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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忘了吕氏篡权了吗?吕禄、吕产,可都是像舅舅一样的外戚。”刘彻云淡风轻地低眉,又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可朕不确定,朕的前朝有没有陈平、周勃。”
“你怎么能把你舅舅比作吕氏的那些余孽。你忘了你能坐稳皇位,你舅舅可是出了不少力的。”王太后皱眉道。
“朕没有忘,但这和拜他为相是两回事。”刘彻呷了一口杯中茶水:“”以前他要做太尉,朕为了平衡势力,便也由他。舅舅的为人朕是清楚的,他是有才能,但是格局狭隘。丞相与太尉不同,掌丞天子,助理万机。舅舅他不适合。”
“他不合适谁合适!窦婴吗?”王太后暴怒一把拍在了梨花木的桌案上,引得案上的茶杯都跟着轻颤一声:“如今三公之中太尉一职已不常设,许昌的丞相你免了,庄青翟的御史大夫你也免了。既然你能擢升一个你舅舅一首提拔的大司农韩安国为御史大夫,那你也总得给你舅舅留出一个位置来。”
“正因为朕擢升了韩安国,才腾不出位置给舅舅。韩安国朕本就中意许久,此人乃相才。但此人与舅舅私交甚密,朕答应过皇祖母,不会让外戚干政……”
王太后再也听不下去了立即打断了刘彻,愤然道:“你提她做什么,她害得你我母子屈缩多年,该享的福不敢享,该有的权利一样也没有。如今她人都走了,怎么这威慑还在这长乐宫吗?”
“母后……”
“自打韩嫣死后,你就不再与我亲近。母后会害你吗?你竟受了她的蛊惑,可是她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到大,扶上皇位的?”王太后说着竟拂袖掩面,失声痛哭了起来:“哀家这个太后当的窝囊啊。先帝早逝,为了儿子受那老婆子的气,忍气吞声这些年,如今儿子不孝顺,哀家真是命苦啊……”
刘彻皱着眉任由自己母亲哭闹了许久,终于轻声道:“朕答应母后还不行吗?”
王太后的恸哭立停,佯装抹了抹眼角,方才落袖望着刘彻:“陛下此话当真?”
刘彻望着她生出岁月的细纹,却依然风韵犹存的容颜。如今的母亲,似乎已经不是自己忆中那个美丽又温和的后宫妇人了。
权力与**,已经让她变得面目去全非了。
“君无戏言。”刘彻撂了一句,起身便走,身后的春陀赶忙跟上。
“皇上你不再用些糕点了吗?”王太后在身后赶忙喊道。
“母亲再想怎么做吧,不是原来那个味道了。”他冷冷丢了一句,头也不回地出了长乐宫。
刘彻一路上都风风火火,气冲斗牛,惹得路过的宫娥都吓得拜服在地不敢抬头,春陀一路紧跟,脚步踉跄。
“母后这是想做第二个太皇太后吗?”刘彻一边走一边怒骂道:“可她有皇祖母那样的铁腕与气度吗?成日就想着牝鸡司晨,自己却连一点容人的气量都没有,皇祖母才殡天多久?她就迫不及待地把老人家的东西清扫一空,自己搬了进去!”
“陛下您小声点!”春陀急忙劝言到:“虽然是未央宫,但是人多嘴杂,这话别传到太后耳朵眼子了。”
“她既然得了便宜,又怎会再与朕计较口舌长短。你知道太后命田汀蜃烹薜钠旌牛谕饷媲空剂硕嗌偾甑牧继铮冒炝硕嗌儆穑抗馐茄跫业哪切└鱿腥耍抟荒昃鸵ǖ舳嗌俳鹱印M馄葜溃抟捕际钦鲆恢谎郾找恢谎郏鞘翟谑怯帜烟睢⒌么缃摺@咸崭占莺孜饔危湍筒蛔⌒宰恿恕!绷醭棺呗反纾剿瞪粼酱螅詈笊踔炼急涑闪舜直┑呐睿骸袄咸诘氖焙颍技宜淙坏檬疲裁挥腥绱讼殴加さ热饲终济裉镒盟教锏氖乱膊⒉皇敲挥校呛么跞思乙彩浅ぷ叛劬Γ婪执纭2幌裢跫夷前锶耍雇贝舐ㄗ映鋈ィ薅讼盅邸!�
春陀也不敢再劝解,生怕引火烧身,只能一边紧跟着刘彻的脚步,一边轻声安抚道:“先帝在世的时候,受制于孝文窦皇后,在立后时也时几番思虑。当时的王太后还是王美人,是最温顺守礼的,从不与那栗姬争一言一行之得失……想必时太后多年蛰伏,如今陛下大权在握,她也是松了一口气吧。”
“她是松了一口气,朕却是提起一口气来。”刘彻怒气难消。
“陛下,老太太刚刚仙逝,您也不好太违逆太后的意思。这重用自家的外戚也是常事了,难道陛下真的放心重用窦家的人。”春陀嘀咕了一句,却不想面前人忽然停下了脚步,自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险些冲撞了龙体。
他刚要高呼赎罪,没想到刘彻竟一把拍在他老迈却浑圆的肩膀上,墨玉一般的眸子隐隐透出光来:“你这话倒是说的好,窦家人朕确实不放心,这自己的外戚……”
“陛下……”春陀吓得直冒冷汗,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叫年轻的皇帝想到了歪处。
“朕要见卫青,叫他去清凉殿等朕。”
“哈?您今日不是给卫大夫放假吗?”春陀有点跟不上刘彻的思路。
“放什么假,快去叫他回来,朕又要事要与他商议。”刘彻伸手扳动春陀的肩膀让他转过身去,轻轻往前一搡,催促道:“快去!”
春陀赶忙离开,边走边叹,这卫青也真是不容易。
险些丧命才做上了这建章宫监,可自打做上了这职位,陛下似乎就真的一日也离不开他。
平日里除了督促建章骑营的例行训练,几乎每日都跟在皇帝身边随侍。
如今好不容易升为太中大夫了,掌朝廷议论了,可仍一天都休不得,每日都被皇帝招在身边,依旧是随叫随到,形影不离的。
好在这卫青家中并无妻室,若是有,只怕要长守空房了。
伺候了两届君王的中常侍走着走着,不禁讪笑。
若说能与他谈天说地,议政言朝,心意相通,见解相仿。
似乎自韩嫣走后,陛下身边已经许久没有如此如影随形之人了。
锋芒毕露的最好的年纪,遇一知己。
意气风发,鲜衣怒马。
文意激昂,指点江山。
当真是好啊。
第105章 囿笼()
她整日被困在匈奴营房的巨大毡帐中。
这偌大的毡帐比起她在茫茫草原上为自己搭起的那一个小窝,要宽敞了不知道多少。
一室的堂皇,松软的棉被,宽敞的床榻,一个贴身的匈奴婢女随身伺候,看起来似乎是应有尽有的。
可这样的日子周而复始,一过就是三年。她几乎是很少有机会可以走出这间毡帐,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金丝雀一样,被人豢养了起来。
一阵大雨洗静了天空,却让毡帐中的闷了起来。她憋了好几天,终于再也耐不住性子了。
晌午时分,想着或许守卫会松懈了不少,探身而出想要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却未曾想还是被拦住了。
“你不能出去。”门口剽悍的匈奴侍卫怒喝一声,将她瘦小的身子向里一搡:“我们大王吩咐了,你一步都不许踏出营帐。”
她微愠道:“伊稚斜什么时候说过不让我出去,他只是让我不能出营地……”
“敢直呼我们大王的名字!”那侍卫怒目瞪道,伸手就要拔腰间佩刀。
“谁准你如此对姑娘无礼了。”
突然一个严肃威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制止了侍卫手中的刀。
少女顺着侍卫慌张的目光,望着那依稀遥远的高大人影渐渐近了,眸子也跟着不由一亮。
“阿胡儿!”
那面貌威严,高大挺拔的男子走进来,原本一脸的肃杀,可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目光竟变得温和了起来。
他颔首,恭敬地向她行了个礼。抬起头来,眼中却带了凶狠的杀意,瞥向一边的侍卫。
“鸾姑娘是大王的救命恩人,这种事情要我说几次。滚!”
侍卫慌张颔首,也不敢反驳,只得低头悻悻走开了。
屋内人见他走开,眼中立马神采奕奕了起来,一步踏出了帐外。
她一身月白缎面窄袖胡裙,白狐裘的领子,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映衬得她雪白肌肤也晶莹剔透了起来。
她感受着蓝天碧草的芬芳气息,不自主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吐纳了一番,仿佛心中被关在笼子里的那只小鸟终于振翅飞出了樊笼,脸上不自觉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她没有在意身边人的视线一直没有从她美丽的侧脸上移开。
笼月烟眉桃花眼,朱颜桃腮,眼波流转仿佛清泉淌过。
冰肌玉骨,灼若芙蕖出渌波。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芳泽无加,不着铅华。
她已经不再是自己三年前广寻北漠,终于在一处牧民聚集处偶得左谷蠡王腰牌,顺藤摸瓜时,遇到的那个战战兢兢的汉人小女孩了。
三年的时间,她已逐渐褪去稚气,脱胎换骨,出落成了一个极其美丽的汉人女子的形象。
那是汉人女子独有的一种美丽。
他虽自幼生在漠北,但他的母亲就是汉人。母亲是在一次匈奴袭扰汉匈边境的城郭时,被身为胡人的父亲从汉匈强占后带回的漠北。
母亲年老色衰后,父亲便又有了新宠爱的妖艳的胡姬。每每看到那些女人妖娆的身姿在父亲的帐子中夜夜笙歌,他的心中总是充满着杀意。
他的父亲是地位极其崇高的匈奴贵族,他原本也勉强算是匈奴的小王,可因为他挥刀杀了一个欺负自己母亲的宠姬,被自己的父亲驱逐,不久自己母亲病逝了。
从此,他更加厌恶匈奴的女人。
他喜欢像母亲那样温婉柔静的汉人女子。
她们纤柔却坚韧,如同草原上盛开的格桑花。
杆细瓣小,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样子,可风愈狂,它身愈挺;雨愈打,它叶愈翠;太阳愈曝晒,它开得愈灿烂。
它们喜爱高原充沛的阳光;也耐得住雪域的风寒。美丽却不妖娆,柔弱但不失挺拔。
她的身上也有和母亲一样的气息,那是汉人的美丽女子独有的一种气息。
他想要靠近,可每一次靠近她,都让他觉得格外要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粗犷野蛮,会折伤了她。
身边的少女并没有在意他复杂的眼神,忽然自顾自地着朝着马栏径直走去。
阿胡儿这才回过神来,微怔地望着她美丽的背影许久,脚步才急忙跟上,柔声提醒道:“姑娘你别走太远。”
“我知道规矩的。”李鸾轻轻推开了马栏,一眼就望到了槽中衔草的青鸾马:“你去哪儿了,阿胡儿,好久没有看到你了。”
阿胡儿沉默地在背后,看着她心满意足的笑脸,只觉得她眼眸微动的波光似乎灼伤了自己的眼睛,连忙低下头去。
“有些事情,大王吩咐我去办。”
“一定很棘手吧,这次你去了很久。”她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似乎并无意去深究,只顾着亲昵地抚摸着马的鬃毛:“你不在,伊稚斜又天天盯着我,日子当真是不好过。”
阿胡儿望着她拿起马刷,目光温和轻刷马背,不禁叹道:“若姑娘对大王也有对马一半上心就好了。”
“那可不一样。”少女放下马刷,也不顾自己一身华丽刺绣的胡裙,一把抱起槽中的草料填到青鸾身下的马槽:“青鸾跟着我多少年了,带着走过多少路。我只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