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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子夫玲珑剔透,自然是看出了端倪,沉默稍许轻声问道:“襄儿今日来,是有事要本宫帮忙吗?”
曹襄咬着嘴唇迟迟不言语,惹得一旁的卫长焦急万分:“襄哥哥你有话便直说,母后定会为你做主的。”
曹襄凝重地抬眸望着卫子夫,微红的眼眶,已泛起了隐忍的泪光:“曹襄自知此事本不应由曹襄来说,但公主是曹襄的母亲,做儿子的不能救母亲脱离苦海,实在是大大的不孝。母亲她在汝阴……”
话还未说完,卫子夫忽然伸手掩住了他的口,凝眉轻声道:“你要说的话,本宫心中都有数。”
“娘娘知道?”曹襄难以置信地望着卫子夫:“是母亲告诉娘娘的?那陛下是否也知道?”
卫子夫摇了摇头,苦笑道:“你莫非是不了解你母亲的性子,她又怎会对本宫言及此事,只是本宫自己猜到的。这件事陛下并不知道,若是知道也断然由不得他那样。”
说着,她轻轻抬手抚在曹襄的肩头,轻声叹了一句:“襄儿,你是长大了。”
清凉殿中,卫青正与刘彻奏议西南赈灾一事,卫子夫匆匆而来,打断了君臣两人的谈话。
“皇后今儿是怎么了?平日里,朕与人议事,她从来都不会打扰的。”刘彻狐疑地望着进来通传的中常侍。
春陀道:“娘娘看起来神色不大好,只说此事事关皇家颜面,必须面见陛下方可言说。”
“皇家颜面?”刘彻凝眉,转眼忘了一眼身边的卫青。
卫青微微欠身:“想必娘娘是有急事,那臣现行退下……”
“大将军也不是外人,留下一起听听吧。”刘彻出声留住了他,也不直视他为难的神色,抬头便对门外的春陀说:“请皇后进来吧。”
卫子夫缓缓入殿,先跪伏下身来,向御座上的刘彻恭敬行礼,卫青见状也起身向卫子夫行礼。如此循规蹈矩的姐弟两人,倒惹得刘彻不禁讪笑:“你二人是姐弟,朕与卫青是郎舅,你与朕又是夫妻,我们三人坐在一起,又何须行此大礼?”
“清凉殿是陛下的前殿,自然是要应循礼法。”卫子夫颔首,又俯身向着刘彻行了一个大礼:“此外,子夫今日来是有事要请求陛下,还请陛下一会听了,千万莫要动怒。”
“你素来懂得分寸,从不会为了自己的事情来给朕徒增烦忧,像今日这样追至前殿来,更是从未有过。朕相信子夫,想必是出了不得的事……”刘彻凝眸望着她:“皇后直说吧,朕仔细听着。”
卫子夫抬起头来,凝视着刘彻的眼睛:“臣妾此次来,是为了陛下的姐姐,平阳公主。”
刘彻狐疑地攒眉,转眼望着一旁也有些意外的卫青。
“子夫请求陛下宽恕臣妾隐瞒之责。”卫子夫说着又向刘彻叩首。
卫子夫将自己看到的如实与刘彻说了个仔细,刘彻耐人寻味地沉默了良久,只轻声道了一句:“皇后是从何时发现他二人不睦?”
“大约是在卫青从龙城回来那次……”卫子夫微微抬首望了一眼身边的若有所思的卫青:“臣妾无意中瞥见姐姐手腕上的淤青。”
刘彻琢磨了片刻,轻声道:“那皇姐怎样说?”
“姐姐只说是自己碰伤的。”卫子夫答道。
刘彻瞥了一眼身边的卫青,见他依旧凝眸不露,便转眼望着跪在座下的卫子夫:“既然都是那样久的事了,姐姐也未曾知会于朕,怎么皇后今日忽然想起此事了?”
“是因为平阳侯世子曹襄今日进宫来与臣妾重提此事,请求臣妾为公主做主。臣妾只觉得既是公主的事,臣妾自己断然是做不了主的,遂只得来烦扰陛下。”
刘彻思忖了良久,终做了决断:“此事事关皇家体面,朕不能只听曹襄那孩子一面之词,还需问过皇姐。”
卫子夫攒眉,沉默了半晌轻声道:“臣妾明白。”
卫子夫与卫青两人一道退出了清凉殿,一路上两人相伴而行,却久久缄默无言。
最后,还是卫子夫先开了口:“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吧。”
卫青没有多言,只朝着姐姐行了个礼,便转身沿着白玉龙台拾阶而下。
“青弟……”身后的人忽然沉吟了一声,卫青的脚步落定。
“你心中莫要有什么包袱,这都是各人的命数……”
卫青没有回头,只望着远方院墙边的如血残阳凝神了半晌,轻声道了一句:“卫青明白。”
说罢,便起身缓缓离去了。
子夜时分,满天星子被隐在云层之后,月光轻轻地在这浓密的黑暗中撕开一个小口,银色的光芒洒在这野外孤零零的驿站。
驿站的房檐下亮着三五盏灯火,灯油即将耗尽,火苗摇曳闪烁。店小二趴在门前桌上,酣睡成了一滩烂泥,头顶烛台上的蜡烛被一阵风倒了,滚烫的热蜡滴在他的手背上,可他像是没有知觉一样,依旧沉睡着。
门外萧瑟的夜风中,一团黑影正在一步一步逼近驿站。
他们算准了中尉段宏一行人的行程,提前在驿站的井水中下了足量的蒙汗药,如今夜深人静,驿站之中鼾声四起,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为首的黑衣人一把推开驿站的大门,见店小二已是醉生梦死,便知道药效已经开始起了作用。几个人从腰中拔出寒光凛凛的长刀,纷纷拾级而上。
正中主卧想必睡的就是中尉段宏,杀手用一根事先准备好的铁丝弯成钩,戳破窗纸伸进去,将门栓勾起。
门“吱呀”一声开了,屋外的灯火映照鱼贯而入,隐隐约约看见床榻之上一个酣睡的身影。领头的黑衣人蹑手蹑脚径直朝着铺上逼去,一把扯开床榻的帷帘,手起刀落向被褥中的人砍去。
可谁知着这一刀下去,竟像是砍到了棉花套子。黑衣人大惊失色,连忙大喊一声“不好,快撤!”
就在话音刚落的片刻,身后无数利箭灌入,瞬间结果了主卧内所有人的性命。
四周房间的门顿时打开,几名的羽林将士,手执烛火进屋来点亮了主卧,中尉段宏这时才从侧卧而出,望着一地的尸体不禁心头一寒。
“看来这刘安确实要反……”
说罢,他转身望向身后倚在门框上的霍去病,抬手拜道:“若无霍校尉一路相助,本官只怕是早已沦为刀下亡魂了。”
“大人无须客气,这是去病的职责。”霍去病望着蹲在地上抱着一具尸体搜身的赵破奴,不禁笑道:“你在翻什么?”
赵破奴将翻得乱七八糟的尸体扔在地上,傻傻地抬起头来望着霍去病:“回禀校尉,破奴是在找这些刺客的身上,是否会有留下能证明他们身份的证据。”
“他们敢来,自然是什么证据都不会留给你。”霍去病正了正身,饶有兴味地望着他:“就算是身上当真带着淮南王府的东西又能怎样?如今我们已进入淮南地境,若是真找到了,难不成还拿着和刘安去论理不成?”
“霍校尉此话不错,如今我们已是骑虎难下。”段宏叹了一句。
“大人,既然前路如此凶险,我们不如退回京都禀报陛下吧。”身后的羽林将士忙言道。
“淮南王是否要谋反,你以为陛下心中当真没数吗?”霍去病轻声呵斥了身后的将士:“陛下还未做好与淮南王开战的准备,若此时我们因为这样小小的阻挠,就退回京城,说淮南王谋反,无异于将陛下逼上死路。到时矛盾升级,且不说是否当真会激怒了淮南王举兵谋反,就说陛下,到时只怕也会为了平衡局面,拿段大人开刀。”
段宏抬手捋了捋胡子,点了点头:“如今尚在斡旋之中,段某既承接皇命去淮南彻查刘安。见不到刘安,自然是万万不能退的。”
说罢,他抬起头来望着众将士,抬手拜道:“只是苦了各位羽林兄弟,要陪段某到这阴曹地府走上一遭。”
霍去病抬手向段宏回礼:“霍去病既奉命率羽林三十骑保卫大人一路周全,必不辱使命,纵是刀山火海,也定会让大人安全返回京都。”
第209章 余者()
长安如今已是深秋,淮南的暑气却还未散尽,池塘中的菡萏,刚刚开到荼蘼,连天碧叶,晕染开一池碧透。
淮南王世子刘迁亲自领着人,捧着方才从池塘中采摘的莲子,见霍去病与段宏正于凉亭中对弈,急忙迎了上去。
段宏老远便见刘迁带着一脸谄媚的笑容,迎面而来,与坐在对面的霍去病使了眼色,匆忙站起身来笑脸相迎。霍去病不紧不慢,指间的棋子方落定在棋盘上,才缓缓起身来,向着身后的刘迁抬手揖拜。
刘迁自是寒暄一番,将衣食住行统统问询了一遍。段宏笑脸相迎,说话也十分恭敬和气,也让刘迁不禁放下了戒心。
原本以为刘彻派出的公卿来访淮南,定是要将父王刘安逮捕查办。刘安心急如焚,担心事情暴露,本已打算发兵对抗。
刘迁劝父亲不要操之过急,毕竟淮南还是自己的底盘,完全可以看一看来使的态度再做打算。如若使臣当真是来逮捕父王刘安,事先可叫人身穿卫士衣裳,持戟站立庭院之中。一有不测发生,再刺杀他也不迟。
谁知朝廷中尉段宏抵达后,态度温和有礼,只依据询问了几句罢免雷被的因由,并未言及其他。那日晚宴上又似乎沉醉于淮南的美人轻歌曼舞里,自此淮南王府中夜夜笙歌,直至夜深方肯罢休。
刘安看段宏似乎根本无心问询案情,想必是刘彻派人来做做样子,必不会定什么罪。这才渐渐放下心来,命太子刘迁看紧两人,丰厚宽待便是。刘迁见段宏与霍去病两人在府中不是对弈垂钓,便是到淮南各处风景奇绝之处游玩,便吩咐人,好生安排服侍。
刘迁与段宏客套了一番,霍去病在一旁听着索然无味。刘迁见他似乎平日中对歌舞兴趣不大,便随口问是否自己有什么招待不周。
段宏忙替霍去病掩饰,说霍校尉年纪尚轻,有些事情尚不明就里,要刘迁无须挂心。
刘迁被敷衍走后,霍去病与段宏方才落座。
段宏盯着棋盘上的棋子,思索了许久轻声道了一句:“几句话的功夫,霍校尉就将了段某的军。”
霍去病轻笑:“大人与淮南王父子周旋费尽心力,去病以逸待劳,侥幸而已。”
段宏笑着摇了摇头道:“霍校尉一路劳心费力,护卫段某。如今既至已淮南,也可松懈几日,全然交付于段某吧。”
卫青再遇见平阳,是在刘彻招平阳入清凉殿后。
他原本是与收到段宏请求,诏返密函的公孙弘,一同入宫面圣,却不巧碰上了正从清凉殿中刚被刘彻问询完的平阳公主。
突然的撞见,令平阳多少有些许踌躇,却又想要借着寒暄与他说上两句话。却不想他不动声色地恭敬行了礼,也未言及其它,便低眸从她的身边路过,与公孙弘一并向清凉殿去了。
平阳原以为,他就算是没有千言万语,总归还是有一些安抚的话要说给她听。可他就如此悄无声息地离去,那生疏又客气的模样,倒像是过往的缘分早已如前尘往事一般幻灭了。
平阳不禁怀念起多年前的那个少年郎,沉静又温柔地陪伴在她的身边,硬是将死水一般的生活化作了风光明媚的风景。
她怀念那个少年低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