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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龙头没有关,水一点一点地溢满了她从日本带来的琉璃色盥洗池。
她站在盥洗池边,双手撑着两旁坚硬的花岗岩,凝视着自己倒映在粼粼水波里的影子。
波涛聚拢又散开,她的脸也聚拢又散开,每一个泡沫里都有她,每一丝水纹里也都有她。
李文森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下一秒,她忽然毫无预兆地俯下身。
把整张脸,沉进冰凉的池水里。
……
水从盥洗池里哗哗地流出来,浸湿了她长长的裙摆。
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没入口鼻,涌进血管,流进四肢百骸。
她漆黑的睫毛上,气泡成串地上升,就像小时候在天桥上放的孔明灯。
一方小池是一个洞穴,她脸埋在深深的洞穴里,黑暗不见天日。周身却如同漂浮在遥远的大海上,随着波浪浮浮沉沉。
那样黑暗,又那样安全。
就像回到未曾谋面的故土。
在那里,思念和死亡只是一线之差。那里的人不留姓名,留了姓名就无法回家。
……
李文森的鼻尖触到了冰凉池底,唇边冒出一串气泡。
她已经没有空气了。
血管里仅存的氧气就要耗尽,窒息感从骨髓一点一点涌上来,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呼吸,她却没有一点浮上水面的意思。
她在水里,慢慢地睁开眼睛。
池底琉璃色的水晶宛若夕阳,而她恍惚间已身处大海,远处有航船,海鸥,渔灯,还有无家可归的灵魂在海面上彻夜飘荡。
……
然而,就在她濒临窒息的前一刻,门口突然传来了一声敲门声。
李文森猛得抬起头。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做什么,伏在盥洗台上,用手扣住自己的喉咙,不敢咳出声音,像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地呼吸起来。
“我假设你不是在洗手间里和我玩捉迷藏的游戏。”
乔伊淡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你光洗脸已经用了十分钟又三十七秒,恕我直言,你的脸还没脏到这份上。”
“……”
李文森喉部肌肉因为憋气紧张太久,还在火辣辣地疼。
她尽量平稳气流,若无其事地说:
“抱歉,马上好。”
门外的乔伊沉默了一下:
“你喉咙受伤了?”
“……”
这探测器一样的听力。
她抽过旁边一条干毛巾擦了擦脸:
“我呛到了水。”
“什么样的洗脸方式能让你呛到水?”
“各种洗脸方式。”
……
这回乔伊沉默了更久。
他手就扶在把手上,却始终没有转动下去。
“别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呆太久,文森特。”
他站在门前,轻声说:
“否则容易出不来。”
“……”
“早餐要凉了,洗完了就过来。”
“……”
李文森两只手撑着花岗岩桌,闭上眼:
“好。”
……
李文森又在又在盥洗室里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等她出来时,早餐已经快凉了。
乔伊坐在餐桌前看前几日的解剖报告,面前式样精致的樱桃甜点丝毫未动,不知是在等她一起用餐,还是看报告看入了迷。
而在他对面的座位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杯牛奶、一碗热燕麦、一份牛油果法棍切片,和一叠已经装订好的厚厚的文件。
文件足有五百多页。
而一只黑色的信用卡,正静静地躺在它素色的扉页上。
……
第84章 chapter65()
李文森在桌子边坐下,像没看见那只信用卡似的,顺手把一旁伽俐雷刚刚帮她倒好的咖啡移过来,顺手搁在那张信用卡上。
“早,乔伊。”
“早,文森特。”
“早,夫人。”
伽俐雷阴郁地飘在一边:
“没有人和伽俐雷打招呼,伽俐雷只好装作被打过招呼的样子……早,先生。”
李文森、乔伊:“……”
李文森用两只手的手腕端起面前:
“这也是它的程序设定?”
“应该不是。”
乔伊放下手里的刊物,把一边的蔓越莓果酱放到她面前:
“加西亚昨天出的蔓越莓果酱,如果口感还是不合你口味,我再让西班牙那边送过来。”
“……”
李文森愣了一下。
那是西班牙一家海边手工老作坊,做果酱的老人加西亚八十多岁了,年轻的时候曾任盟军陆军上尉。他一周才出十瓶果酱售卖,价格极其昂贵。
她爱极了那家的口味,在伦敦读书的时候,就时常在午餐时间拉着乔伊跑去西班牙吃这位老人做的覆盆子牛角,吃完后又拉着他从西班牙打个转,做火车到法国国家图书馆边吃晚餐。
她只是在上周涂抹面包时,在心里稍稍地怀念了一下加西亚海风一样清爽的蔓越梅果酱……
乔伊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她慢慢把手里的牛角面包撕开:
“我怎么不知道你联系了加西亚?”
“今天凌晨两点,你睡了。”
乔伊看着她费力的动作,终于看不过去,直接把她的餐盘拿过来:
“两边存在时差,我联系他的时候他正在吃晚餐。”
“你寄的什么快递?”
李文森看着乔伊用娴熟的解剖手法从中间切开她的面包:
“我上次用dhl寄了一瓶乳液就被海关扣住了,这种私人手制的液态果酱居然能过关,真是奇迹。”
“这个世界上没有奇迹。”
乔伊帮她把面包切成刚好可以入口的小块,又在每一块面包上都插上牙签:
“这瓶果酱是跟着走。私船从印度洋过来的。”
“……”
李文森正在小口小口地喝牛奶,闻言一口牛奶就这么呛了出来:
“走私?”
“谈不上走私。”
乔伊把切好的面包推到她面前:
“走私的词条释义是秘密、违法且大额的进出口行为,这就包含了一个双边交易的潜在含义。如果我的运送一瓶果酱属于走私行为,那么你上次扔的那只漂流瓶也属于走私……你为什么连喝牛奶也能喝得一脸都是?”
“抱歉。”
她胡乱用袖子抹干净脸,又帮乔伊那边擦了擦:
“被你惊呆了。”
“……”
乔伊拿起一边的餐巾,把她滴落在桌边上的牛奶擦干净,洁癖就像死了一样:
“下次换吸管喝。”
“好。”
李文森抖了抖衣服:
“这么远帮我送果酱,麻烦你了。”
乔伊顿了一下:
“你不用与我这样客气。”
“是你和我太客气了,乔伊。”
她笑了笑,语气随意:
“用走私船运果酱什么的太夸张,我只是一个每天靠统计数据为生的普通研究员,能吃到的时候就吃,吃不到的时候,沃尔玛也对付得过去。你把我捧成公主了,以后还怎么一起愉快地吃路边摊?”
“这句话说的真有意思。”
乔伊垂下眼眸:
“相信我,这种程度还远远称不上‘捧’,如果你愿意让我把你捧成公主,你根本无需忙碌奔波,也不必劳累工作。你可以做你真正喜欢的研究,除了宪法,也无需受任何人或规则的掣肘,你的生活会是你难以想象的优渥和自由。”
“难以想象的优渥和自由……你的公主住哪?”
李文森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着牛奶。
搅拌的幅度有点大,牛奶时不时地就洒在底下厚厚的打印纸上。
“黄金屋里吗?”
“如果她愿意住的话。”
“有用不完的珠宝和漂亮首饰吗?”
“如果她愿意戴的话。”
“是不是还有成群的仆人围在她身边供她使唤?”
“这个我个人不大喜欢。”
乔伊淡淡地说:
“但如果她喜欢,我也可以勉强接受。”
“果然很优渥。”
李文森弯了弯眼睛:
“那有肯德基和方便面二十四小时无限量供应吗?”
“……”
乔伊从她手里拿走快被她玩坏了的牛奶:
“这个没有。”
“那有麻辣小龙虾炭烤乳猪蹄鳕鱼薯条炸鸡串全天候等着她吗?”
“……这个也没有。”
“那当你的公主有什么意思?”
李文森用木勺刮了一点牛油果,放进嘴里:
“没有肯德基还谈什么优渥?没有麻辣小龙虾和冰啤酒还谈什么自由?还不如ccrn向西二十五公里外那个烧烤摊老板呢。”
她单手撑着下巴:
“他的烤鱼和烤茄子做得简直是艺术品,堪称这个世界上最让女人心仪的男人。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让我蹲在他的烧烤摊边呆一天闻闻味,我就是公主了。”
乔伊:“……”
“所以,幸亏你没有把我捧成公主的意思。”
李文森像吃药一样吃掉了法棍上的牛油果,把盘子推到一边:
“我是一个流浪汉,最喜欢呆的地方是伦敦东区的天桥底。每天都有一大波流浪汉躲在下面唱歌、跳舞、吃方便面,空气里充斥着柠檬和大蒜的香气。”
“……”
乔伊慢慢地放下叉子,抬起眼:
“你弯弯绕绕地和我说这么多,是想告诉我什么?”
“你这句话也很有意思。”
李文森用餐巾擦了擦嘴,推开餐盘站起来:
“我抬抬睫毛你就能知道我想吃什么果酱,你随便一眼就能猜透我在想什么,我难道还有什么能告诉你?”
……
她的早餐几乎原封未动。
他给她切好的面包,她只吃了两小片,果酱也只是象征性地沾了一下。
牛油果倒是吃了一点,但是极其有限。
……
“如果你是在和我赌气,大可用其它方式。”
乔伊坐在深色木椅上,看着她走到茶几边,眼神有点凉:
“不必用自己的身体威胁我。”
……威胁?
李文森原本正背对着他,帮他整理他散落在扶手椅上的衬衫。她前天洗好的,昨天忘了收。乔伊的衣物不喜欢让伽俐雷的力臂碰,除了特别贴身的她坚决不打理,其它衬衫长裤之类的,一直都是由她亲手洗,再亲手熨烫。
她慢慢把最后一件衬衫叠好,放在一边的茶几上。
然后她站起身,重新走到餐桌边,坐下。小块小块的面包极容易入口,即便她动作有些不便,也迅速在五分钟里消灭完了。
李文森扯过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我觉得你忘了一件事,乔伊。”
乔伊坐在深色木椅上:
“什么事?”
“你忘了时间。”
她笑了笑:
“我没吃多少是因为我真的没胃口。乔伊,我已经二十三岁周岁了,虽然看起来不大像,但我已经到了可以做母亲的年纪,在这种小事上和你赌气不吃饭什么的,就太幼稚了,枉费我活过了那么长的岁月。”
她拉开椅子站起来:
“你今天的衣服我叠在沙发上,早上来不及熨,你要出门的话,先穿柜子里那几套吧。”
……
大概是因为外面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