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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身后人扣手应了一声,抬手道:“马市的价格实在是炒得太高了,照这样下去,只怕是与那些惟利是图的马商磨道年底,也征收不足所需的马匹啊。”
卫青望着远处的朝阳终于攀升过了地平线,他凝眉沉默了须臾,只深深叹了一口气,调转着马头向着城中东隅马市而去。
东隅马市依旧是人头攒动,自马匹的价格上涨之后,许多人甚至以豢养马匹来作为一项投资。几个当地有名的马商争相哄抬着市价,马市的价格水涨船高,那些马商自然也是日进斗金。
卫青来的时候悄无声息,嘈杂的马市无人注意到这个银甲锃澈的青年将军是何时进来的,只是看到他身后只跟随着几个随从一路巡视而过,不觉互以眼色,纷纷咋舌道:“这是哪来的当兵的,偏偏这样的不长眼,大清早的还没开张就过来触霉头了。”
“你不知道吗?朝廷人最近想要征收咱们河东的良马?”
“自然是听说了,可那样低的价格,又有何人能愿意把好不容易养起来的马尽数叫他们怔了去。”
“话也没错,这当兵的哪有什么好人,都是一路的货色。难保不是为了低价买进再高价卖出。”
几人正声讨着,见卫青朝着他们走来,赶忙低下头去。见卫青牵起其中一匹马来,掰了掰牙口看看,眉也不抬轻声问道:“您这匹马打算卖价多少?”
买马人的眼睛提溜转,与旁边的人互示了眼色,半晌才缓缓道:“兵爷好眼力,这可是我这些马里最好的一匹,看在您的面子上,您给个一千三百金!”
“一千三百金?”卫青身旁的侍从惊呼一声:“这样的马前些年也就三四百金,怎的没过几年就涨了一千金,价格未免也太离谱了吧。”
“那您怎么不前些年去买去?”马商立马掉下脸色来。
见侍从的脸色立马阴沉了下来,旁边另一个马商赶忙上来打圆场,对着卫青谄媚着笑道:“他这人就是不会说话,但这话糙理不糙。兵爷您四处瞧瞧去,这东隅马市,那里还有您说的那个价钱。”
“什么兵爷?”侍从呲目轻喝一声:“这位是卫将军!”
两个马商相觑一眼,望着卫青的模样,看起来不过也就刚及弱冠之年的样子,便也直言道:“恕小的孤陋寡闻,不知是哪位卫将军?”
“你……”侍从刚要发火,却被卫青拦下。
卫青转眸,对着面前的两个马商正色道:“本将是车骑将军卫青,奉天子诏令,前来河东征收战马,以充军需。”
“卫……卫青?”两人互觑一眼,直望着面前的青年将军惊诧地问一句:“是那个抄了匈奴人老家的卫大将军卫青吗?”
卫青蓦然轻笑:“是车骑将军,不是大将军……”
“哎呀管他什么将军,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眼里,咱们汉朝就两位将军,一位是老将军李广,一位就是奇袭龙城的卫将军卫青!”马商惊呼道:“哎呀呀,没想到老叟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咱们汉朝人的大英雄啊!”
“真是想不到,卫将军竟如此年轻啊!”另一马商转身向着周围高声喊道:“快来看啊!是卫将军卫青大人来咱们东隅买马了!”
刚喊了两三嗓子,周围的马商闻声皆牵着马包围了过来,原本就络绎不绝的东隅马市更加是挤得水泄不通了起来。
卫青身旁的侍从见到这架势瞬间有些惊慌失措,想要拔出腰中佩刀,却被卫青一把拦下。
“卫将军,您此番是特意来河东买马吗?”
“卫将军,杀匈奴人痛快不痛快啊?”
“卫将军,什么时候在出征去干匈奴人啊?”
卫青于一片簇拥与欢呼声中,低眉浅笑道:“如今朝中战马短缺,战马的品种也急需改良,我此次来,也正是为了这件事……”
话音未落,人群中想起一个声音:“卫将军,买我的马吧!我的马愿意七百金就给卫将军。带我的马上战场上狠狠干那帮子狗日的匈奴人!”
此声一出,顿时像炸窝一般,立马于人潮之中群起响应。
“什么七百金,我的马只要五百金,将军您看看,这牙口可不输他那匹,您还是带我的马走吧。”
“那……那我只要四百金就好,将军您看看我的。”
东隅马市顿时沸腾了起来。
不过一个早晨的时间,卫青就在东隅马市征收到两千余匹良马。
回去的路上,跟在卫青身边的侍从也不禁惊叹道:“要是早知道,报了将军的大名就可以这样顺利征收到这样多的良马,那我们早就该打出横幅来,大张旗鼓地做几番宣传。”
卫青骑在马上轻声道:“我也没有想到,都是我的疏忽,看来以后马市这种地方还是要常来。”
二人正说着,忽而前路有人起马来报:“将军好消息啊!”
卫青微怔,命人起身报来。
“我们太守大人刚办了一个当地的大户的马商,那人为了求我们大人网开一面,愿意把手中的一千五百匹良马以三百金的价格统统卖给官府!”
卫青微怔,与身边的随从对视了一眼,又不禁向传令人问道:“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千真万确啊!”
身边的随从转念想了想不禁笑道:“怪不得我们大人前些日子总围着他家里那点事情转悠……”
卫青侧眼望他,面色狐疑。
侍从乐了,笑颜道:“将军不知道吧。我们大人可是出了名的酷吏,前些日子那家马商娶了一家书香门第的小姐,原本是大喜事一件。可这马商都已逾天命之年,那小姐才不过二七年华,实在是匪夷所思。我们大人知道将军要征马,就特地留了个心,借此事查办了一番。您说这些个富商嫌贵,谁禁得起被掀起老底来仔仔细细地查上一番。这不,可叫我们大人给追出了大窟窿来,这是急着想要疏财保命啊!”
卫青听完也忍俊不禁,却没有言语。
“我们大人对匈奴人也是嫉恶如仇,坊间都说都说我们大人是苍鹰郅都第二。”
卫青微笑:“替我谢谢减大人。”
“哎,将军言重了。”侍从微笑应道,刚一回头片看见长道中央一个佝着身子的年轻男子,目光惊诧又惊惶地望着他们怔立在原地,竟忘了回避。
“嘿!做什么的!见了将军还不闪避开来。”
卫青回眸一怔,不禁凝眸悬马。
那横在路中的人似乎被他睥睨的目光吓得抬不起头来,连忙低着头牵着自己的马,闪避到一边去。
卫青也不禁颦眉,回头望着那人狼狈逃窜的背影,心中也难免酸涩了起来。
“二位先回去吧。”他抬眸轻声念了一句:“我想一人再去走走。”
第150章 伏击()
他从未想过,此生还会再一次推开那扇古旧的大门。
那院落中的景致依稀如旧,他才发现,从小长大的庭院原来是这样的狭小,从小住过的那间茅屋竟又是如此的破旧。
回忆如潮水,随着穿堂而过的风迎面涌来。
他静默踟躇了片刻,反复思索了许久,却也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忽闻院中器皿落地的声音,卫青抬起头来,只见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怔怔地望着自己,手中的陶碗一不小心落下来,碎了一地。
“军……军爷,您是不是……找……找错了门了。”
那人颤巍巍地望着他,满脸的沧桑也早以没有了记忆中的泼辣模样。也许是上了年纪的原因,又许是当真没有认出他来,她原本冷酷的面容竟因憔悴又显得柔和了几许,眼中却带着他少年时鲜少在她脸上见过的那种惊慌失措的神色。
七年来,这座庭院没有丝毫的变化,可那个女人却似乎是真的老了。
屋内的人也闻声出来,见那器宇轩昂的英挺青年立于自己矮小的门檐之下,目光深邃又莫测。
最后从屋中出来的人一眼认出了他。
今日在市集上短暂的相遇,他忽而看见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只觉得甚为眼熟,不禁一阵觳觫,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半晌也迈不开脚。
谁知那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英姿勃勃的将军竟也回眸于他,旁边的兵士喝了两声,他也未真正确认,却也只顾着抱头鼠窜了。
如今他再次回来,已经和当年那个受尽欺凌的少年判若两人。眉若远山,目如幽潭,一身凛凛铠甲,光亮锃澈,已是威风赫赫,贵不可言。
“青……阿青……是你吗?”最终仍是一声老迈的呢喃,像是带着血脉尽处的最后一丝温情。
他想要回答,可觉得为时已晚。
他垂下眸子去,从怀中缓缓取出一袋金,抬起头来径直走向面前那颤巍巍的老妪,伸出手去递给她。
可那老妪迟迟不敢接过,两条腿打着颤,身体一晃,险些摔到地上去,还好被他一把扶住了。
老妪惊慌失措,颤巍巍地抬起头来,迎上他沉默又平静的目光,浑浊的眼眸与他清澈的瞳孔相撞,相觑了许久方才回过意识来,赶忙低下头去。
“阿青……”身后的老叟赶忙哭喊着上前来,想要伸手去扶他的肩膀。
卫青忽然回眸,目光却似寒箭一般定住了他的步伐。
“本将的名讳,也是尔等可以张口便唤的吗?”他的声音寒冷得仿佛不带一丝温情,话刚出口,连他自己也有些难以置信。
一个人,若想要了断过去,就必须先学会狠心。
老叟见他面露寒光,不禁一怔,记忆中那个逆来顺受的温柔的孩子,如今已然是彻彻底底改头换面了,连他这个亲生父亲竟也从他的身上找不回自己血脉的一点影子。
卫青转过头去,居高临下逼视着面前的老妪,轻轻松开她不断颤抖的肩膀,抬手将那一袋金当着她面前,扔在了她的脚前。
“这是本将欠二老的……自此山高水长,我卫青与郑家再无瓜葛。”
说罢,他转身望向身边郑季,多年的骨肉分离,他的生父此时竟用一种看待魔鬼一般的眼神看着自己。他的眼中没有温情脉脉,只有委曲求全与难以掩饰的恐惧与忌惮。
卫青不知道这些年来,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所踪,是否有为自己的寄人篱下、为奴为仆而有过半分的担忧与记挂。
可如今看着他老迈的面容,那些过往他已不想再追究。
对于郑季,他是做不到以德报怨,他能做到的最仁慈的事情,便是忘却。
他忽然开始想念远在长安的李鸾。
是她给了他苦涩暗淡的人生一点希望的曙光,也是她给予他干涸枯竭的心坎上一场春时烟雨,让他寸草不生的前路忽然柳暗花明。
他因保护她,而得到心灵的慰藉,也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她便是他的新生。
卫青不禁苦笑一声,这里似乎已没有他再可留恋片刻的理由。他转过身去,于鸦雀无声之中悄然离去,木门再度阖上,像是阻断了过往,那些记忆被尘封进了死弄堂里。
他抬眼不禁望了望湛蓝的晴空,似乎终于开始熟悉自己的名字。
卫青……卫青……
从此千古,唯此仲卿。
郑家所处的边郭里东隅少说也有二三十里的山路,归途之上已是月色迷离,树影婆娑。
卫青心中藏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