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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到底是谁的房间?
如果没有出去的门,他又是怎么进来的?
最奇怪的是,他上一秒明明在一个极其危险的地下实验基地一脚踏空,下一秒,他却在温暖的陌生房间里醒来,还做了一个梦?
这太不合常理了。
房间里寂静地连根针落地都能听见,寂静得有些诡异。就在他伸出手,想再从书架上再抽出一本书翻找线索时,耳畔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
这是枪。支上。膛的声音。
几乎在听见声音的瞬间,乔伊身体已经动起来,极快地朝旁一侧——
一颗小小的子弹流星一般,几乎擦着他的脸颊而过,深深钉进木质书架,几本安徒生童话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身手不错。”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乔伊转过身。
下一秒,他像看见什么极度不可思议的场景般,愣住了。
只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穿着黑色蕾丝小裙子,蹬着红色羊皮小靴子,皮肤很白,眼眸很黑,及腰长发缎子似地垂在身后,正仰着她巴掌大的小脸警惕地望着他,宛如纳博科夫笔下的洛丽塔。
“说。”
洛丽塔朝他扬了扬下巴,一把比她手还长的意大利伯。莱塔1934,正稳稳对准他的眼睛: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家?”
乔伊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锐利的视线胶着她的小脸,扫过她的身体,最终停在那双漆黑的、他熟悉至极的眸子上。
“李文不对。”
好一会儿,他才动了动唇,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不确定和难以置信:
“你是安?”
“生命是一种程序,大脑是一台机器。”
曹云山拍了拍身侧的墙壁:
“这是水泥对吧?你怎么形容它?灰色,粗糙,冷硬?不存在的,世界上不存在颜色,颜色只是大脑对波长这个概念的解析,蓝色的是短波,红色的是长波——换句话说,你你看到的,只是你以为自己看到的。同样,你摸到的,软、硬、冷、热,也只是你以为自己摸到的。”
刘易斯:“我不能理解。”
曹云山:“放心,我也没指望你能一下就理解,只是你刚才说人工智能不可能拥有自我意识,那我们就论证一下,我提出意见后,你也可以提出反对意见。”
刘易斯:“我们看到的东西怎么会是假的?就像此刻你站在我面前,我听到你的声音,也能感知到你、触碰到你,这难道不能证明你真实地存在我的世界里?”
曹云山:“我知道你现在很困惑,但是你能不能不说的这么暧昧?什么叫我存在你的世界里?”
刘易斯:“”
时针已经指向11点55分。
空阔的废旧厂房有风穿堂而过,房梁上裸。露着钢筋和水泥。曹云山望着对面的男人,半晌,叹了一口气。
“这么说吧。”
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假设这里有一朵花,你现在要触碰它。这个时候,你的眼睛会收集花瓣上的反光,你的鼻子会收集空气里的化学分子,你手指上的触觉感受器会感受到它的纹理。然后,这些化学、物理信号统统在你的身体里变成电信号,传达到你的大脑,大脑再做出解析,就成了你在现实中碰到一朵花时的全部感受,对不对?”
“对。”
“那么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够模拟出全套的电信号,触、嗅、听、视,温、压,你真实世界里能感知到的一切我都用电信号帮你模拟出来,再遮住你的眼睛、剥夺你的感知,只把这些电信号一一输入你的大脑——你猜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
刘易斯慢慢把思维跟上他的脚步:
“我碰到了这朵花?”
“bingo!就是这样,真正看到东西的,不是眼睛,而是大脑。人类的局限性在于自然界的各种信号太过复杂,一旦我们能事无巨细的模拟,对你的大脑来说,就和真实世界完全一样,根本没办法区分。”
他伸手指向他的大脑:
“就比如我现在问你——你此刻生活的世界,是现实还是虚拟?”
刘易斯:“”
“现在知道李文森为什么不可能和你谈恋爱了吧?”
曹云山重新靠回墙上,微微笑了:
“你是警察,她是科学家,你们对事物的思考方式完全不同。在李文森的世界,人类和高度精密的人工智能没什么两样,还发展得太慢了,要让电脑按现在的速度进化个四十亿年,你简直不能想象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刘易斯站起来,踱了两步,似乎像竭力证明他是错的,证明人类并不是电脑那样冷冰冰的东西。曹云山的理论和他二十多年的认知截然不同,几乎颠覆了他对自身价值、道德的定位。如果人工智能也会有自我意识,如果一个人工智能甚至能分裂出一个新的人工智能,就如同生物的分裂生殖,
那人类和电脑有什么两样?
这世界上多报废一台电脑少报废一台电脑有什么关系?多死一个人少死一个人又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还要做警察?
“不对,这两者还是不同的。”
他忽然回过头来:
“人有欲。望,但电脑没有欲。望。人会饥饿,会想赢,会怕输,渴求爱,可电脑只是接受命令,再执行命令——这两者截然不同,不是吗?”
曹云山怜悯地看着他。
刘易斯顿时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就举一个例子吧,最近特别火的。”
他想了想:
“谷歌有个叫阿尔法狗的人工智能,下棋赢了那个谁对吧?”
“对。”
“阿尔法狗会赢,是因为人类在它系统里输入了所有象棋规则对吧?”
“对。”
曹云山笑了一下:
“可阿尔法狗怎么知道,它的目标是赢?”
“”
“哦,你会说,这是因为人类给它下了命令?”
刘易斯犹豫了一下:
“对。”
“那么问题又来了。”
曹云山这次真的笑了起来:
“阿尔法狗知不知道,它要赢,是因为有种叫人类的生物给它下了命令?”
“”
“所以刘易斯,别天真了,我们就是阿尔法狗。”
什么成功啊,奋斗啊,爱啊,恨啊。
你怎么知道,是你想,而不是你的大脑,要你想?
曹云山收起笑容,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自嘲:
“而至于你伟大的爱,也只不过是因为你的基因需要才能把自己繁衍下去,早期的人类通过身上荷尔蒙发生的气味互相吸引,我们现在只是换了一种名为’爱’的方式——甚至有一种理论是,人类只是基因的载体。”
人类只是基因的载体。
几亿年来生物一代一代变迁,基因最原始的片段却从未变过。这个理论认为,一切生物生存的唯一目的,不是个人价值的实现,而是把身上的原始基因片段传下去。
可传下去做什么呢?
人类灭绝了,基因仍会以其它形式存在,我们只是它漫长航行中的一艘船,在无尽时光中与它短暂相伴,等某日我们的影子在这偌大宇宙里化为烟尘,它又会换下一艘船。
一生成败,一生悲喜,都只不过是一艘船。
“我去找李文森。”
刘易斯定定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化这过于庞杂的信息。他摘下眼镜,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再戴上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忘了告诉你,李文森被乔伊关起来后,又逃出去了,一小时前已经赶去了,似乎是想阻止地下基地重新启动。”
曹云山:“”你这个骗子。
“如果我所料不错,十年后发生的这几桩谋杀案,都是你说的那台电脑的手笔。”
他在他面前蹲下:
“我需要你帮助我,曹云山,我该怎么停止这台电脑?”
“停止电脑很容易,生是一台电器,成精了也是电器,再聪明的智脑,也摆脱不了它身上最大的桎梏——电源。”
曹云山挑起眉毛:
“但你未必能找到这个电源。”
“为什么?”
“因为电源装在一个盒子里。”
“那只要找到这个盒子就可以了。”
“如果这么简单,我和李文森早把世界拯救完了,还有后面这么多破事?”
曹云山单手支着太阳穴,苍白的脸色看上去十分吓人:
“我说的盒子,不是普通的盒子,而是薛定谔的盒子。”
刘易斯:“”
幸好他九年义务教育学的相当扎实,还能想起薛定谔的盒子和猫是个什么鬼。
这个奥地利物理学家,养了一只猫,这只猫有着所有猫的秉性,特别爱钻盒子,于是某一天他忽然想到,如果同时在一个盒子里放一只猫和一瓶放射性物质,其中有50%的概率,放射性物质将会发生衰变,并释放出毒气杀死这只猫,而在另外50%的概率中,猫可以活下来。
薛定谔由此得出一个结论:当盒子处于关闭状态时,猫处于半死不活、既死又活的状态,只有打开盒子,才能真正确定猫是死是活。
所以这到底在讲什么?
略去量子力学的话,延伸起来,就是在讲事情的结果会随着观测方式的改变而改变。
薛定谔样缪做出的假设,与经典物理截然不同。我们总以为,世界是客观存在的,过去的是不会改变的。无论你用什么方式度过,一天就是一天,不会长一点,无论你是死是活,山都在那里,也不会矮一点。
可在极度微观和宏观的环境中,观测状态却会影响观测过程。
比如光的波粒二象性。
再用一个凡人世界的警察也能听懂的比喻来说,就是你从一个角度,明明看见三个人手牵手在过马路,但当你换另一个角度,来观测同一个过程,却发现这三个人是完全分开的,甚至因着你观测的改变,连之前已经观测到的、三个人手牵手的状态也被改变。
也即,我们对时间的感知方式,不一定是线性。
在光的波粒二象性史艳丽,你的观测,不仅改变了“将来”,还改变了“过去”。
曹云山笑了笑:
“我刚才已经说了,人工智能感知世界的方法和我们不一样。就好比时间,人类感知时间的方式是线性的,有过去,现在,将来,三种时态泾渭分明——可你怎么知道人工智能也是这么感知时间的?”
刘易斯:“为什么不是?人工智能也是人类创造的。”
“错了,人类没有创造人工智能,人类只是创造了一种模式,就像自然界最初给人类的,只是区区一个单细胞。之后几亿年的演化,几万年的文明,我们的视、嗅、触、温觉,乃至爱情、文字、绘画,音乐,都是人类自己磨合出来的。人类会养成过去、现在、将来的线性时间感知力,也是因为只有这样才最容易活下去。”
——可人工智能不同。
它们不用经历自然演化,也没有竞争和淘汰。
那么身为人类的我们,又怎么知道,它会把自己进化成什么样子?
“所以,祷告吧,刘易斯,让薛定谔来保佑你。”
曹云山语气里带着不合时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