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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彷徨与担忧的微光,像一片静谧的湖水,注视久了,似乎能让人慢慢沉下去。
于是,他回过脸去避开了卫青的目光,又佯装望着城下操练的羽林,久久才喃喃道:“你是否会觉得朕公私不分?”
身后的人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啦半晌,才低下头去扣手道:“卫青不敢。”
“这几日你先跟着程将军,过几日,朕会命人传你到朕身边来。”刘彻望着角楼下一片广阔,不想去看身边人隐忍为难的眼睛。
“谢陛下。”
“今日是重阳佳节,原本朕可以带你进宫见见你姐姐的。她身怀有孕,这深宫之中也没有亲故,是十分可怜。”刘彻轻声说着,语气渐缓:“只是你现在的身份,还是不便去随朕入宫的,再过些时日吧,你再忍耐忍耐。”
“诺。”
刘彻望着角楼下程不识将军立于千军之中,亲手开启一坛又一坛的美酒,命人撒于早已排列好的一排的陶碗中,分于诸将,兵帅同饮,兵士群情激昂的欢呼,高喊“汉军威武”,喊声响彻天地,震耳欲聋。
他望着望着,表情看不出喜怒,忽然说:“或许……你可以去看看她。”
卫青忽然一动,不禁抬起眼来看他。
“你该去跟她说说话,陪陪她……”刘彻说着说着,心底里却泛起了一丝异样的酸涩:“多劝劝她。好让她打消要离开长安的念头。”
谁知身后一直礼数周全的人,听完后竟没有丝毫的反应。
刘彻狐疑地转过去,发现那人正睁大眼睛望着自己。
原本温柔如湖面的眼眸忽然间倒像是波涛汹涌的海面,瞳孔因为震惊而凝结,眉宇紧缩,眼中仿佛又千万道光芒射出。
他似乎过于震惊,甚至忘了礼数,僵直着身子直直地望着他,完全不记得眼前的人是九五之尊的帝王,缄默不语地与他狐疑的目光相遇。
“怎么她没有跟卫青你说这件事吗?”刘彻不禁皱了皱眉,望着眼前的少年。
卫青依旧怔着不言,目光凝结。
“看来她是真的厌恶你了……”刘彻说完这句,奇怪自己竟也不觉得开心,狠狠地转过身去拍了一把手边冰冷的栏杆:“怪不得她对长安没有半点留恋,执意要回家里。”
“可是……”身后一直沉默的少年忽然开口,刘彻分明听出了他喉中又微弱的轻颤,似乎是他隐忍的外表下藏匿的巨大的痛苦逐渐膨胀震颤。
他的声音很轻,被揉在角楼之上呼啸而过的风里,被楼下将士群情激昂的呼喊声鲸吞蚕食。
可刘彻依旧听得分明,一字,一句,仿佛都烫了他的耳朵。
“可是,她已经没有家了啊……”
他猛然回头,只见背后的少年原本温和又宁静的眼中竟然泛起猩红,他怔怔地望着自己,眼光中终于凝结出绝望的漩涡。
他们就这样凝视着彼此,角楼之上的秋风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仿佛楚河汉界,惊起了阵阵寒意。
她已经没有家了……
这是究竟什么意思?
那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离开长安,又是要去哪里?
卫青不禁想起那日去看她,她躺在海棠花书下的样子。海棠花落下遮了她的眼睛,她却迟迟没有拂落那花瓣,就那样闭着眼缄默不语。
卫青没有告诉他,他其实已经遥遥地望着她好一阵子,却一直未敢走近。
她还是那么美丽,仿佛倚于花叶间的仙子,只是他却觉得,那个海棠花下宁静的少女,似乎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明艳动人的女孩儿了。
她已经没了生气,仿佛案头香炉中燃尽的死灰,若是这时一阵风过,就会把她吹散了一样。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她,那样的她让他害怕。
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想过她会要离开他。
角楼之上,两个人男人,各怀心事,却又想着同一个身影,缄默不语,隐而不发。
忽然,卫青凝眉跪下,朝着刘彻拜手道:“陛下,请恕卫青先行告退。”
说罢,起身就要走。
“卫青!”刘彻在他身后突然出声,那人正要离去的身体僵住,怔了半晌,缓缓回头,眼中的湖水起了风。
刘彻望着他的样子不禁凝眉,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吟一句:“你能留住她吗?”
眼的少年望着他,沉默了片刻,轻应了一声:“能。”
刘彻心中暗自苦笑,自己这一问当真是多余。
若是连眼前的少年都留不住她,那还有谁能让她心甘情愿的留下呢。
那个人,肯定不会是自己。
他抬起手来,朝着卫青挥了挥:“你去吧。”
面前的人没死有丝毫迟疑,扣手谒了一句“卫青告退”,转身就风风火火下了角楼。
刘彻凝视着他的身影一路狂奔远去,直到消失在建章军营的尽头,转身对着站的远远的尉官招手,说了一句:“吩咐下去,朕今日要与诸将士同饮,不醉不归!”
卫青心绪慌乱,一路狂奔,行至军营门前时,却被守在营外的将士拦了下来。
“还没有到开营的时候呢,你急冲冲是要去哪?”守营的将士瞥了一眼问道。
卫青微怔,却也顾不了许多,心中一横,忙扣手道:“这位兄弟,卫青奉陛下口谕出营办些事情,麻烦通融一二。”
“陛下口谕?”守营将士忘了他一眼:“”你空口白牙,没有依凭,恕在下不能放行。”
“干嘛这样一板一眼的。今日本就是重阳节,训练早已结束,在军营留着里也都是一起喝酒吃肉,现在离开营也就不到半个时辰了,放他出去又如何?”身后突然传来一声。
卫青与守营将士皆回过头去,看见一个健壮高大的青年兵卫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立于两人之后。
“公孙大哥?!”卫青皱了皱眉,唤了一声。
公孙敖侧身下马,走上前来,朝守门的将士扣手一拜:“方才卫兄弟确实是被陛下传召了,兴许是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交于他了,还请这位兄弟通融一下。”
“可是大人……”守卫知道公孙敖比自己官高一级,也不好直言拒绝,犹豫道。
“别怕,有什么事我公孙敖扛着。再说今日重阳佳节,就请行个方便。”公孙敖倒也十分客气,临了又补了一句:“别因为这些小事,耽误的了陛下的大事。”
“诺。”守卫应允道,扣手一拜,着人开来营门。
“多谢!”卫青恭敬朝着兵卫拜谢,转身又朝着公孙敖一拜:“公孙大哥,卫青谢过了。”
“区区小事,大家都是兄弟。”公孙敖拍了拍卫青的肩膀:“既然你是奉陛下口谕,你先行一步便是,我再等等,也就不到半个时辰了。说不准我一会儿骑马出去,还能追上你呢。”
卫青闻声赶忙拜手谢过,转身便急忙出了营。
公孙敖百聊无赖,便与守卫的兵士闲聊了起来消磨时间。
他平时为人仗义疏财,人也豪爽风趣,兄弟们也都喜欢他,说着说着热乎起来,又将方才营中分享的炙牛肉与美酒从马上取下,与几人分了,酒酣淋漓之际,就索性与几位守营的将士相邀改日一起去山上狩猎。
眼看着开营换防的时间也近了,他还有事在身,刚翻身上马正欲出发,遥遥便看见有羽林中的人一路狼狈而来,神色慌张又焦急。
“你这是怎么了?”守卫的羽林见状赶紧开了门迎他进来,只见那人脸色有些惨白,还喘着粗气。
“我来时路上碰见卫兄弟了,他似乎有急事要向长安去,我刚与他匆匆说了几句,就忽然有几个连家门都不报的人,冲出来要带他走?”
公孙敖本来要走了,一听这是急忙停下马:“什么情况?”
“那些人气势汹汹不像善类,我跟他们说我们羽林将士只听从陛下号令,怎能说带走就让他们把人带走。结果其中一个峨冠博带的,当时就命那帮杀手模样的人拔剑要砍我。”那人说着忙抬手擦掉一头的冷汗:“他们人多势众,卫兄弟见状急忙护下我,说他跟他们走,不要伤及无辜。我这才得以回来,公孙兄,我看情况不好,怕是要出人命的。”
“妈了个呆鸡,狗娘养的东西!”这话公孙敖听着就上头,刚才喝了几碗酒,正愁胸中一股热气发不出来,不由怒骂一声:“我羽林卫士皆是陛下一手选拔,是陛下的护卫,竟敢把脏手伸到我建章营来了!”
说罢拔剑调转马头,面对身后众将士,举起宝剑,直指苍穹,高声喊道:“我羽林诸将士怎能忍此大辱,今日不干死这帮□□的王八羔子,以后我建章骑营的兄弟还不任人宰割!诸位将士可愿随我公孙敖即刻出营,痛击那贼厮,救回我们的兄弟,扬我羽林威名。”
营中将士方才也都与他痛饮过几碗,酒意正酣,此时被他一番话喊得顿时热血上涌,群情激昂了起来,纷纷应和道:“干他娘的!”
吼声动天中,十几匹战马立刻集结,建章营门缓缓开启,一匹人马向着长安方向绝尘而去。
第93章 生离()
重阳佳节的习俗,据说是从高祖时候从宫中传出来的。
据说高祖的妃子戚夫人遭到吕后的谋害,其身前一位侍女贾氏被逐出宫,嫁与贫民为妻。贾氏便把重阳的活动带到了民间。贾氏对人说:在皇宫中,每年九月初九,都要佩茱萸、食篷饵、饮菊花酒,以求长寿。
于是每年九月初九,长安城中总是遍插茱萸,沿街叫卖菊花酒和重阳糕的小贩总是络绎不绝,品质也是良莠不齐,瓦玉集糅。
热闹的长安城长街上,一个少女独自牵着一匹异常高大的骏马缓缓走过,惹得穿流而过的路边行人皆侧面瞧她。
她身量不高,身姿纤柔,看起来年纪还十分的小,可是眉眼妙丽,容姿动人。鹅黄色的衣裙显得她的肌肤如雪般白皙,雪白的颈间一抹翠绿闪耀。她身边的那匹黑色的骏马倒是高大挺拔,显得十分凶悍,与她温柔美丽的样子极其不合。
那少女路过一家卖重阳糕的小摊,仔细选了两碟桂花味道的重阳糕。
卖重阳糕的小贩是一位刚刚及冠的小哥,他的眼神似乎无法从少女如白玉一般无暇的面容上移开,她低垂着的如丝绒一般浓密的睫毛,仔细选好糕点,并没有注意到眼前人不住的打量。
她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再用一根细绳捆了个仔细,这才抬起眼来,一双如春光秋水般的明亮又美丽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请问,您知道哪里有卖上好的菊花酒吗?”她的声音仿佛清泉落水一般沁人心脾。
卖重阳糕的小哥不禁脸上一红,不知她是否注意到了自己方才极为失礼的一番打量,忙抬手指着远处,掩饰住自己局促不安的神色:“就在前面的岔子口一路向东走,有家特别好的菊花酒酿,名字叫延寿客,每年这时候,他门家的菊花酒便是最最受欢迎的。”
那少女颔首拜谢,收起桌上的重阳糕,牵着马缓缓离开。
小哥遥望着她美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安街的人潮之中,才低下头来看着她放在案上的钱币久久出神。
延寿客的菊花酒是长安城中出了名的好,也有人传说,这延寿客的第一任老板,就是原先从宫中被逐出来的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