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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着哈欠走到前厅，在厅侧的园子里瞧见小狐一人在假山处游荡，她的打扮朴素了许多，不像位庄主夫人，倒像是个普通女孩。
姚知雪走近，发现角落里搁着一个包袱。
“你倒是很能睡呢。”小狐道。
姚知雪问：“你要走了？”
“是啊，我已经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你不装了么？”
“装什么？”
“自然是横沢的妻。”
小狐苦笑说：“我的脸皮终究是没自己想得那么厚，如今都不敢出现在横沢面前，哪里还敢继续冒充绪晩？”
“幸好你没有。”姚知雪道，“青碑已经告诉他一切了。”
闻言，小狐仍很淡然道：“他早便看出我是假的。没有了七情六欲的神君，比从前更善于洞悉世事，没有杂念的思绪让他在俗世之中做起旁观者，冷静地看着旁人的一举一动，我伪装出来的一颦一笑又哪里逃得过他的眼？”
姚知雪好奇道：“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留你下来？你又为何还要赖着不走？”
“赖着？这话倒是合适。”小狐自嘲一笑，“此前说过了吧，神君只是不屑揭穿罢了。有没有夫人，夫人是真的是假，对他而言有什么分别？他没有欲望，没有想守护的东西，我撒谎便由着我好了。
“我的所作所为在他看来就像在演一场戏，而我就是那可笑的戏子，任他观赏评判。可笑的是我居然还很珍惜这种出丑的机会，傻傻地觉得，或许日久生情，神君或许会留恋我的陪伴。
“我学绪晩温声细语，学她做女工，天知道那些针尖戳破了我多少根指头！但是没有任何作用，四百年了，神君甚至没有主动靠近过我。
“可是那一晚他一看见绪晩，就那么亲切地上去抱她，他的目光再也没离开过她。那时我终于明白，七情六欲斩断了其实是可以再生的，只要逢着那个对的人，那些情丝便能像雨后春笋像初春嫩芽，悄然冒出来。”
情由心生，心若不死，何患无情？
原来横沢的情是可以回来的，他不需要慢性毒药一般的酒神泪，绪晩就是他最好的良剂。
小狐垂着头，两滴泪落在她绞弄衣袖的手背上，姚知雪听她哭道：“回头想想，我这四百年到底做了什么？守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浪费年华，一直在自欺欺人，折磨自己也伤害了旁人。”
姚知雪道：“和寻隐回去吧，这里根本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可是可是如今连寻隐都不要我了”小狐低低地哭泣。
“不会的，若你向他认错他彼便不会再气你，寻隐其实也很愿意见你放弃这些，做回从前的自己。”姚知雪道，“但是若你不告而别，你们恐怕很难回去了。”
小狐只是抹去眼泪，转身提起包袱，默默离开。
姚知雪也不知她去的是什么方向，揉着咕咕叫的肚子自顾自走向前厅。
饭桌已布好，几人刚动筷。
见姚知雪来了，寻隐忙拍拍身旁位置示意她坐下，下人递上一副碗筷。
姚知雪本欲将小狐离开的事与寻隐说，这时，给绪晩剥虾的横沢道：“说来，饭后本君要带晩儿出庄，拂雪可要同行？”
姚知雪还未说话，绪祝马上叫道：“去！自然去！”
她疑惑地望着绪祝，他探头过来低声道：“万一路上那淫贼想对我姐动手动脚，你直接拿剑削他！”
“你知道横沢也能听见吧？”姚知雪白他一眼。
绪祝瞥一眼横沢，他仍在低头给绪晩剥虾，似乎并未闻见此话。绪祝坐回去，嘟囔道：“劳资就是说给他听的，哼！叫他休得有非分之想！”
姚知雪心里吐槽绪祝其实还蛮幼稚的。
“神君要去何处？”姚知雪问。
“千垣仙域宿城，据说那是本君与晩儿相遇之地。”横沢道。
据说？
果然他对自己的过往没有丝毫的感觉呢，无怪他说像在听旁人的故事。
饭后，众人稍整顿便出发离庄。横沢是个神君，有徒手撕裂虚空之能，不过这种能力有些消耗神力，不可随意使用。
但鉴于绪晩只能留在身旁十日，千垣宿城离莘秋山甚远，横沢毫不犹豫带众人穿越了空间裂缝。
空间裂缝之内常有来去汹汹的空间风暴出没，一旦被带走谁也不知会落在哪个空间之中。虽然有横沢在大家可安心，但横沢也不愿白费劲救人，于是命奉御青碑带着他们穿越裂缝。
姚知雪从前对奉御青碑日日变幻形态没个正形，总是嗤之以鼻，今天发现，他还是蛮有作用的，居然还能变个马车载他们飞行，车内不仅宽敞而且颇为舒适。
若如此算来，五大神器中，虽然奉御青碑是最不能打的，但他算是最为实用的一个吧。
奉御青碑化作的马车在一片幽暗的空间之中快速穿行，飘动的车帘外常有电闪雷鸣，各种咆哮与尖叫自幽深之处传来，或凶狠或凄厉。
姚知雪几人都是见过血腥场面的修士，这些自然不在话下，但绪晩却不然，她或许连血都未见过是何模样，因而一直害怕地瑟瑟发抖，绪祝一直握着她的手安慰她“不怕”也不顶用。
坐在对面的横沢十分自然地坐过去，直接将绪晩搂过拥入怀中，绪祝大叫：“喂！淫贼！给我放开”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倾，绪祝没坐稳，猝不及防碑撞在车厢上。
“抱歉抱歉。”奉御青碑的声音在车内响起，“一时走神了。”
绪祝气得大骂：“死墓碑！你分明故意的！”
而那边，绪晩抓着横沢的衣襟，渐渐安静下来，横沢宽厚的怀抱直接将那些闪电雷鸣都隔绝了去，让她觉得分外安心。
绪祝气得面色涨红，对着横沢以及奉御青碑咬牙切齿。
第140章 万境古寺（三）（）
一柱香功夫后，车内忽然一片清明，雷声与嚎叫亦在瞬间消失，他们终于离开了空间裂缝。
姚知雪掀开车帘一瞧，高空之下一片火红，脚下竟是一座生得极盛的枫林。
奉御青碑带他们落在枫林之中，待众人下车，他又变做一个眉目清秀的小沙弥，着一身黄色僧袍，手中携一串念珠，有模有样地对着众人合十，似乎十分满意自己这身行头。
绪祝一开口却是骂他道：“死墓碑，你变个和尚做什么！？”
“应景啊！上头不是万境寺么？本碑碑早想去敲敲木鱼撞撞钟了，嘿嘿！装个小和尚混进去玩玩儿！”说着，他连蹦带跳地跑上山路。
“喂！你给我站住！不准在万境寺胡闹！”绪祝追上去。
横沢见山高路远，便对绪晩道：“本君背你上去。”
“不用。”绪晩摆摆手，笑着说，“我可以。”
横沢未坚持，牵着她上山。
姚知雪望着绪祝在上追打奉御青碑，道：“绪祝对寺庙倒是挺尊敬的。”
寻隐道：“万境寺乃是问玄大师所立。”
问玄大师？
这么说，此处是夜菩提、奚玄子与绪祝相遇的地方？
姚知雪默默看寻隐一眼，他故作轻松地笑道：“上去看看吧。”
众人在一阵诵经声中到得山顶，四百多年前备受尊敬的问玄大师的万境寺，没有想象中那般宏伟壮丽，在外头看着，甚至有些老旧，寺前只有一位灰色僧袍的老僧人在扫地，略显凄清。
见着六人上山，那僧人合十一拜，众人回以合十礼。
绪晩对绪祝道：“祝祝，这都一样的，不过寺前的树长大了。”
绪祝叹气说：“是啊，与从前没什么变化。”
“祝祝定又堆了衣衫不洗，姐去给你洗。””绪晩牵着他往寺门走。
“不了，姐。”绪祝有些难以开口，“我早已不住这儿。”
“为何？”绪晩不解。
绪祝垂眸，苦涩地道：“我做了错事，惹问玄大师生气了，我没有资格再回来。”
况且他已是入魔之物，一身邪气满身罪孽，哪里能入这佛门净地？
绪晩摸摸他的头笑道：“不怕不怕，认错就是好孩子，问玄大师会原谅祝祝的。”
绪祝勉强挤出笑容，“姐代我去吧，代我看看寺中是否一切安好。”他又对姚知雪挤眉弄眼，示意她看好绪晩。
绪晩虽然脑子不好，但记性却不差，四百多年前来过的万境寺，到了如今其内布置尚记得一清二楚。绪祝跟着奚玄子修行的时候，她应当经常来看望他。
寺内的僧人不算少，但香客寥寥无几，问玄大师如今可能都少有人知，万境寺也难免衰落。这么多年过去，时代变迁世事沧桑，想将什么都留住确然不大可能。
奉御青碑在半途就自行体验寺庙生活去了，姚知雪他们从主殿出来时，见他正同几个一样年岁的小沙弥捧着佛经走过，装模作样地朝他们一拜。
逛了一圈后，四人坐在后山树下休憩，绪晩问横沢：“想起什么了吗？”
“没有。”横沢一脸淡漠。
绪晩连忙安慰，“无事，慢慢来。”
他们返回寺门前，与绪祝一同下山。路上五人都未说话气氛，十分沉闷。这趟旅程除了充满苦涩与懊悔的回忆再没什么收获，恐怕谁都高兴不起来。
来到先前上山之地，横沢突然指着那片红得好似燃烧的枫叶林道：“青碑说问玄大师在这林子深处救了你二人，进去瞧瞧。”
闻得此言，姚知雪还蛮高兴的，其实比起上山，她更愿意去那片林子里看看。
绪祝一边跟着他们，一边嘟囔道：“一个破林子有什么好看的？”
姚知雪好奇道：“你们的性命都是奚玄子救的，竟不是横沢？”
绪祝道：“说来话长了。我们金鹏一族原本住在北方草原上，自古是十分稀有强大的仙兽，也是因此很多修士想要奴役我们作为灵宠。久而久之，族人或是被抓或是在反抗中死去，有的坚守家园，有的则选择逃离。我们一家便是最后一类。
“可惜寻找栖身之所的过程也不太平，总之最后只剩下了我与姐姐。那时我们都很小，那时姐姐的脑子也未坏。我们相依为命流浪至此，却被这林子里的蛇精盯上，姐姐为保护我被蛇精重伤中了蛇毒。我拖着她走了一夜也走不出这片该死的林子，最后昏死其中。
“隔日，问玄大师进山采药无意发现了我们，将我们带回寺中疗养，但时间拖得太久，姐姐因为剧毒深入体内命在旦夕。横沢与问玄大师乃是忘年之交，问玄大师便求助于他。横沢虽然救回了姐姐，但姐姐脑子里侵入的蛇毒造成的损伤却再也无法治愈。”
静默片刻，姚知雪问：“那个蛇精，你将他杀了吧？”
绪祝怅然一叹，“是啊，我拔了她的毒牙，活剥了她的蛇皮，我自觉完美地毁尸灭迹，还是被问玄大师发现。他说我身上戾气太重，若不克制总有一日会堕入魔道。可真是一语成谶啊。”
姚知雪伸手拈住一片飘过眼前的枫叶，在手中转着玩，一面问绪祝道：“你明白自己当初为何盯上夜菩提了么？你不只是因为他拥有特别的功法吧。”
寻隐眉头顿时一皱，默默望向绪祝。
他不敢直视寻隐，挪开目光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紧紧捏住拳，“因为我与夜菩提有相似的经历吧。我们都是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