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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森:“餐厅没有芝士卷?”
“太硬了。”
“你上次还说太软了。”
“那就是厨师换了。”
乔伊面不改色:
“但这不影响什么,你可以拒绝。”
“不就是一个芝士卷吗?我接受。”
一分钟都不到,李文森已经把自己那句“打死也不进厨房”的豪言壮语抛到了脑后: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陈郁是凶手的?”
“我没有发现他是凶手,我看见他是凶手。”
他兴致缺缺地说:
“恕我直言,陈郁几乎把‘我是凶手’几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
那就是第一眼了。
“你对陈郁最后那句,‘我此生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真理’如何解释?”
“世界上从不存在不变的真理。”
乔伊巧妙地避开了她问题的重点:
“而谋杀是自然界的常态,无论植物、动物,还是微生物,其起因总是为了食物。”
……这等于没回答。
“那你对那句‘西布莉杀死了我’怎么看?”
“一种企图效仿基督的愚蠢宗教行为。”
“……你能不能不说的这么抽象?”
“不能。”
“……”
李文森按了按太阳穴。
乔伊明显不愿直接回答关于陈郁的问题,她只能换了一个问题:
“关于我是克里奥佩特拉的流言,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刚。”
“……”
她叹了一口气:
“我和你相处了七年,好歹知道,在有完全的把握前,你绝不会开口。”
在陈郁的律师李佩,用她品行不端的流言质疑她的审讯权时,乔伊专门发了一条短信,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我没有刻意去调查。”
乔伊的鞋子踩在石缝间的青草上,却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我只不过在一次购买寿司的路上恰好撞见了散播流言的始作俑者,又恰好在附近一家咖啡厅里找到现成的电脑……”
“所以你就‘恰好’帮我解决了这件事?”
“不算解决。”
乔伊客观地说:
“我只是顺手调出了始作俑者的个人档案,然后在路过警察局的时候,顺便立了个案,提醒他收敛一点。”
“你居然立了案?”
李文森难以置信:
“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无聊的小事当然不会在我的脑海里停留太久……重要的人另当别论,而你只是一个连礼物都不愿为我买的室友。”
乔伊盯着一只飞过的瓢虫:
“所以立案三分钟后,我就把这件事忘了。”
“始作俑者是谁?”
“如果你海马体还好的话,我三秒钟前刚告诉你我忘了。”
海马体是短期记忆的脑机制。
……
李文森伸手,准确地捏住那只正在飞行的瓢虫,扔到一边的草丛里:
“我会装作相信你的。”
“谢谢。”
“不客气。”
轻柔的风从他身边拂过,她漆黑的长发被撩起,淡淡的、山茶花的香气,被风吹散,从她的发梢,送至他的鼻尖。
——转瞬即逝。
乔伊顿了顿,等那一丝气息完全消失,他才再度开口:
“你还有什么想问?”
“你不想回答,我想问也问不出来,不问了。”
李文森又掏出手机:
“倒是你,你在审讯室不是说,你想对我说的话还没有说完?”
而且他还在这之后加了一句——我或许会说很久很久。
……大晚上的这太吓人了好吗。
难道乔伊要她归还之前,他自作主张帮她修改论文的费用?毕竟以乔伊的学历,这是很大的一笔钱。
“当时我没时间,现在我有了。”
李文森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抬起头:
“乔伊,你想对我说什么?”
第59章 chapter59()
山野里寂静无声。
间或有一两声布谷鸟的啼叫声传来,轻柔又飘乎,仿佛睡梦深处的呓语。
“我想说的是……”
乔伊站在合欢花树下,修长的手指拂过一旁的芦苇,顺手就折了下来。
“我想说的是……
他把芦苇在手指上绕了一个圈,罕见地把话重复了两遍:
“你觉得中国人为什么要叫布谷鸟为布谷鸟?”
李文森:“……哈?”
“如果用叫声为它们命名,那也应该叫布谷谷鸟,因为它们啼叫声里明显有两个‘谷’。”
“……”
又一只瓢虫飞过。
李文森皱起眉:
“你大半夜闯进审讯室,又特别拿了一个准入证在一边等我等到十二点,就为了和我探讨布谷鸟命名的科学性?”
“当然不是,这只是一个引言,后面才是正文。”
他飞快地说:
“众所周知,布谷鸟是鹃形目,鹃形目的鸟类基本是社会多配制,繁殖时无论是雄性还是雌性都拥有多个伴侣……”
“我很清楚什么是社会多配制,你不用解释的这么详细。”
李文森打断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和你探讨一下,社会多配制的反义词社会单配制……也就是大部分人类口中的一夫一妻制。”
深绿色的芦苇在他白皙的手指缠了好几圈,看上去,就像墨绿色的缎带。
“你对这个制度怎么看?”
“……你半夜十二点和我讨论一夫一妻制?”
李文森抬手看了看手表:
“社会制度不是我擅长的area,乔伊。”
“不擅长刚好。我需要不成熟的意见来帮我扩宽思路。”
乔伊飞快地说:
“在我的社交圈里,你不仅学历最低,知识面也最狭窄,正是我的最佳人选。”
……完全没觉得被夸了。
“你想问的是哪种动物的配种制度?”
“人类。”
“……”
除了生物学家、分类学家和乔伊,其他的研究者似乎不爱把人类看作动物。
“世界上只有百分之九的哺乳动物是一夫一妻制。”
李文森思索了一会儿:
“我用猫鼬来打个比方……”
猫鼬是一夫一妻制里的代表性物种,每只妻子只有一只丈夫,丈夫也只得一位妻子。
但这并不意味母猫鼬不出轨,公猫鼬不寻欢。
“哦,文森。”
乔伊打断她:
“不要从自然科学的角度来分析这个问题。”
“那从哪个角度?”
“社会学——恋爱、婚姻、家庭,或许还有生育。”
他黑色的皮鞋在一朵白色小野花前停顿了一下:
“这些,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
李文森的注意力已经转回手机屏幕:
“人类如果不结婚,地球上有一半人会失业。看看这整个过程创造了多少工作岗位,妇科、结婚登记处、离婚登记处、家庭纠纷调查司、重案六组、法医……哦,还有精神病院。”
乔伊:“……”
“你别露出这个表情,八成的精神病来自家庭关系不合,三成的谋杀案来自情变。”
“我在和你谈论爱情和婚姻,李文森,意思已经明摆在这里。”
乔伊盯着她的侧脸:
“你就只能联想到谋杀和精神病?”
“哪里。”
李文森飞快地打着字:
“我不是还联想到离婚登记处了么。”
乔伊:“……”
小径通往山顶。
远远的,已经可以看见繁花掩映间,他们小小的老式公寓。
水珠从青翠到不可思议的常绿阔叶上滑落,在青苔石子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淹没了一只正想翻过“山丘”的阿根廷蚂蚁。
乔伊松开手里的芦苇:
“鉴于你过于低下的理解力,我换个方式问。”
他矜持着盯着一株野丁香:
“假如,两只成年猫鼬打算结伴翻过安第斯山脉,而在这期间,一只猫鼬对另外一只猫鼬产生了好感……或者说从第一面开始就抱有好感,你觉得另外一只猫鼬会怎么处理?”
“乔伊。”
李文森抬起头:
“是不是有谁想向我告白?”
乔伊:“……”
“你话里话外一直暗示我,想问的绝不是‘一夫一妻制’。”
李文森仰头回忆了一会儿:
“和安第斯山脉有关的话……我四年前去过安第斯山脉画星象图,当时和我同行的有沈城、曹云山、安迪、凯鲁亚克,和一个自称是俄罗斯沙皇后裔的尼古拉耶夫斯基。”
她掰着指头算:
“安迪前年做反物质实验时把自己炸死了,凯鲁亚克同年把自己煮死在了水槽里,曹云山内心深爱的人只有太上老君……那么很明显,最后的选项只有两个了,是沈城,还是尼古拉耶夫斯基?”
“都不是。”
乔伊拨开挡在她前方的树枝,以便她低头看手机的时候,也能畅通无阻地通过:
“但假设这个尼古拉耶夫斯基是你的朋友,有一天他忽然对你说,他对你抱有正常人口中所谓的‘人与人之间的强烈倾慕’,并想稍微改变一下你们之间的社会关系类型,寻求一种更为深刻的,精神上或生理上的共鸣……你会怎么做?”
李文森:“我会打死他。”
乔伊:“……”
李文森:“打不死就绝交。”
乔伊:“……”
李文森:“居然敢用这种被柏拉图批判到尘埃里的庸俗情感来破坏我的神圣友谊,简直不可原谅。”
乔伊:“……”
李文森:“还有,所谓‘人与人之间的强烈倾慕’,就是词条里对‘爱慕’的字面解释。你直接说‘爱慕’两个字就可以了,我们说话能不能不这么累?”
“……”
乔伊终于意识到,他企图让李文森透露自己感情观的行为,根本就是一个错误。
……
“我认识的人很多,但称得上熟悉的不多,算起来,也就是沈城、曹云山、几个学术上的朋友,和你,乔伊。”
李文森小姐低着头,一遍一遍地编辑短信,又删除。
“如果以上那几个都不是的话,那么,我只能想到一个可能性。”
她手指顿了顿,随即,轻轻按下“发送键”。
内容仍是她最初编辑的那三个字——
你好吗?
……
合欢小小的、绒球一般的粉色花朵,密密地盛开在乔伊头顶。
他盯着文森的脸。
他轻而易举地被这个女孩口中的“一个可能性”扰乱了心绪,甚至没有注意到,一只蚂蚁正顺着一株芦苇,爬上他的手指。
“什么可能性?”
“是不是你……”
李文森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手机。
于是她的话,就在这个关键的地方,停顿了一秒。
被雨打落在树干上的地香花崖豆花瓣已经干了,正随着微风一片一片地落下。
小径一路走来,奶白色的小圆花瓣,铺满她清瘦的肩膀。
是不是你……
在这未完结的半句话之后,她会说什么?
是不是你想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