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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挺稳马蹄,昂首下斥三军道:“本将方才得知,前方二百里皋兰山处有匈奴人的伏兵。我军自渡河以来,一路所向披靡,遇到这些蛇虫鼠蚁,自然也没有闪避的道理。前方皋兰山一战,本将势在必得,凡取敌军首级者,出去朝廷赏赐,本将额外另行赏金一百。屯长以上军官所率其部,首虏超过五十者,本将另性赏赐千金。”
浑邪王子伏在马背之上,望着那立于峰峦之上的少年将领,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自己心中方才还在盘算着的美梦,似乎还未开始,便已破灭了。
皋兰山一役,汉军终是采取主翼正面强攻、侧翼从后侧突袭的战法,攻下了那座险要的山头。不仅杀光了据守在皋兰山的全部精锐,合斩首八千九百六十级,并斩折兰王与卢侯王于马下,浑邪王的相国、都尉全体被擒,擒获了大量俘虏与辎重。
但尽管如此,因为敌方早有准备,并依凭山势地形予以阻击,汉军也受到受到了不小的创伤。战至最后,从陇西浩荡而出的一万骑兵,也仅仅剩下最后的三成兵力。
霍去病渡过黄河回到陇西后,即刻命人快马加鞭向长安送去捷报,并按照之前的约定在军中飨宴三日,犒赏将士。对于战功卓著的士兵,也依照他之前所言,自己掏了腰包予以赏赐。
只是他未想到,朝廷的赏赐,竟也来的如此之快。
那日清晨天还未全然亮开,他本还在军帐中休息,赵破奴便火急火燎地冲进了他的帐子,将他从温暖的被窝中强行唤了起来。
这几日的长途跋涉,他不仅要策划路线拟定战略,自己还要身先士卒带头冲锋,经过皋兰一役,除了疲惫,身上也确实落了一些伤。连着三晚的军中飨宴,他也都是打个照面与手下人对饮上几碗酒,便在人声鼎沸之时悄然离场,躲回到自己的帐子中,闷头大睡了。
赵破奴将他从被窝中唤醒,他自是憋了一肚子的火,胡乱骂了一句,一把又拽回被褥,将自己埋了进去。
“将军,陛下封赏的圣旨已经到帐外了!”赵破奴不知该如何是好,直接跪在他的榻前,凑在他耳旁唤道。
霍去病一脚踢开棉被,硬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也不睁,便抱怨了一声:“陛下的人,这么急着宣旨是做什么?人家长途跋涉,难道你就不能有点眼力见,先带人去吃个早饭吗?”
赵破奴忙答到:“我问过了,可大将军说这不合规矩,既然到了,必然是要先见将军你,宣了旨再说。”
霍去病愣了片刻,骤然睁开眼猛然从床上跳了起来,慌张地穿戴起衣冠来:“你他妈,刚才怎么早不说来的人是舅舅!”
“我……我……”赵破奴被他堵的说不出话来。
“你你你个头,你就让舅舅在冷风口里,等我这样久,如此怠慢舅舅,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大将军他不会计较的……”赵破奴的话还未说完,面前人就已冲出了军帐。
陇西初春的清晨还是有些寒冷,上次来此处时,还是经石门水断了白羊、楼烦二王的退路,而后飞兵南下直达陇西,端了二王的本部。
如此想来,竟也是六年之前的事了。
他还记得那两年战事不断,他从前一场战事中抽身而出,却也在长安辗转不到一日,便又被迫奔赴前线,离开他心爱的人身边。她那时候一直抱着他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也是哭累了倒在他怀里睡了过去,至他披甲离开时也未曾醒来。
也是在这之后又过了一年,她选择离开了他。
如今,他再望着这片他来时还是一片广袤荒原的土地,现在已经被建成了一座屋瓦耸立的边防城郭,成了朝廷在西北最大的军事据点,犹如一柄尖刀斜斜插在匈奴的右肩上令其难以动弹。
他为此所失去的,在如此重大的意义面前,似乎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他正回想着过往,忽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只见发冠凌乱的少年向这边急速奔来,还未站稳身,便带着一脸的兴奋与喜悦朝他拜手道:“舅舅!”
“衣服怎么穿成这样?”他从头到脚逡视了一遍,见衣襟处的领口还未捋平轻声道:“有人在后面撵你吗?”
“我是急着出来见舅舅!”眼前的大男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靥却依旧明亮:“舅舅一路上辛苦了,快随去病进帐,去休息一下吧。”
卫青沉默地打量着他眼中光辉如昔闪耀,身子骨看着也还强健,除了些因长途行军作战,透着些许的疲惫,似乎也没有受什么重伤。
卫青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长途跋涉一路急行,就是想要早一点看看他是否安好,虽然送至长安的书信中说的漂亮,可没有见到他本人,他终究是难以放下心来。
如今见到他,他总算是放下心来。
他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去病了,如今的他已经长出了自己的枝枝蔓蔓,成为了一个可以真正独当一面的漂亮的将军。
只是从此关塞万顷烽火,帝国西向扩张,便由他重新挑起重担。
他沉默了片刻,抬手从身侧取出刘彻亲笔的诏书,自上而下审视着马前神采奕奕的少年。
“骠骑将军霍去病,接旨吧。”
作者有话要说: 皋兰战役细节省了 因为觉得没啥写的 也没有什么详细史料支撑 还是快速推进剧情吧 最近要开始复习考试了 也急着能给大家一个结局
第231章 转圜()
卫青来到陇西; 霍去病自是兴奋不已; 成日都围绕在舅舅身边,与他诉说自己此番西行一路的见闻。
卫青素来沉静; 自也是耐心听着他絮叨。只是他帐外的守卫; 从未见过如此的骠骑将军; 他平日里倨傲又冷漠; 很少与手下士兵亲近; 行事又常剑走偏锋,令人难以捉摸。可最近整个人都像是乐开了花,成日里也总是喜笑颜开、面带春风的。原本是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往平和许多,可却因反差太大; 又被手底下的将士们说其喜怒无常; 反而更加没有人敢招惹他了。
霍去病原本就是一个嫩得可以掐出水的少年郎君,虽然随卫青漠南一役庸官全军、立了头功; 但天子对其赏赐颇丰,实在是超出了应有的规格。这不免让军中许多大老粗不服他这样靠着舅舅的关系; 节节攀升的年轻军官。
但此番西行; 霍去病所展露出的天才的军事才能,以及临敌时身先士卒的勇猛无畏,也使得军中的非议声愈渐淡了下去。他是天生的将才; 虽然性格古怪些,却拥有一个将军冷静缜密的头脑与一往无前的气概。他的性情比一般贵族还要孤傲,可却也因为这份孤傲,使得他天生将钱财看得极轻; 他关心的只有战局与战果,对于朝廷赏赐的财物,他向来是不屑一顾,经常随手赠给战役中立了功的将士。也因为如此。使得他在军中很快拥有了一群攫戾执猛的死忠。
他自己不知道的是,刘彻也极中意他手下的这只军队。除了精兵强将,万夫莫敌,还因为他手下的将士大多都是匈奴士兵。比起大将军卫青手下的将领而言,这些人没有那么浓厚的政治立场,大多只是想要打胜仗获得赏赐以养家糊口,背景相对单纯,没那么多的尔虞我诈。而卫青手下的将领,因跟在卫青身边多年,已逐步接近权利的中心,更有甚者,开始明争暗斗,追风逐浪,作为君王自是不喜欢看到。
刘彻自然是信任卫青的为人,他这个人又素来温和,对手下的将领恩高义重,从不过分苛责。他心思单纯,只想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但他毕竟身居高位,自是难保他如此和柔的手腕之下,会有人打着他的旗号,做一些不轨之事。
帝王之术,本就在于平衡各方势力,这也是刘彻决定启用霍去病的原因。对于这一点,卫青心中也是十分清楚。有田汀Ⅰ加さ那俺抵偌又胬此呈艿男郧槭谷唬揪臀抟庥谡庵置髡刀罚杂诹醭谷绱说陌才牛允敲挥谐杏行闹舜缘哪茄某晕丁6杂诨羧ゲ〉那楦幸彩且蝗缂韧斯匕憔褪O挛蘧〉牡S前樟恕�
“左贤王部近来组织了小规模的袭扰,陛下已经有想法要派将军前去镇压,而你恐怕是要一直留在陇西,继续等待时机……”卫青一边说着,原本盯着炉火的眼睛缓缓抬起来,望向眼前目光闪耀的少年:“边塞苦寒,你要照顾好自己。”
“舅舅放心,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就是想念舅舅得紧。”他笑盈盈着答道:“舅舅打算在陇西停留几日?”
“三五日便走。”卫青浅浅答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只绣花香囊递给他。
霍去病微怔,双手接过,仔细端详一阵,却见那香囊的皱皱巴巴,隐隐约约可以看的出是一朵粉艳的桃花。
他自是知道这是女孩子的绣件,狐疑地凝视了许久,反复地抬头打量卫青脸上的表情,半晌才皱着眉头,迟疑地道了一句:“舅舅这是要我给我说亲?”
卫青沉默望着他,须臾,方才轻声开口,道了一句:“你想的美。”
那绣件是李鸾得知霍去病出塞后急忙绣的,只因卫青见她愁眉深锁,心中担忧着去病,便匡她说要她绣个物件给去病带着。
“你绣的那条绢帕,我每逢出征必将它带在身边,这些年也都是平安无事的。你可将这份好运气赠予去病,也护他一路周全。”
她嗔他故意作弄她,明知她的绣活拿不出手,却还偏偏这样说,可她还是悄悄地绣了一只香囊,时间太紧,也来不及绣什么复杂的式样,想来想去,便绣了一朵吐艳的桃花,并在里面装满了她晾晒得干透的桃花瓣。
“要她绣个东西给我比登天还难,若非是担忧记挂着你,她是万万不愿去做这事。”他望着霍去病盯着手中香囊略微发怔,轻声道:“我知道是难看了些,却也比我的那只,要好看许多了,你若是不嫌弃便随身带着吧。”
“去病当然不会嫌弃……”霍去病凝望着那桃花,熟悉的香气早已让心中风起云涌,可他的脸上却还是强作平静的表情,半晌攒眉一笑:“我的姐姐果真是除了好看,便一无是处,舅舅到底中意姐姐哪里?”
对面人举杯饮茶,低吟了一句:“自然是好看。”
他说的如此漫不经心,举重若轻,可目光却轻微地停滞了片刻,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
“姐姐她可好吗?”只有两人的静悄悄的军帐中,霍去病忽然问道。
卫青低着眉沉默了良久,轻声道了句:“自然是没有我在身边好。”
“那舅舅预备几时将姐姐接回来?”霍去病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卫青抬起头来,与他竭力掩藏着期盼与焦急的目光相逢,两人在空荡荡的帐中对视半晌,他忽然意味深长地苍白一笑。
“等你从河西凯旋而归,能真正独挡一面的时候吧。”
江南的桃花开了,可他却走了。
她一个人静静地在院中赏着桃花,回味着他走之前所说的那些话。阳光融融暖暖照在身上,暖风轻拂过着她衣角,让她不禁想起那个遥远的下午,那条金色的河流。那个少年的身上又阳光温暖的味道,她靠在他身上,不知怎么的便安然地睡倒在他的怀中。
那个时候她当真是日日都恨不得黏在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