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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鸿神色放柔,将他发束捋顺。
余锦年也看够了,便笑吟吟地扯他去前面开店。
于开店一事上,两人已配合得十分默契,你下面来我烧水,你传菜来我收钱。而且心有灵犀的是,余锦年每次才动动爪子,季鸿就知道他想要什么,总能第一时间送到他手上。
忙过了朝食,便能有一个时辰的空闲,此时来点菜的人不多,余锦年也能坐下来歇会儿。
季鸿惯例在站在柜面后头算账,余锦年趴在台上看他写字,将那本就不宽敞的柜面挤得连一丝余地都没有了,他趴得不舒服,季鸿也写得不舒服。片刻,季鸿抬起眼帘看了看他,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微不可及地叹了口气,将账本又往旁边挪了挪。
余锦年看了一会儿,又与他商量起吃什么来,荤的素的、甜的辣的,就差唱菜名儿了。
季鸿笔下不歇,忽然想起了“剁椒鱼头”这道菜,他为此从城里走到城外,最后不仅没有吃到,而且连究竟是如何做的都没听到。
两人正同柜异梦,一个妇人领着个还在吃手指的娃娃走进来,那妇人穿着精致,却面色发黄,小娃娃也瘦得下巴都尖了,显得他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格外的大,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余锦年忙走过去,微笑问道:“这位婶娘,吃点什么?”
妇人左右看了看墙上悬挂的小木牌,以及上面的价钱:“两碗茄汁儿面。”
竟然是认得字的,想来是那处大户人家的小姐媳妇罢?
余锦年脆生生地应了个好,便往后厨去。那地上的小娃娃拽住了妇人的衣角,一边咬着手指,一边咿咿呀呀地喊道:“阿娘,想吃炒三泥”
妇人神色微烦:“没有炒三泥。”
小娃娃却不依不饶地晃着妇人的胳膊:“阿娘,鸿儿想吃炒三泥,想吃炒三泥嘛”
鸿儿?余锦年回头瞧了眼那边的季鸿,心笑道,这里有个小鸿儿,那边有个大鸿儿!季鸿似乎发现了他的视线,也淡淡地抬了一眼。
妇人被小鸿儿闹得烦不胜烦,便将他抱到凳上,严厉道:“鸿儿不许闹!我们家散了,不是以前了,现在只能去投奔津县你舅舅家。再没有炒三泥可吃了,听见了没有?”
小娃娃哪里听得懂这些,只知道没有好吃的,顿时委屈得大哭起来。
妇人气道:“你怎么这样不懂事!”
余锦年见这样也不是办法,便道:“娃娃还小,嘴馋,算不得不懂事,长大了自然会孝敬母亲,是不是呀,鸿儿?”他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孩子的脑袋,给他擦擦泪珠子,问道:“鸿儿想吃什么?跟我说。”
小娃娃吸着鼻子,又看了看他母亲,才瑟瑟道:“炒、炒三泥。”
余锦年眼睛一弯,笑了起来:“好呀,这个我会做。鸿儿乖,听哥哥的话,不闹了好不好?”
孩子母亲道:“这怎么行,这么惯着他”
“小孩子嘛,就贪这一口,再者炒三泥也不是什么大菜。”余锦年朝小娃娃摆摆手,便站起身来,往隔帘后面去,钻过去前又回头往柜台看了一眼,撂下句,“鸿儿!哥哥要去做菜了哦!”
“”季鸿眉峰微搐,笔下一迟,一滴浓墨顺着笔锋,滴答落下来,洇在纸上。
少年可真是,光明正大地占他便宜。
余锦年笑逐颜开地钻进厨房,打了两个蛋,炒三泥中的蛋是只取用蛋黄,所以他把蛋清分出去放在别的碗中,还能用来做其他。炒三泥这道菜,说是菜,其实更像是一种甜品。它是用三种颜色各异的食材炒成甜泥状后摆盘而成,故而叫炒三泥,多有健脾胃的功效,小孩子尤其爱吃。
他取来一抔赤小豆、一抔豌豆,各自洗净,上笼蒸至酥软,蛋黄也同样蒸至粉面。再将蒸熟蒸透的这三样都碾碎成泥末,放在一旁备用。
之后起油锅,分别将这三泥与细白糖一同翻炒,稍收水分,使糖融泥软却又不稀烂,便依次盛出来,用大白盘子盛装成三叶饼形,三种颜色分明的甜泥各占一片扇叶,泾渭分明,煞是好看。
最后再点缀上一把炒香的芝麻,摆上勺。
余锦年将孩子母亲点的茄汁儿面也一起做好,洗净手,欢快地捧着炒三泥去了前面,撩开隔帘,张口便唤:“鸿儿!”
大鸿儿与小鸿儿都不约而同地转头过来。
余锦年把两道菜端过去,哄好了小鸿儿,才跑到柜台边上,偷偷地打量着这位大鸿儿,见他冷着脸似乎是生气了,便讪讪道:“好啦,我也给你叫几声年儿,行吧?”
季鸿唇|瓣微动,这声“年儿”实在忒让人椋胁怀隹凇�
余锦年早知结果如此,又哈哈大笑起来。
季鸿摇摇头,论胡闹,他只能甘拜下风。
那母子用过饭食,付好账,朝余锦年施了个礼便走了。余锦年见这会儿也没人,便说要出去一会,去向平康药坊的那位老先生归还药具。
平康药坊的药材物美价廉,也从不克扣分量,且药坊其实和隔壁寿仁堂的是一个东家,寿仁堂“仁医善医”名声在外,因此余锦年也乐得去他家买药。
这时,一名药僮急匆匆地跑进后堂,奔走喊道:“罗老先生!罗老先生!”
一位华发老者慢悠悠走出来,皱眉道:“何事四处奔跑?”
药僮见他冷不丁从自己背后出现,吓得一个猛子扎住脚,拍了拍胸脯才道:“前面有丁家的人来,要请先生去给他家的丁老爷诊病,说是前两日叫*屏蔽的关键字*给划了,没好,如今流了脓。听说他们家还请了隔壁的邹先生一起去看”
“什么狗屁丁老爷,前些儿打伤我门下弟子的账还未清算,也不知哪里来的脸面来请我?再说,一个外伤流脓,用得着请两个郎中?”罗谦一听是丁家,便立刻回绝,这位白发冉冉的老先生竟是一时给气得冒了两句脏话,“出去与他们说,老朽药具不在身边,近日暂不接诊外科,请他们另请高明罢。”
药僮对那丁家也没什么好印象,罗老先生不去看正好!他点点头,便要跑回去回复。只不过他才推开前堂的门,迎面便撞上一个人。
——竟正是隔壁济安堂的“神医”邹恒。
药僮看不惯丁家,也看不惯邹恒,这两人一个是为富不仁,一个是挟医要价,简直是牛粪配狗|屎,一个塞一个臭。稍知因果的人都知道,这“神医”还是邹恒自己给自己封的,也就骗一骗外头不知他底细的病人。
说来这邹恒与他家的罗老先生也算是师出同门,严格算来,邹恒还应当唤罗老先生一句“师伯”,只不过,据说二人很多年前就闹翻了,罗老先生也从不向他们提及邹恒的事情。
药僮堵着门,那邹恒仍是厚着脸皮往里挤,硬生生将药僮挤得一个踉跄,他便走进去了,追在罗谦后头笑眯眯道:“罗师伯,多日不见!”
罗谦冷哼一声,也不回应。
邹恒只当没看见,没脸没皮道:“丁家请人呐,师伯不去看看?”
“谁是你师伯,看清楚再叫人。”罗谦面色微怒,依旧将那话搬出来,“老朽药具箱借人了,看不了外科,丁家你自己去便是!”
邹恒听了,惊奇道:“师伯的药具那可是旁人动也动不得的,不知是什么人有这样大的脸面,竟然借得世伯的药箱?”
罗谦道:“与你何干?”便扭头就走,砰地将门一关,掀了邹恒一鼻子灰。
“”邹恒自讨了个没趣,站在门外低声咒骂道,“呸,老东西!”
丁家给那么多的诊金,不去才是傻子!转脸,他又换上一副笑嘻嘻的面孔,信步走回前堂,昂首阔步地与那丁家的人离开了。
刚走过一条街,邹恒与一个少年人擦肩而过,忽地注意到他肩上挂着的一个药箱。
赫然就是罗谦的药具箱!
他不可能认错,罗谦的药具箱与旁人的不同,那是具墨彩脱胎漆器箱,光亮如镜,轻巧如云,据说是上面某位大人物赏下来的,箱中药具刀圭更是特制,天下独一无二,后来不知怎的,师祖就将此箱传给了罗谦。
邹恒贪婪地盯着那药箱,半天才想起来抬头看看究竟是谁背着它。
只不过这一眼,更是将他气得七窍生烟——这不是那日在何家损了他面子的余锦年吗!不过是个端不上台面的小厨子,竟然背着那药箱!罗谦说什么,药箱借人了,莫非就是借给这小子了吗?
余锦年并没有注意到邹恒这个人,脚步轻盈地迈进了平康药坊。
第27章 肥儿丸()
第二十七章肥儿丸
余锦年刚迈进去;那正在药柜前整理药材的小僮便头也不抬,没好气道:“你们还要来几次;今日罗老先生不出诊!”
好凶。
“打扰小哥了;那个”余锦年道;“我是来向一位老先生归还药箱的。”
药僮抬起头看了看来人;好半天才想起来他是谁。那日罗老先生答应借与他药箱时;他便甚是诧异;故而一直以为他是罗老先生哪位至交好友门下的小医徒;况且这小医徒相貌和善,说起话来眼睛总是弯弯的,很是得人好感。药僮忙从药柜后转出来,赔笑道:“是你呀?药箱先放在这儿罢;我进去叫一下罗老先生。”
原本余锦年就想向那位老先生当面道谢的,听得药僮如此说,自然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
罗老先生正在隔壁寿仁堂里看诊;听见屏风后头药僮的通报,也没有太多表示,只道知道了;便耐心地诊治着眼前剩下的几个病人,开完药方定完嘱咐,仍没有起身的迹象。
药僮回到药坊,便与余锦年说了这事;道老先生还在诊病;一时半会儿怕是出不来。
余锦年笑说:“没关系;左右闲得很,我再等会。”
话音将落,外头忽地一暗,几片薄薄乌云从天际飘来,笼在信安县城的头顶上,又不多时,淅淅沥沥的小雨便随着阵阵清冷湿风灌了进来。
余锦年仗着自己火力旺盛,尽管是入了深秋,仍是单衣单鞋,今日自然不例外,却没想到这场秋雨一落,竟还真的有些冷。他搓了搓小臂,往挡风的门板后头避了避,心道,这雨说落就落,也不知道会下多久,难不成他过会只能冒雨跑回去?
他越是这么想,外面的雨丝就跟他有仇一样,愈加紧密了一些。
“唉”余锦年这厢叹了口气。柜后的药僮忽然拘礼道:“罗老先生。”
回头一看,果然是当日借他药箱的那位白发老者。
罗谦似乎没料到余锦年还在,一时愣了片刻:“你”
余锦年整整衣服,也行行礼,便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钱囊来,道:“先生。那日多谢先生借与药箱,救了我姊妹的病,小子是专程来感谢先生的。当日行事匆忙,忘记抵下银两,今日特来补足”
罗谦见他面色平和,疑问道:“你那日说,是要缝骨缝皮?”
“缝骨缝皮”四字说出来,总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缝人骨肉这种事情,那是只有夺命女鬼或者凶煞妖魔才干得出的——魆黑茂林,惨月白光,嗜血煞鬼,磨刀霍霍,一边唱着魅人的歌谣,一边将新掘出来的尸块缝作人的形状旁边的小药僮脑海中闪过此等可怖的情景,不由狠狠打了个寒颤。
“大概是这样。”余锦年点头,又简略地解释道,“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