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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病太棘手了。太医院的院正带着一群身经百战的大夫,琢磨了无数个方子,仅仅能维持病人有呼吸心跳。还是高烧,昏迷,一天天这样下去,再鲜活的生命也要被熬干了。
“孔瑞,”季元湛低沉沙哑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愁思,“你下去。”
“是。”
皇上除了政务,多数时候都爱自己待着,也不和他们说笑了。孔瑞不敢开口,小心地退了出去,反手掩上门。
他去了一趟御膳房看午膳好没好,然后回来,不到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是十五啊,”孔瑞睁圆了小眼睛,“你可好久没在宫里出现了,几时回来的?”
“刚刚的事儿。”十五笑眯眯的,“瑞公公怎么眼圈儿都红了,是想我想的吗。”
“呸,你个油嘴滑舌的猴崽子。”
孔瑞说到这里顿悟,十五走这么久定是有什么特殊使命,而他能笑得这么开心
“瑞公公就别进去了,里头有神医呢,我跋山涉水请来的,公公别打搅皇上替穆姑娘问诊。”
“哎哟哟,那可太好了。”
孔瑞双掌合十感谢上苍,瞬间又支楞起耳朵。
没听错,这神医是个爱说爱笑的年轻女子?
“咯咯咯。”银铃般的笑声自门缝传出,“好久不见啦,尉爷想奴家不想。”
鬓挽双环髻,身着嫩黄春衫浅紫褙子,清丽可人的少女坐在御案上,两只绣花鞋一晃一晃的。
“说啊说啊,奴家的亲亲皇帝陛下。”
女子生得与穆凝湘一模一样,手里拈着一支笔,巧笑嫣然美目盼兮,声音也是同样的娇软可人。
季元湛没有搭理说话的人。他正托着一方小玉盒,仔细地看着盒里的红色药丸。
“陛下”女子嘟嘴,“人家问半天了呢,好过分,都不来抱人家。陛下这是不喜欢湘湘了吗?”
“二十多岁的人了总玩这种把戏,适可而止你。”季元湛板着脸合上盒盖,“胡子拉碴的糙汉样儿,还想扮我家湘湘!”
他的嗓音还那么嘶哑,但已轻松了很多。
“女子”敛了笑容,摸摸下巴颏儿,厚重粉黛遮住了细密胡茬子,摸还是摸得出的,硬硬地扎手。
“再说,湘湘一向乖巧懂事,从不会跑那里坐。给朕滚下来!”
“好凶。”女装男子嬉皮笑脸地跳下来,“本宫那么苗条又那么小心,不曾弄皱你一块纸片儿。嘿嘿嘿。”
“把这身皮换掉,脸也是。”季元湛扔过去一块湿巾,“朕不许你扮她。”
“嘁,凶死你算了。”
男子飞快地卸妆更衣,变成一位清秀的年轻人,随着一阵奇特的骨骼抖动声,体格也渐渐高大。
如果穆凝湘在,一定会认出他。天籁堂头牌花旦牡丹的原身。
“这药能有效?”季元湛抖着一张写满小字的纸,“蝎王精,蜈蚣脑,红蟾胆,火蛛囊呕,这都什么可怖药引,全是剧毒。”
“是药三分毒啊。这可是我师父他老人家在西域的飞凤雪山的玉女峰的玄冰谷,经过九天九夜辛苦采炼”
牡丹看一眼季元湛的黑脸,捂嘴笑起来,“好啦不逗你了。当然有用喽。我师父将那死雕的羽毛血肉都琢磨过了,所幸在西域有过病例,所以他知道怎么配药。奇怪啊,这种雕怎么会跑来大魏。”
季元湛冷笑着,“自然不是它自己吃饱太闲飞来的。有的人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你有头绪么?”
季元湛点头。男子翘起兰花指朝御案点了点,捏着嗓子道,“尉爷好棒哦!嗯做皇帝真麻烦。”
“将来你也是,还不稳重点儿。”
季元湛匆匆换掉龙袍,将玉盒揣进怀里就要开门。牡丹拉住了他的袖子。
“尉皇上。”他低声道,“有件事没说。这药或许能救穆小姐,只是恢复得极慢极慢,而且”
季元湛一把揪住他的领口,“什么?”
“毕竟是毒物。师父说”
他的声音更低,说完,季元湛攥紧了怀里的小玉盒。
“怎么办?是不是再等等?”牡丹问。
季元湛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她昏迷太久了,我要她醒来。”
穆凝湘差不多痊愈已是五月底。她昏迷了太久,那解药又太过凶猛。服药三天后,她终于醒过来,能吃喝走动了,接下来两个多月都是大罐大罐地喝更多的苦药,为了清除解药的余毒。
她还住在那所郊野宅院里。季元湛告诉穆皓嵘,等她好彻底了再回家。
已过小暑,天气炎热,知了隐在枝叶间聒噪地叫,吵得人无法入睡。穆凝湘洗了把脸来到院子里,在秋千架上坐下,一个人慢慢地荡。
太巧了。这所宅院,前世就是在这里遇见他的。略有不同的是,此时这里还没住几户人家,冷清得很。
她自从病倒就再没见过季元湛。他来探望她时她尚未清醒,而等她脱离危险,他又不能来了。因为实在分。身乏术。
季元湛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五月初,旻金再度进犯大魏。
即位之初建兴帝在维系邦交上投入了大量精力。大魏号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实则积弱积贫二十几年,且京城与三地藩王之间靠着微薄的裙带关系维系,比一盘散沙好不了多少,最怕的就是强敌入侵。
难为他辛苦地争取,给百姓赢得将近一年的喘息之机。边情传来时收麦已毕,各地采购粮草、招募乡勇,火速集齐军队。
不知战斗力如何,但——领兵大将是穆凝湘的祖父。
“又睡不成晌午觉了,这叫声真能把人逼疯。”杜鹃腊梅举着长竿走过来,“姑娘精神头儿不好,回屋歪一会儿。”
她确实没有好透,身上没劲儿,时不时地就犯恶心和眩晕。
“也不怎么困,我早上起那么晚。”穆凝湘下了秋千,站在柳树下看她俩粘蝉。
粘蝉这活儿腊梅是好手。她仰头仔细听和看,很快锁定一只,慢慢地举着缠好面筋的竹竿,悄悄移动,看准目标,猛地一戳。
蝉被粘在黏糊糊的面团上,嘶嘶乱叫着。杜鹃麻利地将它抓下来,放入一只陶罐里。满院蝉鸣似乎轻了不少。
“哈,顺利俘虏!最能嚷的原来就是你。”
杜鹃冲罐子嗤笑,扭头窥见穆凝湘望向陶罐的表情。虽也是微笑的,眼角却微红。
“姑娘又在牵挂老太爷吗?”杜鹃拍拍手挨到穆凝湘身边,“老太爷虽上了岁数,可身板好得很,骑马打猎都是满载而归的。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再说他身边还跟了那么多咱家人。”
腊梅又去找下一只。穆凝湘呼了口气,抽出丝帕擦擦眼角,“就是因为祖父把那么多人都带走了,我这心里才总七上八下的。”
穆老将军带走的都是有功夫的儿孙,也包括最小的孙子穆璟枫。此外,范禹琛也报名从军,跟着一起北上。
“嗐,您乱担心有用吗?还不如去烧柱香。照我说呀,姑娘身子养得差不多,可以回家了。到家有太太老爷陪着,能开心点儿。”
“我这就去烧香。”穆凝湘转身走向堂屋,没应杜鹃的后半句。
不是不想家的,可她总有种感觉,父亲希望她晚点回。不知是不是这样,而原因,她更不愿深想。
掀起纱帘,她又望了望微微摇动的秋千。恍惚间,好像看到一年前榆树庄院秋千架上欢畅大笑的年轻男女。。。。。。他,到底怎样了呢?
腊梅把能捉的蝉都捉了,院里勉强恢复清静。穆凝湘却毫无睡意,她焚起檀香,备好纸笔,认真地抄写佛经。
没抄几行字,门外跑来个小丫头,说有访客,“是位年轻公子,带了好重的礼,生得很面善。”
来人儒雅斯文,风度翩翩,一见她就深揖到地:“表妹大好了,真是可喜可贺。”
楚奕钧。
“你来做什么?”穆凝湘冷了脸,“我这里不欢迎你。”
此时此地,此种心情,楚奕钧的出现太令她联想起不堪回首的过去了。永远都忘不了那天,她等了一整日,盼来的却是楚奕钧得意洋洋地说着楚尉霆被他设伏杀害。。。。。。
现在他做了驸马,与毓王昭王两人沆瀣一气。穆皓嵘查出来毓王昭王趁重量荒地之机侵吞大片良田,其中不乏楚奕钧的手笔。
皇亲国戚犯案,季元湛没留情面,严加惩处,因此引起了一直在梅州养病的庆怡王妃——现在是太后——的强烈不满。后来不知怎的,这三个人和几位太皇太妃都走得很近。不然,白家姐妹如何能成为九王府的座上客。
楚奕钧也想起了前世那天的光景。他刚说完射杀那个人的事,她就昏过去了。。。。。。他冷笑了一下。
“表妹住在这里,形同与世隔绝,姑父也刻意不接你回家。你不觉得自己很闭塞么?我来只是想让你了解一些。。。。。。他们瞒着你的事儿。”
“穆泽!”穆凝湘高声喊道。
“嚷什么,我又不会伤害表妹半根头发。”楚奕钧后退一步,“这天下已不是季元湛的了,你还不知道?”
她正扬起鸡毛掸子要赶他走,闻讯吃惊地握紧,“你说什么?!”
“那个身披龙袍、恬不知耻的家伙根本不是季元湛。大家都不知道,可我知道。季元湛自幼体弱,早就死了!”
楚奕钧的声音里有着快意,“表哥早就怀疑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不信你可以问太后。。。。。。哦,他登基后根本不接太后来京城,美其名曰让她养好身体再接,实际上我看是做贼心虚。”
太后自从庆怡王爷遇刺就病了,一直都没怎么好。大家都不知道的是,她常常做噩梦,梦见有女子在她耳边嘤嘤哭泣,跟她索要孩子。她吓得重金找道士作法,结果道士告诉她不宜北行,尤其不能在京城安佑帝的后宫,那里怨气太重。所以她就一直留在梅州老宅,和溪芸长公主住在一起,放话要皇帝为她重建新的宫殿。
“你都在胡扯什么?”穆凝湘气愤,“那是她自己不肯来!国库没那么多钱建新殿!皇上把所有能省出来的银子都用到民生和军治上去了,她老人家倒会狮子大开口,怎么不自己掏钱?”
“表妹就不要替他辩护了。”楚奕钧双目因嫉妒而发红,“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这个号称季元湛的家伙,已经被囚禁起来了!”
“姑娘!”
穆泽和杜鹃腊梅都赶了过来,十七十八也冲进堂屋,将楚奕钧反剪双手。
穆凝湘感到一阵眩晕,唇色变得煞白。杜鹃腊梅一左一右地搀扶住她,她用力一咬舌尖,不让自己再次昏倒。
她不再是那个身陷藩篱的孤女了,更不会听了只言片语就信以为真。重拾忘却的记忆后她反复想过,也许楚奕钧嘴里那个被他杀害的人,并非楚尉霆。没有落实之前,什么传言都不可信。
“把他赶出去,”穆凝湘喘息着道,“以后,永远都别让他靠近门外三丈以内!”
“表妹还在执迷不悟。”楚奕钧挣扎着,“你不知道姑父每日过得有多艰难?那个伪帝把他害惨了,把穆家也害惨了!九王爷十王爷被伪帝害死,惹怒了几位藩王,旻金挑衅,怎奈藩王拒不出兵,我朝仅剩那点子散兵游勇,你觉得穆老将军能撑多久?倘若你的祖父战败,等着穆家的会是什么,灭门!即使你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