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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虽然一副憨呼呼的模样,可听我问起名字,竟然侃侃而谈,很不怯生。
陆金戈十六岁的年纪,除了脸上依稀可见稚气未脱,身高已经隐隐与我相仿。或许是整日在山中奔波。靠山中猎物为食,身躯很是魁梧,站在我身前好似一座小山一样。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这样神力,自然当得起这个名字。
我在心里如此想着。
“这娃子是咱杏花村里出了名的傻力气,大牙老哥说他是李元霸转世,身子骨硬朗,不过偏偏脑袋不灵光,学习成绩在咱们学校那是倒数第一,这不他老爹听说今年新来了老师,特地让我给您捎句话,让您好好教教这蛮娃子。”
陆大头手指头点着陆金戈,小声给我说了,我恍然明白了那一篮子山鸡蛋的意思,包含着陆金戈父亲的一片苦心。
“校长,读书这东西没意思,那书本上的字儿它认识俺俺可不认识他,写写画画的事儿太小巧,不是大丈夫所为”
陆金戈一撇嘴,很是一脸不屑。
“张老师,您不知道,在学校里俺不如您,进了山您可不俺,俺十二岁的时候就带着自家土狗进山打熊瞎子,咱村老爷们儿,三五个配上枪才敢进山,俺是一人一狗五把标枪,谁也不和谁掺和,头天进山,第二天就能把熊瞎子尸体扛出来”
一说起山里物件,眼前的陆金戈又来了净身,一张白净的脸庞隐隐泛起一丝红光,明亮的眼眸中流动着耀眼的神采,我看着很是激动的陆金戈,心中一动,恍然想起一个人。
像,真像
当年小学我和王响亮分在一个班里,每次上课,王响亮都是一副困恹恹的架势,可一说起打架,同样的天下无敌。
时光荏苒,当年顽皮的孩童早已成为王家道门里举足轻重的人物,而现在我在陆金戈的身上好似看到了王响亮的影子。
现代文明发展至今,教育制度同样也在发展,我无心褒贬其中对错,可我知道如今的教育制度向来是应对大众教育而设,符合大部分普通人的成长轨迹,却并不代表全部,孔老夫子也曾经说过因材施教,用合适的教育方法教育合适的人才,可这样精细化教育是个大工程,广泛推广并不现实,尤其是像如今还有杏花村这样偏僻穷困的学校,大众教育终究还是以提高绝大部分人的文化素质为目标,最可像陆金戈这样特殊的人才,很容易湮没在大众教育的海洋中
坑灰未冷山东乱,原来刘项不读书。
几张试卷上考不出高分便否定一个人的一生,显然这样的结论有些粗暴,尤其是卡在陆金戈这样的怪才身上,显然更不合适。
陆大头喋喋不休的说着,我淡然听着,只是微笑应对,并未发表太多意见。
特殊的人总是承载着特殊的使命,普通人眼中的世界还是普通。
“陆金戈,你去年期末考试语文考了多少分?”
我突然问他。
“六十,俺刚考及格。”
陆金戈一愣,没想到我会问他这样的问题,或许是顾及面子,陆金戈挠挠头,吞吞吐吐的说道。
“你会打架吗?”
我突然一笑,问他。
“老师你开啥玩笑咧,俺这人皮糙肉厚拳头硬,向来喜欢打架,可杏花村里老爷们儿没一个敢和俺动手的,他们说熊瞎子都拿俺没办法,不打不打”
陆金戈性子很是活泼,一边儿学着旁人惶恐的语气,一边连连摆手,我笑着听着。
“陆金戈,这些年出过杏花村儿吗?进过城吗?”
我眼睛一眨,突然问他。
“没有”
我的问题似乎正问到陆金戈的心坎儿上,原本欢脱的陆金戈突然垂下头去,眼眸中闪过一片暗淡,回答我的声音陡然小了许多。
“老师,俺爹带着俺最远去过镇上,从来没有带俺进过城,俺听去山外打工的哥哥们说城里可好玩了,大楼高的都快捅破天啦,马路上的铁皮子车跑的比狗都快”
陆金戈突然抬起头来,对我说道,语速突然快了起来,白净的脸上再次涨红,显然,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这个大山里的少年。
一个身怀力量的人,总有一颗渴望面见大世面的冲动。
这样的冲动我曾经见过,在我高中那年,王响亮开着大宝马去学校找我,侃侃而谈之间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与如今的陆金戈又何曾相似,唯一的区别是那时王响亮的冲动是为了踏进省城,而陆金戈的冲动却是为了踏进我居住的那所小城市。
他们真的很像,一样年轻,一样冲动,一样浑身散发着天命武夫的气息。
“陆金戈,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我走到陆金戈身前,看着他,轻声问道。
“老师,打啥赌?俺爹说不能学村长赌钱,俺要沾了赌字儿俺爹非得打死俺不可。”
陆金戈晃晃脑袋,猛然摇了摇头,很是决绝的说道。豆医休才。
没看出来,那个名叫陆大栓的老猎户对陆金戈的家教还挺严谨。
“咱们不赌钱,赌一个约定。”
我伸出一个手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给这个淳朴的少年吃下一颗定心丸。
“什么约定?”
陆金戈的眼睛转了转,问我。
“如果期中考试你语文成绩能考到八十分,我带你去城里看一看捅破天的高楼,坐一坐跑的比狗还快的铁皮子车,找一个和你一样能打的城里人,痛痛快快和你打一架,怎么样?”
我看着他,
“真的?!你们城里都细皮嫩肉,肯定不经打,俺倒是真想看看高楼和铁皮子车!老师,你可得说话算数!”
陆金戈欢呼一声,猛然跃起,往后一个空翻,稳当当落地,毫无声息
“还有我呢,陆金戈。”
沈桃花突然从我身后窜了出来,笑嘻嘻的看着陆金戈,显然我这位新同事同样很喜欢这个孩子。
“金戈啊,你还是童子鸡吧,我也和你打一个赌,如果你数学能考到八十,我也带你去城里,去洗浴中心给你小妞帮你开苞怎么样?!”
沈桃花色咪咪的笑着,陆金戈一脸茫然的看着沈桃花。
“老师,啥叫开苞?”
陆金戈问他
第五十五章 寂静()
沈桃花贱兮兮的笑着,陆金戈一脸茫然,我走到沈桃花跟前,一巴掌抽在他后脑勺上。
“无师德!”
我冲着沈桃花狠狠瞪了一眼,这小子自知理亏。嘿嘿一笑,没言语,可眼睛依然落在陆金戈身上,对陆金戈的那份喜爱却是溢于言表。
经历过大阵仗见识过大生死的前省城刑警队长沈桃花面对一个天命武夫,自然比我要感兴趣,他扭头打量着陆金戈,好似一个古董商人在打量一块儿璞玉。
“金戈啊,那咱们说定了?”
我看着陆金戈扑闪着一双大眼睛,满脸兴奋劲儿。显然被我的赌约撩拨起了兴致,
“老师,俺陆金戈一向说话算话,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俺考个八十分,您带俺进城看大楼看铁皮子车。”
陆金戈伸出粗糙的大手,和我的手掌在半空中拍在一起,庭院里响起一声清脆的响动。
这天清晨。十六岁的陆金戈和我在陆家村儿里定下了一条简简单单的赌约,那时候的陆金戈身上依然散发着小山村里的乡土气息,而我还是满腹书生之气,我们当时谁都不知道,一个从未见过世面的山村少年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书生相遇,可以改变很多人很多事,陆金戈当时同样没有想到,这会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赌约。
世界总是这样奇妙,蝴蝶振翅,两周后化为龙卷风,两个同样没有野心之人却背负着无数人的野心。
“两位老师,时间不早咧,今天是开学第一天。照理是要去升旗的,咱们去学校看看?”豆爪讽亡。
陆大头一直把俩手揣在袖口里没言语,直到看见我和陆金戈商定妥当,才走上前来插了一句嘴,想来陆大头能当上这个校长,并不仅仅因为他是学校房东的缘故吧,这同样是一个很会察言观色的老人。
我和沈桃花点点头,草草收拾了桌上碗筷,跟着陆大头要出门,陆金戈拎起门口那篮子山鸡蛋要往我屋子里头塞,我和沈桃花一起推辞着,哪知道陆金戈叫了真。直说要是这鸡蛋送不出去。回家得让他爹骂死。
在北天王的阴影之下,我再次体会到陆家村山民的淳朴,想来正是这样的淳朴才会供养起北天王这尊神灵吧,有时候淳朴和愚昧之间的距离,仅仅只是一线之隔吧,而贫穷好似一枚重重的砝码,总喜欢在愚昧的一方加些重量。
我如此想着,把山鸡蛋放进屋里,出了门儿,陆金戈宝贝似的扛着那根旗杆子跟在我们身后,我开始还想不清楚他背个旗杆子有什么用,合着今天开学还要升旗,升旗自备旗杆子的新鲜事儿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我摇头苦笑着,闷头走路,忽然听见耳边框框两声巨响,我愕然抬头,同样在校长陆大头的手里看见一个稀罕物件,陆大头的手里提着一个小锣儿,锤子框框的砸着那破锣,好似天桥底下卖艺的一般
这杏花村儿,当真是邪门儿至极了。
“今天学校开学咧,各家娃子都去学校咧,有新老师要和学生们见面咧。”
陆大头带头走在前头儿,扯开嗓子喊着,破锣嗓子伴着破锣,很有些秦腔韵味。
农村人醒的早,我们一路走来,原本飘着炊烟的敞着院儿门的人家听见陆大头的吆喝,框框的关了屋子,原本人影绰绰的一个条小路上,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我愕然的看着陆大头,不知道为何他一嗓子喊出来竟然会是如此状况,好似是鬼子进村儿一样。
“张老师,沈老师,你们莫笑话,农村人家都是这样,觉得读书没前途,自家娃子留在家里,还能去山上放个羊,砍点柴火啥的,能不让去学校就不让去学校,读书是长久的功夫,一天两天看不见实惠,俺们农村人就不太认,天天把孩子放在学校里念书,乡亲们觉得不实用”
好一句不实用,半句话从陆大头嘴里说出来,颇有点儿画龙点睛的意思。
他如此一说,我反倒觉得不新鲜了,如今这个浮躁的年代,读书无用论颇有盛行之处,底层社会,家家生活艰辛,学一门儿手艺进城打工确实要比寒窗苦读十余载而后东奔西跑找工作来的实在,可山沟沟里的人家终究还是眼界窄,他们忘了,在社会贫富差距逐渐拉大的今天,底层社会向上层社会流动,读书几乎已经是唯一可靠的途径。
手艺发家致富,读书改变命运,其中的不同,可是别有洞天。
“二位老师,你们别不高兴,这些人家不懂规矩,俺可是有法子的。”
似乎早已料到如今的情形,陆大头并未苦恼,反倒嘿嘿一笑,手里的小锤头又框的一下砸在了破锣上。
“各家各户都听着哎,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各家各户的娃子们,想去的也得去,不想去的也得去”
陆大头的破锣嗓子又扯了起来,这荒诞的情形活脱像国民党进村儿抓壮丁一样。
“锁门的把门儿都打开,有娃子的把娃子都给我扔到街上来,半小时之内都给我到学校去,去晚了你们可别后悔!”
陆�