲,一时不忍心将妇人想得太过恶毒,但心中既然有了怀疑,终是无法再泰然与先前的家人相处下去,不得不逃命般地先跑了出来。
他再如何精明冷酷,还是没有学会对所有事都无动于衷。
一把瑶琴置于案上,香炉中消无声息地燃着安神的香,青瓷瓶中插了几枝梅花,墙上挂了幅寒江钓雪图。屠春幽幽地醒过来,发现周围的布置看起来眼生,这里的物件无不精细华贵,看得出是女子的闺房,格调虽然清雅,却莫名泛着一股奢靡香艳的气息。
她如今体质虚弱,沉沉一睡便是半天,依稀记得昨晚李二公子将她抱到床上,交待了身边人几句话后,就要离开,自己还迷迷糊糊地拉住他,不许他走。
许是听到了床上的动静,守在外面的人慌忙推门进来,正是李重进应允要找回来的槐花等人。三个小丫头凑过来,围着主子又哭又笑的,屠春顾不上和她们多说,急切地问,“二公子呢?”
“公子去景王府了”,她们告诉屠春,“说是让您先在这里忍一忍,等他去处理些琐事,再去别庄。”
婴儿又开始哇哇哭了,李如茵没耐性哄儿子,将他扔到奶娘手里。她往日还是很愿意做个好娘亲的,可这几天心浮气躁都写在脸上,再重的脂粉也遮掩不下去。
卫瑛那个老女人,刚让看守过来传话,说今晚上想吃荷叶鸡,要城东一家老字号的,送到她手里时,还要热气腾腾的,不能凉了。要是吃得高兴了,她就把几处庄园的地契交出来。
这么多天过去了,女人在王府地牢中的日子过得可真不算坏,想要吃什么,穿什么衣服,就拿出手里的财产来换。昨天她喝了口老参鸡汤,满意地点点头,随口说了个地方,李如茵命人过去挖,居然从地下挖出一坛金子来,足足有千两之多。
景王这次算是对发妻彻底心寒了,卫重口中的荒事,成了压垮他们夫妻关系最后的一根稻草。他终于默许了宠妃背地里的小动作,任由她把景王妃病逝的消息放了出去。
但男人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再狠的心,他下不了。
再忍她一次,正好让二弟去试试那女人的口风李侧妃美艳的脸色骤然浮现出杀气腾腾的戾气来,她看出了景王默不作声背后的迟疑,毕竟他们是将近二十年的夫妻来,那一路的风风雨雨,有她不能插足的默契。
已经这么多天过去了,铺子、地契、字画能到手的差不多都到手了,她要当机立断,不能再被那女人牵着走,给了对方喘息反扑的机会。
时节不对,荷叶鸡用的是干荷叶,饶是如此,依旧清香扑鼻,甚是诱人。李重进提着食盒慢悠悠地往里走,这里是景王府的私牢,原本是用来关押犯了错的下人的,景王妃性情宽容温和,许多年都未曾用过这里,没想到头次用,竟是用到了她自己身上。
女人到底是上了岁数,经不住折腾,这次见面,她脸上老态更重,气色倒还算不错,见了李二公子只是微微错愕一下,便接过食盒,席地而坐,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少年抱臂立在一旁,冷眼打量着卫瑛。看见女人指甲中脏兮兮的,她也不顾忌,伸手撕开鸡肉就往嘴里送,李重进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之色,他素有洁癖,忍不住将脸了转过去。
“二公子还是没吃过苦头”,卫瑛倒是不以为意,她感慨了一句,“我走到今日,什么风浪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