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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a4打印纸翻了一页。
入院提请单和精神疾病证明单的落款处,清秀的签字边,赫然盖的是ccrn所长办公室的红章。
……
ccrn办公室的章,只有所长一个人能用。
而二十年前ccrn的所长大人,众所周知,叫刘正文,生于1962年,死于2006年9月1日。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个古老圣殿的历史,在ccrn,从来就没有这个人。
没有顾远生。
……
“你怀疑这个‘顾远生’是二十年前ccrn的副所长?”
“不是怀疑,我肯定。”
曹云山坐下来,一张张材料指给她看:
“这种事情发生不只一次了,ccrn所有的单据都是nu打头,我用蜘蛛追踪了三十年里从中国流出国外的一亿多张电子单据,又用器材名词作字段筛选出其中十二万张。你看,1975年ccrn从德国进口一批价值十亿美元的超导电磁体,这么大的数目,签名的也是这个顾远生……”
李文森打断他:
“米尔顿现在在哪?”
“死了。”
“老死?”
“自杀。”
曹云山淡淡地说:
“人们说,他磨一根塑料牙刷磨了五年,最后用一块石头,把牙刷柄亲手钉进了自己的动脉。”
……
李文森垂下眼眸。
她纤细的手指,慢慢抚过打印纸上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签名:
“可你还没有告诉我,ccrn的副所长和乔伊向我告白,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千丝万缕的关系。
曹云山喝了一口可乐,忽然站起来,走到冰箱边,从冰箱底层的猪肉里抽出一层用薄膜包好的文件来。
“ccrn大记事表。”
他把文件取出来:
“从档案馆一个废弃的小箱子里找到的,原件有一千多页,这是我精简过的部分,旁边的批注是线索。我用排除法筛选了所有可能是ccrn副所长的人——套用一句福尔摩斯的话,除去不可能的,剩下的即便再不可能,也是答案。”
风把窗帘掀起。
冰凉的月色水一样流淌过窗格,李文森看着他地把文件一张一张地铺在茶几上,轻声说:
“所以你的答案?”
“你猜得没错。”
他抬起头,与她如出一辙的东方眼睛,在夜色里漆黑如深潭:
“我的答案,是乔伊。”
……
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关上。
夜已静很深了,她和曹云山谈了足足三个小时,谈到她再不走就要错过十二点的门禁,才起身离开。
山间小路一直延伸向不可知的地方。深绿色的枝叶里藏着一枚一枚的爱迪生小灯泡,远远望去,墨黑色的山野上如点缀繁星,一颗一颗地闪烁着,从广袤无垠的银河上垂落下来。
李文森慢慢地走在山路上。
光是暖黄色的,星空是黛蓝色的。
这种色调像极了梵高的《室外》,弗洛姆广场一角僻静的咖啡厅。他绘制的夜晚不用一点黑色,整幅画面都是大笔的蓝和黄。拉长的人,扭曲的光。星空像圆盘,散客像门徒,而服务生头顶着光圈和十字架,如同基督。
……
山路曲曲折折,七拐八弯,山峦一望无际,比人生更长。
松涛声如海浪,一阵一阵传入耳畔,李文森站在旷野间,在一个距离曹云山公寓不远的弯道处,停下了脚步。
……
她要回去哪里?
西路公寓五号是一个无底洞。他拿走了她的床,拿走了她的房间,拿走了她的信用卡,还拿走了她的沙发。
她此刻才发现,在西路公寓五号,她除了乔伊身边,哪里都不能去。
如果她现在转身,还能找一个没有乔伊的小旅馆,没有乔伊的肯德基餐厅,或随便哪个天桥底,就这样将就一个晚上,只要能逃走就行。
……
爱情啊。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是一个诅咒。
所以,逃走吧,逃走吧。
就逃一个晚上,世界又不会停止旋转。
……
有风吹过,将落未落的晚樱立刻像落雪一样从树上落下。李文森拿出手机,手机上就掉落了一朵。
她拂去落花,在原地站了许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给乔伊发
——需做统计,不必留灯。
去图书馆睡好了。
头顶的落花掉得实在太多,雪片一样夹杂在她的长发里。李文森收起手机,边走,边慢慢解开伞柄上系着的丝带,撑起伞,漫天的花瓣从黑伞上簌簌落下,纷纷扬扬,遮蔽视线。
李文森抬起眼。
黑色缎面的伞面上流淌着苍白的月色,流光一样从她眼前晃过。
然后,她就看见,乔伊随意斜倚在前方不远处的路灯下,单手捧着一本旧手稿。老旧路灯上染着斑斑锈迹,灯光黯淡如遥远的恒星,而修长手指拈着雪白的页角,慢慢翻过。
一个,等待的姿势。
……
李文森怔怔地望着前方,手里的伞“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乔伊……”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不远处的男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
墨绿色的铜质灯罩下飞着一只白色的飞蛾,翅膀薄如蝉翼,一圈一圈地绕着灯光旋转,直到天明死去时才会停下。
“因为我要是不来,你今天就不会回家。”
乔伊收起手里的书。
路灯年代久了,灯光黯淡,就像从上个世纪的古董里漫射出来,带着一种昏黄的虚幻。
而他站在灯下,以一种旁若无人的姿态,一步步向她走来。
“我的手机刚才震动了一下,我猜那是你。”
他望着她,轻声说:
“你向来不耐烦处理感情问题,所以我又忍不住猜了一下……你的短信里一定写着你今天要写论文,要做数据,说不定还要拯救世界,忙得连见我一面的时间都没有,是不是?”
“……”
李文森看着他与走越近。
白色飞蛾绕着灯火一圈一圈地转。她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他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继续说——
“虽然我完全清楚你的小脑袋里在想什么,但鉴于这些念头我都不是很喜欢,我就装作没猜中好了。”
乔伊看也不看地把她的信息加入“隐藏”。
他从未删除过她的信息。
如果李文森哪天拿过他的手机看一看,就会发现,他连她拒绝他时系统自动发送的回复都保存着。
“我知道你想逃跑。”
他手指轻巧一转,黑色手机滑进口袋:
“但鉴于你已经走到了这里,这条信息,我就当我没有收到、没有注意、也没有感受到震动好了。”
第98章 chapter98()
……
山谷间朦朦胧胧的,野草比人更高。
天色已经很迟了,有轻薄的雾气漂浮在半山腰。万籁都沉寂了,有夜归的虫从树梢上爬过。
乔伊在说什么?
她看着乔伊越来越近的面容,大脑一片空白。曹云山和她谈了三个小时的内容仿佛被谁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样,什么都想不起,而他低低的声音顺着风不断从她耳边拂过,她除了风声,也什么都听不见。
……
直到乔伊走到她面前,俯身拾起她掉落在地上的黑色缎伞时,李文森的理智才终于回笼。
她接过伞,面色从头到尾没有显露出一丝的不平静:
“但你无需这样,乔伊,我傍晚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不喜——”
“你想吃糖吗?”
乔伊忽然打断她未说出口的话,伸出手,像变魔术一样,在手心里变出一枚手工纸包装、看不出牌子的小糖果来:
“麦哈穆德上个月在阿布辛贝去世,这是他人生最后一批羊奶椰子糖,刚刚海运过来。”
“……”
麦哈穆德是一个埃及隐修者,隐修的唯一目的就是是专心制作各种各样的美食,融制的糖果看起来粗糙,却是味蕾上的艺术品。
那颗沉甸甸的糖落入她的眼睛,他修长的手指比月光更皎洁,粉色花瓣轻轻落在他的手心,如同笼着一层薄光。
……
“谢谢。”
李文森无视了那只颜值逆天的手,望了望天上星星的角度:
“但我现在不大想吃甜食,而且图书馆门禁时间快到了,鉴于这个月的数据再不出来下个月我的尸体就会横躺在沈城的办公室门口,你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先去图书馆?”
她语气里听不出和往常一点差别,甚至唇角边还带着一丝笑意,只是朝他点了点头,就无动于衷地撑着伞,想要从他身边走过。
没错,无动于衷。
没有一点动摇,没有一点改变,除了一开始她看见他时短暂的惊讶,此后,她甚至连一点尴尬都没表现出来。
这个女孩如此冷静又淡定。
就像……
就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他不曾握住过那些纤细的手指,他不曾吻过那张毫无血色的冷冰冰的嘴唇,把他不曾把她微微发抖的身体拥在怀里……而七年前,她也不曾拖着她皱巴巴的行李,穿着她脏兮兮的衬衫,像一个流浪的吉普赛女郎一样,敲开他公寓的房门。
……
乔伊盯着自己手心里无人理睬的糖果,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收回手。
“哦,文森特,口是心非是个坏习惯,很坏很坏的坏习惯。”
他转过身,修长的手臂一捞,就捞住了这位口是心非小姐的衣领,把她拉到了自己面前:
“在你傍晚口是心非地拒绝我的爱情之后,现在又要口是心非地拒绝我的糖果了吗?”
李文森:“……”
谁口是心非?
“你,小姐。”
乔伊看都不用看,就准确猜中她内心此刻的想法:
“嘴角抿起,眼眸垂下,鼻子凑过来一点又立刻缩回去,那副想吃又非要装做不屑的高傲模样和布鲁斯书店门口那只患了老年痴呆的阿比尼西亚猫如出一辙,还指望我看不出你在撒谎?”
“……”
她扯了扯自己的衣领,没扯出来,只好反手向后握住乔伊的手,想把他的手指掰开:
“乔伊,松手。”
……
李文森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痣,他冰凉的手指陷进她的衣领,那颗痣贴着他的手背,就像小小的炭火,火焰从她的皮肤上窜起,一路烧着了他指尖的血管。
他慢慢松开手。
草丛里不知道有哪里的纺织娘轻轻叫了一声,夜色寂静得能滴出水来。李文森刚松了一口气,以为他放开了自己,乔伊已经反过来捉住她的手指,顺着她的动作,把这个心肠狠到骨子里的小姑娘往自己怀里一拉——
流光一般的伞面上流淌着冰凉的月色,粼粼地从他面庞上掠过。
一种,探戈里旋转的姿势。
她垂到腰际的漆黑长发在夜色里划了一道惊艳的弧线,宽大的裙摆飞扬起来,扬起尘埃。
他的力道那样巧妙。
李文森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圈在怀里,一抬眼,就对上了他近在咫尺的灰绿色眼眸。
……
“恕我直言,小姐。”
乔伊轻声说:
“你这种一心虚就想跑的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